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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喬短篇小說導讀
一、「李喬短篇小說」內容概述
短篇小說是李喬文學的入門文類,一九五九年,她發表了第一篇小說<酒徒的自述>,此後他寫了兩百多篇的小說,出版過十四本短篇小說集。這些短篇小說,大都集中在六0及七0年代的二十年間出現,一九七八年,他開始投入「寒夜三部曲」的寫作,佔去了他主要的創作歲月,及至一九九五年,<埋冤,一九四七年,埋冤>,這部以二二八事件為背景的長篇鉅構的出版,長、短篇小說大約分別佔去他過去四十年文學生涯的一半。
「寒夜三部曲」及其後的長篇作品,為他在文壇贏得台灣歷史小說家的美譽,卻也使得人們對他的短篇印象變得模糊而遙遠,其實這不是正確的觀察李喬文學的焦距。二十六歲以前的李喬生平記事,用幼年的疾病記憶和各類考試經歷就填滿了、但從此為界、之後的二十年青壯歲月都貢獻在短篇小說的經營,誰都不能否認,那裡面一定有一個作家對文學最初、最真誠、最熱切的投注,那些很可能才是一個作家最可珍惜的原形本相。
李喬最早的短篇小說集<飄然曠野>出版於三十五年前,<戀歌>、<晚晴>、<山女>,也都在三十年前出現,以台灣的文學生態,早已在文壇成為絕響,年輕一代的文學研究者,大都只知李喬的長篇鉅構,鮮少人知道李喬在短篇領域裡有過的輝煌成就。此次苗栗縣立文化中心出版「李喬短篇小說集」,目的地也再重建台灣小說史上一段不可忽視的記憶。
「全集」計收入一百八十篇作品,據估計尚有近三十篇作品「流落在外」,匆忙之間不及蒐入,不能不說是小小的缺憾。全集按作品出現的先後次序,以編年的方式排列,最早的是一九五九年發表的<酒徒的自述>,最後收入的是一九九九年七月才發表的<耶穌的淚珠>。全集共十冊,前九冊為短篇小說集,最後一冊為「資料評論卷」,收入有關李喬短篇創作的資料及他人對其短篇作品的相關評論,旨在更完整地呈現李喬的短篇小說文學世界。
二、李喬短篇說特色
李喬的短篇小說與長篇鉅構,可以說是不同文學領域的文學表現。不論是以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史背景的「寒夜三部曲」,還是<埋冤,一九四七,埋冤>,在本質上是沒有作者個人的「大文學」,它表現的是屬於族群、國家、時代的故事,作者在這樣的巨大的歷史長廊裡,不是微不足道,便是隱而不見。也許作為一個大河小說的作者,置身在宛如大時代樂章的歷史小說巨構裡,可以把它當作一座創作者的煉爐或功房,試驗自己、鍛鍊自己,使自己的文學脫胎換骨,但即使再偉大的作家,也不可誇言自己的文學能駕馭時代。「寒夜三部曲」的寫作,的確是李喬作為一個台灣作家的重要里程碑,從台灣歷史長廊走過來的李喬,除了清澈地釐清生為台灣人與台灣這塊土地緊密相連的關係,也讓他的文學接續了台灣新文學的傳統,成為明確為台灣的人與土地奮鬥的文學,「寒夜」的寫作,的確是李喬文學的一座煉爐,寫完三部曲的李喬,成為有強烈使命感的台灣人作家,從這次之後,他明顯地加強了他來自文學卻未必用文學形式的發言,投身社會、文化運動,參與政治運動,一個不拘形式的台灣作家出現了。
