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茅寮

李喬

  老二站在蒸餾桶旁邊,把一束束的香茅草遞給在媕Y的老大;老大手法好熟練,那麼一個大木桶,很快就填滿。

  「夠了。你上來!」老大說。

  老二左手一按桶口,騰身上來。兄弟倆用力踩在香茅草上面,目的是把它擠緊。一會兒,桶口又空出一截來了,老二跳下來,甩上幾把香茅草,然後又再上去。這時,他們的腳已經昇高到桶口邊緣,頭部快碰到桂竹片蓋的屋頂。

  阿祥伯盯著滿頭大汗的兒子,不覺笑了。

  阿祥伯那沒牙的闊嘴唇上,叼一隻又長又大的竹根煙斗。他不斷把蒸過油的香茅草送進爐灶內;那熊熊火光,映在多皺老臉上,顯得紅噴噴地,丘壑分明線條深刻。

  大鐵鍋的水沸騰了。桶口開始冒白煙;桶內的人影,被籠罩在乳白濃霧中。

  「好。下來!」阿祥伯蒼老的聲音堅定、洪亮,兄弟倆應聲跳下來。

  「歇去吧,明天,早些上山挑草。」

  「下半夜我來換班!」大兒子說。

  「不用。我還熬得了。」

  太陽,隱入西邊山腰裡,週遭景物,只留下黝黝輪廓。山風呼呼,近樹遠林,像無數黑色山妖魍神在婆娑起舞;四面陡立的青山,成了巨鬼搖幌抖動衣角裙邊兒──這個空間,剎那間夕陽的黃光消失,夜的無形重壓就加上來了。肅穆,蒼涼。

  阿祥伯一面燒火,一面凝望消失在黑幕中的孩子。

  「我很老了,快七十歲。」這個孤零零的念頭,突然浮上來。但是,像星火一閃即逝;接著他告訴自己:

  「阿錦源不也二十了嗎?嘿!就是現在得個急症死了,阿粉──孩子的媽──也不致挨餓啦!」

  他滿懷悠然地,又笑了。

  香茅油和水蒸氣經過「蛇管」──冷卻器──一滴滴落在大肚瓶堙C油和水在瓶堣擢髐F;渾白的水下沈,淡黃帶青的淨油靜靜浮在上面。於是,那種香水茅特有的芬芳油味,向四方播散;蚊蟲飛蛾之類也都不敢挨近來。

  阿祥伯用長柄火鉗,鉗一大把草塞進爐灶堙A關好灶門,正想抽一筒煙,妻已經拎一個小菜籃,來到前面。

  「爸爸:飯菜來啦!」

  「這樣晚,怎麼妳提飯來?」

  「錦源倆,勞苦一天,也難為的了。我要他們好好歇睏,明天好趕工。」

  「……」他楞楞看著阿粉,然後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長長吁了一口氣。

  「你熬全夜,怎麼行?我也來……」阿粉說著,臉上突然拂過一陣微熱;趕忙蹲下來張羅飯菜。

  阿祥伯和阿粉,是被村堣H羨慕的一對老夫少妻。兩個人差二十五、六歲,走在一塊兒,往往會被誤會是父女倆;大概就正因為這樣,年輕的阿粉,在阿祥伯懷堙A二十年來,感到的是溫和的父愛中生活一樣,熱烈而慈祥。結婚以來,她一直不敢喊他一聲「阿祥」;她總感到不順口。好在第二年便有了錦源,從那時起,就跟孩子一起喊「爸爸」了。不過,祇要喊了他一聲,或被他熱情地一盯,她便會無可奈何的雙頰泛紅。那是自己也莫名其妙,而且深深苦惱的事。

  至於阿祥伯對於愛妻的情懷,可就更複雜了一些。因為在阿粉身上,他滿足了年輕時沒獲得過的女性柔情外,最要緊的是,在她身上找到了他舊夢底痕跡,不,應該說是阿粉使他底褪色殘夢,恍然重新湧現,艷麗依舊,美妙依舊……。

