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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四月二十日,要來的,終於來了。一夜沒有睡好,頭昏腦脹。陽光好刺眼兒,又是個流汗的大晴天!唉!管它什麼天氣?反正如此這般而已。婚禮服白蒼蒼地,就要穿上了。這就叫結婚嗎?我要成為男人的一部份了嗎?陳玉財,陌生人。我不服氣……大清早就這麼熱,頭昏腦脹……想什麼呢?還害什麼羞!這一生,算了。七點半,小掛鐘兒,貓咪,米勒的晚禱,都再見啦!
這個臉蛋兒,薄命相,多像媽!媽也許比我難過。鏡子:讓我自己端詳一番。是的!嘴唇薄了些,憂鬱地沒有血色;鼻子圓得可憐,支撐不起幸福;眼珠子太大無助而寂寞。薄命相。二十年前,媽就是這個長相兒?奇妙的諷刺,圓瑞伯,爸爸?劉民,有婦之夫。臉歪斜了,汗珠嗎?眼淚?不爭氣!把感情的膠布袋,埋葬在芭蕉樹下。從今以後,我原諒大家。媽!不管怎樣,您:還有個夢,愛;不為社會納許的短暫的甜蜜。一個有妻子的中年男子,因他成熟男人的魅力,迷惑了一個少女,雖然是一件最平凡的故事,但是媽!您總是醉過了不是?我也是,這一生,夢,愛,短暫的甜蜜,也像一縷清煙,消失在薄命的盒子裡。我不怪您,媽:我照您意思穿上了婚禮服,這就是了,誰叫我們是這種命運呢?唔!有客人進來了。圓瑞伯,爸爸;不!我恨你這個害人的老頭子。可憐的媽:您為什麼這麼傻?女人命運,總是那麼輕易地被人決定的咧!書本裡夾的楓葉,色褪了,是和劉民第一次郊遊的痕跡。可憐的人,我害了您!怎說好呢?蘇爾菲基之歌又播唱了,悲悲慘慘,悽悽切切!
啊!×××,×××,××老師,×姐姐……都來了。小眼睛,紅鼻子,翹耳朵,大板牙,醜惡的臉。你明知今天是我「出葬」的日子,何必裝出那副笑容?禮物添妝?俗不可耐。各位老師,吃糖吃茶啊!最好都給塞滿嘴;我怕妳們那張高音喇叭頭。妳們也都有份,我的夢,給妳們搗碎了。蒼蠅,傳播毒素的兇手。為什麼要製造些謠言,把我坑了呢?『許大權』那個有大麻子臉女人的老教員,我會和他發生感情?去妳的!許大權,我會愛上他?見鬼!有婦之夫。小哈巴狗配嗎?哼!我真不知道,妳們這些不認真教書只會造謠生事的蒼蠅,平平白白地給我帶上這種罪狀到底得到了些什麼?見鬼!好了,我就因為妳們,而糊里糊塗地訂婚結婚了。可是不!不!我反抗了。知道嗎?反抗了!多難懂的人!我就試試!試試!劉民這個夢樣的男孩子,給人薄荷片似感覺的有婦之夫,我們好過一陣子!也可以說,我們愛過了;然而,蒼蠅們!妳們知道了沒有?發現了沒有?我就要試試!
──九點鐘上禮車。好。來得贏!不對時就剋了夫?死了你倒霉。陳玉財;你娶了個沒有靈魂的肉體。哈哈!不能怪我;我是命,你也是!陌生人,愛情在前面,黑洞洞地;亮晶晶一個點,看到了,永遠到不了。在我,在後面,黑洞洞地一個大笑話!