相形之下,短篇小說時期的李喬,是一個相當拘謹而忠實的純文學信徒,和「長篇李喬」不同的是,他不把自己的文學放在台灣的大架構上去經營那些短篇,「短篇李喬」指是一個人間、人性的探索者。誠如李喬在寫作早期接受訪問時自稱的,他是一位對文學形式比較敏感的作家,總是嘗試以創新的手法,以不同的形式和技巧,寫各階段各方面的人與故事。李喬這些投入小說創作初期、自覺的自我期許,不斷地追求小說形式的變化,要求自己與別人不同,也要求自己不可與以前的自己相同,反映的是內心裡的某種急迫掙扎,像迫不及待要破繭而出的蠶蛹一樣,他的人間探索,使自己的文學宛如陷入一個大苦網中。
葉石濤很早便看出來,「以李喬的觀點而言,這世界是一個廣大的大苦網;這大苦網是各種痛苦所織成的,這些痛苦有的來自內心世界,有的來自外在世界,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被這大苦網捕獲,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也脫不了這大苦網的桎梏。」雖然這是他以<痛苦的符號>這部作品為例取得的結論,但這部和<恍惚的世界>同在七O年代初期出版的長篇,其實大可視為李喬短篇創作的結論。李喬在這兩部作品裡,明確「以為人就是「痛苦的符號」,有痛苦才有生命,生命就是痛苦動的(dynamic)表現,痛苦的結束就是死亡,人唯有死亡來臨才能解脫痛苦,死亡是永遠的靜止。」葉石濤更進一步指出:編織這個大苦網的經線和緯線,分別是來自外在世界的枷鎖--貧困和來自內心世界母子關係所構成的掙扎--母愛。他說,「從這兩條經緯,像輻射狀似地擴張開來的是數不盡的無際無涯的痛苦。」
這番評論,真是一針見血地指出李喬短篇小說的原始面貌,那就是罪與救贖的理論構架,隨著生命與生俱來的繁多痛苦,並不真的等待死亡來擺脫,恐怕「死亡」也未必能真的擺脫,李喬有一篇小說<孟婆湯>,正是在探討生命如何看待痛苦的問題。小說描寫妓女劉惜青被異國變態嫖客勒斃後,生前滿身罪惡,一縷孽魂被判該入十八層地獄,其生也苦,死得也夠苦,但明知轉世投胎,不論胎卵濕化四相中的哪一相,生命都是無盡的苦,令人不解的是,劉惜青在轉身躍入轉式巨輪槽凹的一刻,卻拒絕喝下那可以忘卻前世種種、三受八苦的孟婆湯,帶著常折磨人的羞忿怨恨投胎去了。這顯示李喬文學有自己的痛苦哲學,既然生命有死亡也無法解脫的痛苦,那麼便不應選擇逃避和反抗,受苦的本身是靈魂的提昇,精神的昇華。人的靈魂藉受苦去滌盡罪惡,完成救贖。
在<修羅祭>那篇小說裡,有一幕以自己的肉身為道場的修行故事。桀驁不馴的野狗洛辛,終於被人打死了,一度善心收留它的主人,仁至義盡之後,仍不能挽回這可預見的悲劇,人要如何看待這樣的生命處境?李喬讓洛辛的主人,斟了一杯七十度的高粱酒、吃下它的肉,以自己的五臟腑當洛辛的修羅祭場。他說,這是對洛辛「最好的懷念方式」。在人間修行,選擇在現世受苦,是李喬痛苦人生哲學的結論。李喬的自傳表示,他是一個從小就被痛苦圍困住的人,使他澈底了解痛苦的涵義,小說創作就成為他探索痛苦真諦的重要途徑,他說:「窮絕山居悲苦童年,對我的心靈和人格結構,進而寫作的方向和思想等都影響很深吧!」原來,童年生活是李喬文學裡痛苦人生哲學的根。比較值得注意的是,李喬文學裡的童年印象,不是記憶的複製,他二十六歲才開始寫小說,距離童年生活已相當遙遠,在生命早已越過童年好幾個山嶺的時候,回望童年,剩下的一定是咀嚼不爛的生命難題,所以,那肯定不是生活的記憶,而是如何從痛苦中救贖生命的課題。