  「喂!你吃飯,我來燒火。」

  「唔。好!」他空出位子來,並把火鉗交給阿粉。

  他拿起飯盒子,這纔感覺到肚子好餓,酸酸地。他先吃兩口飯,纔掀開盤子找菜吃。

  「這蓬萊米飯,柔韌甜香!真好吃!」沒話說的,阿粉煮的飯,燒的小菜,一入口,就品得出來,也不由地要讚一句。

  「嗨!小飯盒,怎不打開?」

  「咦?兔仔肉!妳全沒吃?」他抬頭望住阿粉,嘴卻不出地咽一口口水。

  「我不喜歡吃!背板那段兒,給他們兄弟倆吃;這隻後腿,給你老貨仔……嘻!」阿粉沒說完,就噗嗤一笑。

  因為他已經夾起那塊黃橙橙,油亮噴香的兔仔腿;放下飯碗,用手抓著啃了起來。

  不知甚麼時候,香茅寮背後,斜東面山坡的樹枒上,已掛起白堻z青,看起來很涼很涼的扁月亮。在爐灰堆積的小山下邊,再走十多步就是小山溪了;潺潺山泉,聽得特別清楚。

  「喂!吃飽了,躺一下!」阿粉說。

  「嗯,好!」他總是聽從安排的。而他也確實疲乏了;肚子填滿,好像重量下移,就想躺下來;墊在下面的是乾燥的香茅草,好舒服的。

  夜已深。對面陡壁的樹叢堙A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啼叫,和飛鼠飛撲的聲音。

  阿祥伯並沒睡著。也許是他所喜愛的油香刺激,這時精神反而顯得特別興奮;他忘情地凝視著妻子。

  阿粉發覺丈夫在凝視自己。她的嘴角滑過一絲意義含糊的笑意。

  阿祥伯有些醺醺然。這是多少年來特有的習慣,祇要一嗅到那散發開來的香茅油香,他便像喝醉了酒,感到滿腔衝激的興奮和淡淡的憂鬱;同時,一些寂寥的,迢迢的回憶,也逐漸和油香攪拌在一起,在心田堭r徊糾纏不已。

  灶中躍騰著火舌,時時向外伸吐,就像要舔在阿粉的臉上;那臉上,幻閃著異彩的迷離。

  阿祥伯幾次張開口,想呼喊一聲「阿粉」,可是喉嚨兩邊的筋絡,硬牽制著,而且乾燥得透不出聲音。他也想把身子移過去,他要輕輕撫摸妻的頭髮──哦!看她的頭髮,不也夾上幾根白髮哩──然而,他又感到不對,這把年紀,好像不該再有這種動作啦!他輕輕吁了一口氣。

  「假如我還是三十過了四十不到……」他還沒想完,就被自己責備的笑打住了。

  露水,由屋簷一滴滴落下,打在爐灰上,發出噗噗沈響。這沙啞聲音,像一個年老困頓的行人,在荒野上躊躇而行;走著,走著。

  阿祥伯側耳細聽,心,反常地急跳著,因為似乎聽到一陣熟悉的碎腳步,從小山溪畔,向這媬漼荂C他睜大眼睛環視四周──黑沈沈地,甚麼都沒有,祇是妻在揮汗燒火。

  「阿粉!哦,阿喜姐?啊,阿喜姐……」

  阿祥伯反複私語著;在這香寮堙A面對妻子,聽著簷水山泉夜風,他,不能自已地滾落到舊夢的海堣F……

  ×    ×    ×

  這是一塊新開墾地,在大安溪上游;站在那塊牛脾崗上,可以遙眺大雪山,而鹿場大山和冬瓜山在這兩旁。眼前是一片翠綠搖幌的綠海,這綠海往前引伸舒展;越遠越高,顏色漸漸化淡了,在巍巍的淡藍淡紫處,是和彎彎天蓋接合的一線。

  天蓋也是淡藍的,有幾團蓬鬆的白雲在閒蕩。

  而,一排排簡單的竹片房子,就座落在曲折蜿蜒的山溪兩旁。在竹片房子附近一帶,已經不是翠綠的海了,它,被翻轉過來;黑色泥土,鬆軟肥沃,晨風堙A送來黑糖和野花揉參在一塊兒的那種香味……

  這兒,擺著五十多戶人家的夢和理想,他們要用血汗灌溉出成功的花朵來。他們有的攜妻帶子全家搬來,其他大部份是祇來了家中青壯的男女。

  可是,他們停工三天了,因為庄役場(即現在的鄉公所)下達一個命令:這塊地要列為「保留地」不准開墾!