「蕃仔人的故事」就是李喬童年世界的縮影。李喬說這個苗栗深山中的僻遠村落「痛苦、窮困」,「蕃仔林」是一個被上蒼恩澤遺忘的人間角落,貧窮、匱乏、死亡、離別、飢餓……人間的不幸卻未忘記他們。戰爭把這裡青壯男人都征去奉公、當軍伕、軍人了,不停地從戰場上傳回子弟陣亡的消息,好端端的子弟,被燒成炭裝在骨灰罈裡送回村子,尚未出征的青年,則活在一去無回的恐懼裡,戰爭使寡婦得了失心瘋,把見到的男人都當自己的丈夫,還留在村裡的,不是老弱就是婦孺,不是瘋婦就是傻子。丈夫出征不在家的傻婦人和十幾歲的女兒,已經窮得沒有褲子穿,連燒柴的洋火也沒有了,三餐都靠生蕃薯度日,沒有鹽巴,只好以「鹽膚木」代替。不知多久沒有嘗過肉味的村民,把鄰居埋得發臭的病死母豬挖出來。<蕃仔林的故事>裡,得了「桃花顛」的福興嫂和永遠掛著兩串黃鼻涕的傻安仔,他門在「餓」急之下,合力挖出發臭的死母豬肉,不意半路殺出禿尾狗吉比搶出來爭奪,傻安仔猛抽鼻涕,一手捉褲頭,一手與吉比展開人狗爭食大戰的景象,豈不令人錯覺人間是煉獄,他們活在生命的原罪裡,誰來解救他們?
<阿妹伯>裡,有一位「父親」,是抗日份子,在十二歲的孩子心中,「只是個模糊的影仔」。「父親」被限定居所,想離開蕃仔林,還得事先向警方報告,被關在監獄裡的時間比住在家裡的時間還多。一大群孩子的生活重擔,全靠母親的勞動來維持。農曆年除夕,偷偷準備些過年的東西,暮色中還未等到丈夫的身影出現,倒是甲長大人聞香而至,以違反禁例,要把粄子糕子帶走。從海那邊隻身來到番仔林的「阿妹伯」及時出現,以他魁梧的身軀,擋住甲長大人,不準甲長大人把東西帶出門。次日醒來,阿妹伯卻被警察帶走了。阿妹伯的抵抗「痛苦」,是要付出代價的,但也因此得到救贖的力量,而且救贖並不假手他人。人間就是道場,痛苦就是修持。<阿妹伯>劈頭寫道:「我對於童年生活,印象最深的:一是媽媽的眼淚,二是杉樹林,三是阿妹伯。」這裡暗示三者都是悲苦童年的救贖力量,由母親一肩挑起生活重擔的家庭,和只有杉林的蕃仔林一樣,對於「我」和蕃仔林人,既是人間煉獄,又是修行去除原罪的道場;既是「痛苦」的源頭,又是救贖力量的根源,孤苦、寂寞和「阿妹伯」卻是燃起救贖力量的「火星」,整個蕃仔林世界,如果缺少像阿妹伯那樣的抵抗力量--儘管那股力量像火星一樣,一下子就熄滅了,但它卻點燃了整個蕃仔林的生「意」。
因此,整個蕃仔林人物,最能詮解李喬的痛苦就贖哲學的,當屬<鹹菜婆>,小說裡有一段描述,鹹菜婆是「童年裡的亮光,他永遠完整地沉殿在我心坎上。」在李喬的<山女>系列裡,好幾篇作品提到鹹菜婆,她是那隱約現身的「母親」和地母形象的分身,她和<阿妹伯>一樣,是番仔林的外來者,放著幼子、隻身渡海來台尋夫的鹹菜婆,等了三年,丈夫卻病死獄中,適逢唐山人和日本人開戰,回不去了,流落在此山間,住在茅草蓋的、四壁用爛泥巴糊的怪房子裡,矮矮瘦瘦、兩腳向裡彎、臉上佈滿皺紋,一年到頭都穿黑布衫,媕Y的藍布巾底下,已經掉光了頭髮,打開來只見一片紅肉。這樣一個老邁、孤苦、弱小的老太婆,醃製的鹹菜馳名蕃仔林,她也到處送人,不管時局如何險惡難捱,不論自家身世如何淒苦,卻始終堅定、孤傲地活著,人長的醜,卻很有人緣,小孩喜歡親近她,她卑微、弱小,卻是番仔林最重要的一股暖流。
被征去南洋當軍伕的阿愧,半年前奉公放家回家後,擔心離家數月,家裡留下的傻妻痴女,已經好幾個月沒吃過米粒,也許他們已經餓死了,經過鹹菜婆家時借了兩碗米。鹹菜婆偷藏的米吃光了,抱著一絲要回欠米的希望,爬上番仔林最頂端的鹞婆嘴下,發現阿愧的傻妻阿春和她那沒穿褲子到處亂跑的十幾歲女孩,只吃生蕃薯度日,連鹽巴都沒有,窮得用鹽膚木代替了。鹹菜婆取回借米的願望,連口都免了,然而,蕃仔林竟然有比鹹菜婆更窮困、更可憐,更痛苦的人,那是什麼世界?但我們看到,鹹菜婆實在餓過頭了,只要了根生蕃薯充飢,臨走前還鄭重叮嚀傻阿春要替阿愧把孩子顧好。這是那個困苦至極的世界裡,人還能活得下去,最重要的力量,平凡如鹹菜婆,即使面臨缺糧斷炊的絕地,仍沒有放棄釋放人性的光芒。這應該是李喬呈現番仔林這個世界,最主要的用意。
痛苦的人回到痛苦所由生的原點去,面對痛苦,就是李喬的救贖哲學,也是番仔林故事的基調。蕃仔林人在這塊宛如煉獄的大地掙扎、奮鬥,正是蕃仔林人人性暖流的釋放之道。譬如:<鱸鰻>,「受人欺負太多」的阿連母子,捕獲一隻破紀錄的大鱸鰻,兒子要把它當飯吃三天,自己好好享受一下,做母親的石岡婆卻覺得孤兒寡婦,這些年來受人恩義太多,要把鰻肉分給全莊十六家,大家都嚐嚐,兒子就是不肯。石岡婆只好趁兒子熟睡之後,摸黑去分送鰻肉。這是對石岡婆有嚴肅的意義,因為兒子捕獲鱸鰻王,正好讓全村的人瞧瞧,自己的孩子長大了,多少令人感傷的前塵往事,就此埋葬、渡化,這是十多二十年來,頭一次有了拿得出來送人的東西。表示孤兒寡婦從困苦中把自己救出來了,靈魂上得到解脫救贖。
以「蕃仔林故事集」--<山女>為軸心的創作,代表李喬短篇創作最早最初的原型,認真地說,那不是記憶也不是故事,而是李喬的個人生命本質沉思錄,不管形式,內容是如何地多變,作為反思生命意義的基調則始終如一。七O年代的<恍惚的世界>為軸心的另一個系列創作,多少受到現代主義風潮的影響,這個系列,包括較早出現的<人的極限>,以及形式上所謂的長篇小說<痛苦的符號>在內,像似離開土地,抽離現實,進入抽象唯心的探索,事實上只是取材的範圍不在那個童年記憶的黑森林--蕃仔林而已,他開始進入「現代人」的生活領域,探討現代人的「痛苦」的文學基調並沒有改變。七O年代以後,李喬的創作觸角伸向現代社會都市人的領域,探討因性生活、婚姻、經濟、職場、疾病……壓力下,陷入困惑、痛苦的「生命」,現實壓力下,人變形了,分裂了,扭曲了,許多現代人的病癒出現了,小說家當然不會安於勾勒這些現代人的生活風貌或心靈風景而已,重要的還在解惑舒困。<人球>是這個系列被討論最多的作品,它寫一個經常被妻子斥責為「沒用的東西!」的大男人,竟然尿床了,忽然得了沒有人聽過的怪病--全身向母體內的胎兒一樣,蜷曲成一團,彎腰躬背縮頸,把頭埋在胸膛,雙手緊抱收折起來的雙腳,讓兩腳掌貼著屁股,成一個相當完美的圓球形,連醫學博士也搖頭,找不到處方。這是失去自信、意圖逃避的現代人,希望回到母親子宮那個最安全的所在而導致的「病」。小說的荒誕情節旨在凸顯作為現代人受到的強大生活壓力。現代人和蕃仔林人的最大不同在於,現代人總是等待救贖,而不是躍進生命的煉爐鍛鍊再昇華自己,自然也就失去抗性,不是變形就是分裂。我所以說李喬的現代人系列,本質上與番仔林系列沒有不同,是因為作者一再描述的現代人,雖然一再採取逃避為上策,但它也一再暗示我們,面對痛苦、自我救贖才是解脫之道,否則仍要困在「痛苦」裡,現代人的故事,只是採取反向述說而已。