  這時,大家口堨蕊З菑@個流言……

  這個流言,對田阿祥──這群人中出名的使伐草刀青年──而言,就像鼻尖上被大黃蜂蟞了一口,痛徹心脾而且昏昏沈沈。

  「阿祥頭:如果真的,你要冷靜下來!」同伴說。

  「不!不會!不會!我說不會!」阿祥不是辯駁,而是同自己爭執。

  「你為甚麼不找阿喜妹當面問問?」

  「我不!」

  「為甚麼?」

  「我……」他倏地軟弱下來:「我怕她說是真的!」

  「喂!阿祥,你別忘了!」一位大幾歲的漢子亢聲說:「你是我們開墾夥堙A最壯,最強,大家最欽佩的年輕人,該為個女人發狂嗎?」

  「你,你放狗屁!」他衝撲上去,就要打人。

  「……」大家默默走開,留下他直直釘在那堙C

  「是的,我應該找她當面問清楚!」冷靜下來後,他告訴自己。

  那是一個夕陽把細雨染成金黃色的黃昏,阿祥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發怔。

  「阿喜姐不會不來的!」他一再安慰自己。

  那個很涼很涼的扁月亮,已經勾在麻竹頂尖兒上,也摔破在搖漾的溪水堙A可是就沒見到阿喜的影子。

  「找上門去!看順天叔──那傢伙敢怎麼樣!」他是個很衝動的人,不,該說是敢做敢為的後生漢子。

  他跳下大石頭,蹲下來,捧起溪水澆潑在頭上,然後,兩手左右揩拭一番;他驀地很想哭出來。他搖搖頭,轉身向山溪對面斜坡奔去。

  「喂!阿,阿──順天叔,睡了嗎?」他敲著竹門找人。

  門,吱一聲,開了,站在門邊的人,被倒瀉進來的月光潑得一臉一身的銀白──那是瘦瘦高高的阿喜妹:

  「阿祥……對不起,我爸爸……」

  「為甚麼?我問他去!」他在心底大喊:「我們從小在一塊兒,我們從遠遠的南部搬來這媥蟒謖w─他們,妳我的長輩都暗認了的!」

  「不要。我跟你出去一下好了。」

  「不,阿喜姐,我要問妳爸去,沒關係的!」他要闖進屋堙C

  「我爸上床了。不!」

  「唔,阿祥仔,甚麼事?」順天叔的聲音先到,接著人也出來了;一個濃眉大眼,臉頰像斧頭削過那樣的大男人。

  「順天叔,我……」

  「爸爸!你,去睡,我馬上就進去!」阿喜妹柔和的嗓音是顫抖的。

  「好吧!」轉身進去了,停一會,接下去傳來一句:「阿喜,妳就把……說給他聽吧!」

  阿喜妹走在前面,阿祥跟著,阿祥悄聲說:到老地方吧!阿喜妹抬頭看他一眼,又急忙低下頭。他們下了斜坡,很快就到剛纔他坐的大石頭那堙C

  阿祥一直盯住眼前低頭撩弄衣角的阿喜姐。他在心婸﹛G阿喜姐,我是個粗野任性的男人,祇有柔順像個小黑貓的妳,纔能降服我,因為從很小很小,你就佔去我整個心了;至於妳,這麼瘦,這麼弱,心性更是軟弱,受不了任何欺負的──我,正好保護妳啊!

  「阿祥,怎麼不說話?」

  「哦!」他醒了過來,反而不知怎麼開口纔是。

  「你氣我近來躲著你……?」

  「嗯。阿喜姐,告訴我,為甚麼?」他又激動異常:「他們,他們傳說的,會是真的嗎?」

  「我……」

  「妳爸爸直接和妳談過了?」

  「談甚麼?……」阿喜妹的話,祇是機械地應對罷了。

  「說,庄役場管土地的職員硬要……」

  「……」

  「真的嗎?」

  「……我不知道!」

  「為甚麼這樣說呢!」他的右手把大石頭上一塊石筍扳脫下來。

  「……我媽媽說過!」阿喜妹嗚嗚地哭!

  「喜姐,妳就答應嗎?」

  沒有回答,祇有大量的淚汁滾落下來,灑在大石頭上滴落溪水堙C阿祥不怕毒蜂毒蛇蜈蚣,不怕較臂力比腳程,也不怕媽的嘮叨和爸的呵斥,單單受不了他的阿喜姐的眼淚,那晶瑩的一瀉不止的眼淚。

  「我,我田阿祥怎麼辦?」他,完全無所適從了。

  第二天傍晚,順天叔把他請到豬欄邊說話:

  「阿祥:我們是世代交,你小時候,我常抱你──我向來很喜歡你!」

  「是。」

  「本來,我和你順天嬸,老早把你看成自己人了……」

  「……」他把下嘴唇狠狠咬住。

  「可是,現在──阿喜妹也向你說過了……」

  「是說,順天叔你,準備把阿喜姐嫁給那個庄役場職員!」

  「沒辦法!」

  「為了刁難我們,不讓我們開朝南那塊土地?」

  「連你們山溪那邊最肥沃的全部都是!」

  「憑甚麼?」

  「他們的權,好大的!」

  「州廳長鼓勵大家開墾呀!我告他去!」

  「沒用的!他們官官相護,說甚麼,我們老百姓就認甚麼!」

  「無法無天嗎?」

  「你忘了,現在,甚麼時代?」

  「如果生活在自己同族人的政府管治下就好了!」

  「我們同族堣H,做漢奸走狗的更可恨!」

  「可是,順天叔!」阿祥突然兩眼圓睜,切齒說:「妳就決定犧牲阿喜姐一生?你自己的女兒呀!」

  「我們五十多戶人家,已經沒有退路!」

  「我們就轉向山溪這邊,也一樣!」

  「太少了。旁邊,上頭,都是劃定了界,別人的!況且,這一塊地,全是石頭兼砂礫,祇能種玉黍蜀。」

  「……」

  「阿祥:還有大的困難哩!」順天叔不知怎地笑了起來,當然那是很苦的笑。

  「困難?大不了死嘛!」

  「不,這不是一個人生死的事──我問你:我們這班人,最快要甚麼時候纔能靠新墾地活命?」

  「四個月,蕃薯生產後!」

  「是的。我們還有四個月是吃本錢!你知道,因為一開始連月大雨,又來一場颱風,把竹寮颳走一半以上;官廳貸款,也被這些颳光了,我們現在是吃別處借的高利貸!」

  「我知道!」

  「債主催利息。拿不出,上法院,我們全部!」

  「難道別處借不到?」

  「大家笑我們是一群傻瓜和瘋子,誰肯借?」

  「順天叔!你是要賣……」

  「我們要付出利息,就是割肉也好,我們要忍。到蕃薯出產就好了;賣掉大部份收成,可以還三成債,我們啃三年蕃薯,債務就可以全清!」

  「可是你犧牲親生女兒一生!」阿祥又猛然一喊。

  「唉!誰教大家推我當甚麼『頭仔』!為了五十多戶大小,我……」

  「阿喜姐會答應你這……」

  「當然不,不過,她是個孝順的女兒,也明大體;我和她媽媽給詳細說了以後……」

  「她肯了?」

  「唉!我……」

  「我!我?……」阿祥叫兩聲,轉身跑開了。我?我怎麼辦呢?他狂亂地往莽林娷宦p,狂亂地自語著。最後他用激烈跳顫的雙手,抓緊老父的臂膀,哀求說:

  「爸爸:一定答應我,我們全家走,離開這堙I」

  「不行,我們原有家業全都變賣了,我不能回頭的!」

  「我和哥哥去吃苦活,一定可以維持的!」

  「阿祥:你四個弟妹都還小,你們不能的……」

  「可是,我怎麼?我死也不留在這裡!」

  「唉!我知道你心堣茩W。早我就盤算過:阿祥,你一個人走吧!隨你闖蕩去;這堙A由你哥哥和我來。將來,你心平了,就回來;成功了,當然要回來讓大家看看,最最要記住的:萬一闖不出門路,也一定回來,沒誰會笑你的!」

  阿祥終於逃離開墾新村;在一個夜晚,孑然到南部去了。

△ △

  二十年後,田阿祥在臺灣南部,已經擁有八甲地的香茅園──那是由南洋傳進來的新興事業。他第一個成功了。可是卻一直孤單單地生活著。

  這年秋天,他聽到一個很難過的消息:阿喜姐──那個雲煙往事,卻在青年一直到中年的夢境堙A永遠鮮艷艷的影子──很早就被丈夫遺棄了;在過著窮困傷心的生活。

  「可憐的阿喜──姐!」他浩歎。

  「我該回去看看嗎?可是,父母去世了,兄弟已散……」

  「唉!還是回去吧!那媗蚻O我的故鄉,雖然……」

  當他鼓起勇氣重返故鄉時──那塊當年的新墾地,已經成為鄉公所所在地的熱鬧街市的一部份──可憐的阿喜姐已逝世很久。留下來的女孩阿粉婷婷玉立了,可是為了母親生前的債務和醫藥費,竟被迫走上執壺賣笑之途。