<恍惚的世界>比較不同的是,他不再用土地象徵的母愛,做為贖解痛苦的暖流,他運用心理學的分析方法,去疏解那些現代人的鬱結,痛苦,並嘗試以宗教的觀點解釋生命從承當痛苦找到人生的體驗。不過<恍惚的世界>和長篇<痛苦的符號>一樣,證明把人的痛苦隔絕於土地或象徵大地的母愛來思考,把它當哲學符號來解析,那只有越陷越深走不回來。<痛苦的符號>裡的主角,因車禍喪失記憶,變成雙重人格的人,痛苦不但沒有因為失憶和分裂而獲得舒緩和解決,反而更加墮落,被歹徒利用,販毒、販賣人口,耽溺於肉慾的世界。而借用佛教轉世輪迴之說的<孟婆湯>,選擇不躲不閃、飽飲人生苦汁的態度,剛好是個對比。還有<大蟳>裡,那個得了絕症的病人,把鄰床即將出院病友買回來的大蟳,趁其不注意偷走,連夜僱車把它送回大海放生,已經被折斷一隻大螯的大蟳,失去方向感,四出亂竄,病人為了搶救大蟳,被急馳而來的車子輾斃。原先要僱車到海邊時,計程車司機便懷疑他要投海自殺而拒載,他只是不忍心看到這隻大蟳如是死去而已,他真的無意自殺,但無可否認地,他對大蟳的同情出自他內心對死亡和死亡過程的恐懼,直到死了,他還想起伸手摸摸身上那個凸起物--指的是癌腫瘤。他這樣死去,人家一定認為她是畏病痛自殺,所以知道自己將要死去,直呼「這是誤會,也是意外。」他由於活在想像死亡與死亡過程的恐懼和痛苦之中,從來沒有想到死亡是這麼簡單,生命的原始特徵只是動與不動,能動就是活著,不動就是死亡,他想不到「解脫」竟然這麼容易。這樣意外死去,他竟慶幸自己「躲過那可怕的死亡過程」,慶幸「原來我的死亡方式竟這樣簡單扼要啊!」李喬在這裡找到死亡的定義,「動--顫動不就是痛苦的形式嗎?唯有不動痛苦才告結束。」而不動、靜止,正是生命固有的形態。在這裡,他把痛苦與生命的形式合一,活的會動的生命便有痛苦。在這裡,李喬不同於以往的是,他有形軀體的解脫,作為救贖之道,明顯地暗示「現代人」所能釋放溫暖的能量,大大不如蕃仔林人。
李喬文學在進入長篇創作時期之前,他的短篇小說已經是一個圓滿完熟的文學世界了,作為人性、生命的探索者,沒有答案也沒有定見,基本上,他在這裡完成了他的生命哲學的演釋。「寒夜三部曲」是另一座煉爐,他要經由另一種鍛鍊,是由一個完熟的人格人,降落到一個特定的時空裡,作一個有特定歸屬的,屬於有種族、時代、空間制約的「人」,就李喬而言,那就是他如何由一個文學作家進入作為台灣文學作家的蛻變歷程。認真論來,李喬的短篇由他的文學夢土番仔林出發時,是有特定的時代意涵和地域特質的,但作為致力探索生命的文學家,那些反而是可以輕易抽離的無意義背景,那是以「人」、以「我」為中心的文學,那是文學的環境被架空的「純文學」。因此,進入八O年代長篇創作期以後的李喬短篇小說,產量銳減,變得稀稀疏疏,還只是表面的,從創作上是處於停滯,不再有新的開展。從<恍惚的世界>這個高峰走下來,他的短篇大致可以分作兩種現象來觀察。