  「去!看看阿喜姐的女兒去!」他告訴自己。

  一個傍晚,我先到理髮店修飾一番。他告訴理髮小姐說:

  「替我理得看起來最年輕的樣子。」

  「喲?去看親哪?」

  「妳看我,幾歲的樣子?」

  「我看,五十歲?有沒有?」

  「唉……」他小聲呻吟起來,像被用剪刀戳了一下:「我,他說我五十!」心媕Y忍不住要喊。

  是的,映在鏡中的形像,實在難怪人平白給他多加上十歲:那粗短挺直的髮柱,在鬢角,是花白的;額頭平行的橫皺紋,可以夾住蒼蠅;由眼角伸向鼻翼雙頰的溝紋,深不可測,比蜘蛛網還密千倍。一臉風塵的痕跡,一臉寫下的苦辛歲月!

  而,看起來還像當年「阿祥仔!」的是:筆直的背板,一身滾突的筋肉,和兩隻熠熠精光的眼睛。

  來到××酒家門口,推開擁上來的酒女們;找到老闆,問說:

  「你這埵野s阿粉的女人嗎?」

  「阿粉?阿粉?沒有!」

  「請查查,那是她真名,不是花名。」

  老闆打開抽屜,翻了許久,纔抬頭遲疑地盯著他說:

  「唔,你,查這叫阿粉的小姐,做甚麼?你和她甚麼關係?」

  「這個……她,在嗎?先告訴我!」

  「你先回答我問的!」

  「我……我是她,她爸的好友!」他這樣一說,心底隱隱刺痛。

  「哼!她爸爸?哈哈!她是大家的女兒!她沒爸爸,你知道嗎?」

  「別胡說!我明明……」他不知怎麼辯說纔好。

  「告訴你,要她陪酒,我可以替你找來!她是登記了的女服務生,不是躲躲藏藏的!知道嗎?」老闆冷笑著。

  「……好吧!叫她來!我要啤酒,煮炒三個上好菜來!」

  「她不叫阿粉了,叫紅紅!」

  他壓抑著氣憤和迷亂的風暴,被帶到樓上來。酒菜一到,就跟著一個酒女來搭訕:

  「先生:你找那個紅紅,正在那邊陪酒,我來好嗎?」

  「不!我祇要她!」

  這個酒女離開,一會兒,老闆娘上來,從那間喧鬧的酒席上領過來一個瘦長白皙的女人來。

  「喏,這個先生,專來捧妳的場哩!」

  「我叫紅紅,第一次見面,請喝我敬你這一杯!紅紅替他斟了一杯酒。

  他默然乾了一杯酒,兩眼卻一直盯在紅紅臉上: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模樣兒;憂悒的,軟弱的,想說又不說的神情。

  他陡地,心房狂跳起來。

  「妳叫紅紅是嗎?來這兒多久了?」

  「嗯。三年了。嘻!」笑臉迎了上來。

  「妳,原名叫阿粉,是嗎?」

  「我──你,那媗巨茠滿H」紅紅臉色一變。

  「我是,唔,我,」他不知怎麼說纔是:「妳媽叫阿喜妹吧?」

  「你是誰?」

  「我小時候認識你媽媽!」

  「喔!我媽,死了!」

  「我知道。妳爸爸呢?」

  「我?我沒爸爸!」

  是阿粉,完全是阿喜妹小情人的化身哪!阿粉把母親的悲慘往事,零零碎碎地說了些,還把遺棄她們母女的生父痛罵一頓。

  「我是妳媽小時候的朋友。我們一起長大!」

  「一起長大?」阿粉自言自語地說:「你認識田阿祥這樣一個人就好了!」

  「甚麼?妳說田阿祥?誰?」

  「唉!我媽生前常念念不忘的人,是……」阿粉沒說下去。

  「妳媽的第一個情人,也可能她一輩子祇愛他一個人!」

  「你胡說八道!」

  「真的!妳媽沒告訴妳,她是被強迫嫁給妳爸爸?」

  「這個媽說過。他實在不是好人,他把我們母女丟掉,死活不管!」阿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妳沒問我是誰呀!」

  「你說!」阿粉紅暈飛上雙頰。

  「田阿祥!」

  他向阿粉傾瀉了二十年的苦水。這時,喝得醺醺然地;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人,面對少小年代使他心碎的情人的後代,真有些恍惚於時空的流離迷失堣F。阿喜姐嗎?阿粉?愛嗎恨嗎?恨甚麼呢?愛在那兒?