一種是,他扮演修持人間道有成的智者,冷靜地旁觀人間世相,他看到人間常因無謂的我執爭持不下的愚行蠢動,可以不動凡心地以傳達人間趣味故事的心情描繪它,他的小說變得生動有趣多了,但骨子裡,這些作品還是衍釋他的「痛苦哲學」,只是他把取材、衍釋的對象,開拓到更寬闊的領域罷了,加之他對小說形式經過近兩百篇的演練,已入化境,可以不著痕跡地出入「小說」,寫下的是前所未見的「好看」小說,像<太太的兒子>,雜貨店的美貌老闆娘,代替生病的丈夫送貨到郊區時,遭人強姦生下兒子,雖然立刻送給別人領養,但夫妻關係一下子由火爐降為冰炭,一家人也從此陷入恨海的包圍中。老闆娘產後自殺不成,終究還是抑鬱含恨而死。恨意未消的丈夫,無論如何都不准「太太的兒子」在他的視界裡出現,直到「太太的兒子」搶白他也是無辜的受害者,他也有恨,只是誰也不知道該恨的加害者在哪裡,他才釋下心頭的恨。他說,如果「媽媽的丈夫」也能釋下對他的恨,等於多了一個兒子,他也有親近媽媽的管道,才一語解開了糾葛二十年的無由之恨。<共舞>則寫丈夫得了肺病惡性腫瘤的婦人,在土風舞社的表演節目裡,被安排與丈夫感情走私的對象「共舞」,情敵要不要牽手?舞是不舞呢?仇恨的根源不是就要消失了嗎?<共同事業戶>寫現在婚姻傳奇。一對結婚一年後即辦妥離婚手續的男女,仍然同處在一座屋簷下,共同生活,也共同生育了四名子女,除了沒有婚姻之名,一切實同夫妻,女方只過問男方的感情走私、賭博、参與選舉等重大事件,其他方面都不予干涉。<一個男人與電話>也是寫這種現代男女傳奇。職場上的女強人,招進低自己五屆的學弟當特別助理,又很快地成為入幕之賓,有了身孕、生下孩子之後,男的一再強調願意負起責任,要和他辦理結婚手續,女的一概鄙夷以對,他從未要求對方負什麼責任,他只要同睡不同居,只要相知相愛的事實,不要形式,一通電話男人便出現在他面前,男的喃喃自語,反而另她不勝其煩,一紙令下乾脆把他調到衛星工廠。這些作品藉由出入現代人的男女關係、婚姻、友誼、宗教、親情,指出人間的「痛苦」,都由於「我執」,痛苦與生命也如影隨形,李喬已經能不動心凝視人間的痛苦了。
另一種是他的長篇創作附產品,或許把這類作品視為李喬文學論述的變體更為適切,他說是「小說化的論文」。經過「寒夜三部曲」創作洗禮的李喬,可以說已經完全融入台灣新文學的傳統裡,成為讓社會、族群、土地的使命凌駕文學家自覺的作家,這樣的蛻變,一方面以非文學的手段來展現自己,跨過文學的領域做文化論述、政治、現實評論,投入社會改革運動、政治活動,但誰也不可否認,這是他的文學生活的延長。由於寫作歷史大河小說,激發的時代、社會使命感,使他從文學圈裡翻牆而走,但他還是終究體認到文學才是他真正的戰鬥場地,在這樣的一折一返之間,發展出來的觀念小說,也就成了他另類文學論述了,幾乎成為李喬九O年代短篇小說的代表性作品。
這類作品,最早的是以<告密者>、<小說>、<泰姆山記>的型態出現。這些都是他在寫作以台灣歷史為背景的大河小說時,在咀嚼台灣歷史,思索台灣人的命運之際的間接產物,他從這裡窺視到台灣人歷史命運逢隙中的許多故事,作為詮釋台灣人心靈的備忘,有強烈的批判意味,也有濃濃的表述用意。當然著眼於現實批判的寫實文學,便有無限延伸的取材空間,它可以批判政治、社會,也可以關懷環保、女權,這些都以台灣人作家李喬為中心發展出來。在李喬這類「通過小說門檻的」「一種論文」式的小說中,<「死胎」與我>無疑是代表作。
這篇小說的主題,其實就在那怪異得無法理解的死胎故事,一對同在大學任教的夫婦,女的是外省將門千金,男的雖是美國麻州的工學博士,卻是台灣鄉下燒木炭的草地郎子弟,婚後連生了四胎,不是早夭就是死胎。既非血型不合,也沒有醫學上可以解釋的理由,這篇小說採取的複式結構,純為有意欲蓋彌彰的障眼法。一面表示這不是虛構的故事,違背小說是虛構的定義,賣力地舉出可供公眾信賴的人證物證,強調言之有本,因為死胎故事實在荒誕得令人難以置信,經過作者這樣一番認真考證,真假虛實,更叫人如置身五里霧中,這正符合作者的創作目的--故事虛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聽進去這個故事。另一面則是,作者刻意表明本文「論述」的主旨不再,「中台結婚生出死胎」,以免人家以「台灣主義者」而忽略<死胎>的嚴肅創作用心。而舉出一台一中生出健壯小孩的例子。男的怕太太連續第四胎死胎之後會精神崩潰,特別商請醫院掉包而來的健康男孩,正是一中一台的結晶。作者在這裡耍弄了,「吊詭」的小小花樣;一個貼了招牌的「台灣主義者」作家,先是說了一段駭人聽聞的中台結婚連生四胎死胎的故事,接著再舉出也是中台結婚卻生四胎健康孩子的例子,證明自己不是「心胸狹宰」「國島氣度」居心不良才說死胎的故事,不等於證明「死胎」之千真萬確是存在的嗎?
類似的「論文化小說」或「小說化論文」,還有<孽龍><關於存在的一些信息>等,已為李喬在九O年代短篇小說界獨樹一幟,不過,這種「不好看」的小說,表達言外之意所「存在的一些信息」的意義,大於作品真正可能傳達的信息,特別是李喬被定位為歷史大河小說家之後,其他的文學形式傳送信息的功率也大大的減弱,這當然是非常可惜的,作為台灣小說界最有創作企圖心和創新熱誠的小說家,在九O年嘗試創新的意圖,未能得到鼓勵和肯定,絕對是台灣文學的重大損失。
三、李喬短篇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現在預言李喬文學的歷史定位,還言之過早,即使近二十年,他的文學重心已轉到長篇創作,「李喬短篇小說全集」的出版,也不在暗示他的短篇創作已經打烊,就在全集編輯的過程裡,他還發表了<耶穌的淚珠>。「全集」出版的目的,只是透過像穿越歷史走廊的方式,回顧李喬當初如何擘畫他的文學王國,又如何一磚一瓦地營建這座王國。李喬是台灣文學史上罕見的,已投注人性探索為職志的小說家,從而因為對個人身家性命的澈悟,坦然扛起「台灣人作家」的創作使命,李喬文學迭經蛻變,卻無可否認的,李喬短篇最為文學。在全集出版前夕,使我有機會重臨李喬文學的歷史走廊,重新瀏覽一遍他的全部短篇作品,令我深有感觸的是,今天李喬文學練得一手宛如修練千年的文學神功,寫起小說來,可大可小,可變可不變,可怪可不怪,千變萬化,可以把小說寫得不像小說,也可以把「論文」當小說寫,卻又能萬變不離小說,堪稱小說第一玩家,細數他的文學來時路,這一切都「良有以也」,他的短篇全集顯示,他曾經是多麼專注於小說表達方式的鑽研,又如何一歩一屐痕地實踐鑽研的心得,他的短篇小說文學成就,不必我在這裡贅言,但他作為台灣小說家的自我修煉經歷,允為創作者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