  「阿粉:妳不該在這堬V的!」

  「我債沒還清……」

  「還清了呢?」

  「我不知道!我已經是酒女,能怎麼樣呢?」阿粉幽然落淚。

  「找人嫁!」

  「唉!你當然知道,酒女,不但賣臉,而且也賣了……酒客誰不是作樂玩弄來?能找誰嫁出去?」

  他第二天就南下,回到他經營二十年的香茅園去。他提了一筆不大不小的錢又上來。

  把阿粉的債還清。那天晌午,他請阿粉帶他來憑弔阿喜姐的墳。

  「你會有些恨我媽嗎?」

  「開始會,後來……現在不會了。」

  「因為她死了!」

  「不是。因為我已經很老了!」

  「你救我出來,媽在天上有知,會感激你!」

  「唉!感激……」他沉默下來。

  「你早應該結婚了!」

  「我和香茅,香茅油結婚啦!」

  「媽真對不起你,你就從沒想過結婚?」

  「大概沒有吧?」

  他們回來時,各自想自己的心事,都沒有再說甚麼。到了街上,阿粉忍不住問:

  「你,要再逗留多久?」

  「沒事,明天就回南部去。」

  「不是說,有意回北部來嗎?」

  「唉!很難。何況,我捨下香茅園,還有甚麼呢?」他說著,竟然被自己這話激動著。

  「阿祥──叔!」阿粉遲疑一會兒,說:「我,以後怎麼辦?」

  「這個……」一時他也楞住了。

  「我沒辦法養活自己!」

  「回妳爸那邊,然後找個丈夫!」

  「哼!我沒爸爸。他就是不要我這個女兒嘛!」

  「我給妳一小筆錢……」

  「讓我跟你下去好嗎?」阿粉勇敢地抬頭盯住他。

  「這個……」他的視線不期然和對方撞上了。

  眼前,這個孑然無依的女人,是小情人的化身哪!

  阿喜姐的一笑一嗔,隱隱約約,閃現在眼前……

  我娶她,能給她幸福嗎?我比她大上二十多歲,她會愛我嗎?嫁我能比嫁別的男人好嗎?我是不是也真喜愛她?如果……如果……不……。他突然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堙C

  他經過半個月的考慮,終於決定娶阿粉為妻。他把南部的香茅園以低價賣出,又在北部──二十年前的傷心地,那塊新墾地附近買進一塊土地,並統統種上香茅。

  「這媗蚻O我落葉歸根所在。種上了香茅以後……」他這樣說。

  香茅園是一片黛海綠洋,雨中款款搖曳,風堭C娑起舞;天空淡藍,白雲蓬鬆。瘦瘦俏俏高高,眉宇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這是阿粉,阿祥的小妻子,嘿!那是阿喜姐的影子!朝朝暮暮,暮暮朝朝。他有時也感到於心不安,可是還是愉快的時光多。

  又二十年過去,阿祥哥,早變成了阿祥伯;阿粉也替他生了兩個男孩子。

  二十年來,阿祥伯的心,一直就寄放在香茅和阿粉身上。香茅,把他從感情的冰窖中解脫出來,並給他生活的內容;從阿粉身上,他捕捉到了舊夢的影子,也把現實和夢揉和起來,同時他獲得兩個自己的影子。這個影子,使他一切都能平靜下來,和諧地生活下去……。

  一長串的回憶,對於老年人,是個很重的負擔。這是,阿祥伯真想睡了。矇朧中,他看到阿粉的身子挪過來,手伸過來;阿粉用那件舊毛衣,給自己輕輕蓋上。他感到心頭甜甜地,可是卻參上些許無由的歉意。

  阿粉好像在默默地凝視自己哩!哦,是阿喜姐?他盡力睜開眼皮,可是不行啦,他祇感到張開的嘴,一陣濕熱,無能為力地,一線口水滑了出來。

  外面,山風還在虎虎地吹,露水還在噗噗地落。不過,這些真是很迢遠的啦!祇有陣陣香茅的油香,不斷飄來,不斷播送,把阿祥伯引導到充滿溫馨的夢境。在那兒,又看到阿粉,不,是阿喜姐,油亮厚厚的長辮子,腰肢窄窄的袍截兒,噢!阿喜姐,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