打扮什麼呢?我這不很好嗎?哦!也對,化裝,偽裝一番。本來面目,為什麼要讓這些蒼蠅去沾到?啊!照相簿!生命,像麵條兒一樣拉長。二十歲少女。夢幻的時代,多滑稽。進來吧!藍色多瑙河,緩緩地沁入心扉。眼淚幫幫忙,給流進我心裡,不要出來現眼兒!小時候的照片,小淘氣,多自在。那個神氣勁兒,怎麼說也不像會長成個滿懷創痕累累的人。笑什麼?母親的眼淚,從僵硬的笑容裡滾滾下落。私生子,圓瑞伯老頭子,玩弄女人的狗,鑽進媽心裡的長蟲!連我也受害啦!我有什麼罪?媽的眼淚!您老了!沒有愛,冷嘲熱罵。『狐狸子,私生子。像媽媽!』討厭,蒼蠅,我只認真教書,為什麼要中傷我?看:白衣黑裙,顯得多媚,多拔俗,實習老師。想當年,也曾拿巾幗自許,要讓王子吻醒我。劉民不要流淚。新衣服。好了。媽!我到底成全了您的,媽,白髮,滿是龜裂旱田的哀傷浸蝕的臉。您穿上新衣服啦!悽涼的人生;悽涼寂寞的微笑。我不使您受刺激。──「英兒:媽一時不慎,飲恨一生,被社會遺棄,給親友蔑視;讓妳也受盡侮辱。」但是,我愛您,我敬您;私生子又怎樣?「聽說妳竟和許大權很要好,他有妻,難道妳又重蹈我覆轍?」瘋了,媽!這怎麼會可能呢?──「英兒:不管怎樣,人言可怕,而且無風不起浪,這椿事兒……。」傷心的母親,蒼蠅使她那潛伏的長蟲發狂了。可怕!圓瑞伯老頭子!八點了,客人不少呢!「啊!」老頭子你跑進我房間幹什麼?告訴您:老頭子!啊!不!我不能這樣稱呼;噢!笑容有些悽涼,頭髮比媽更白,連脖子插掛在蝦屁股似的彎胸膊上,在顫動。笑容掩不住歲月給刻下的憂傷紀錄。二十年前,你使媽瘋狂嗎?時光,人生,媽的眼淚,嘴唇發抖。面對面,老年人竟有柔和的感情的眼淚。苦澀酸辣。奇怪?我突然覺得不恨他了。『爸爸!』讓我在內心這麼呼喊您一次。只一次。
不帶去了,這些。不過留給誰呢?可憐的媽,您更孤單悽寂了。多少個酷寒之夜,我們母女在燈下依偎流淚!我在您懷裡,一千次一萬次:『媽:爸爸那裡去了?』『爸從那白雲和山巒相接的小路兒到海洋的那一邊去了。英兒快長大,爸會回來的……』「啊!媽怎麼流眼淚呢?您叫爸快回來麼!」「是的,我們希望他快回來,回來……」悲劇!人類這穿衣服的二腳怪動物,不知道是愛情還情慾?抑是罪惡加上狂妄?相簿子,燒了。舊恨加上新愁都化作雲煙消散。林語堂博士的生活的藝術,諷刺!燒了。沒有靈魂的人,可以燒的都燬了吧!內衣褲,帶去?不!侮辱我這往日聖潔的內衣褲。怎麼辦?劉民。我的任性,害你和我自己。似乎是錯了。什麼東西燃燒起我的怪誕念頭,逼我竟挑起我們之間的情火。我忘了媽的下場?羞煞的秋波;深情的一瞥;荒涼的山頂;乾涸的小河邊;雨中的黑森林;月夜;吹大風的禮拜天;觸電的握手;顫抖的心弦;擁抱;吻;微笑;笑臉掛著的淚珠;絕望的歡呼。劉民;今後,今後的日子是什麼?陌生人,陳玉財,這成了什麼呢?天下的事,荒唐的竟佔大多數。米勒的晚禱。這真是個沒有神的世界。蒼蠅在傳佈毒素,長蟲在佔據人心。可憐的母親,我是怎麼被嫁娶的呢?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九點鐘。我成了個大花臉。白石灰臉,豬血唇;白蒼蒼的禮服。黃大夫的出葬,人山人海,一片白色,一片哭聲,愁雲慘霧。唔!汽車味使人作嘔。
「時間到!」好!閉上眼睛。房間的空氣,像溫柔的小貓,熨貼著我全身的觸覺。媽。圓瑞伯老頭子,劉民劉民劉民,我們開始被拆散了,扼殺了,分開了,迢迢地。米勒的晚禱,祈禱什麼?沒有神……。
不要,不要扶!我還不至於會倒下去;雖然這一生,我永遠站不起來了,被踩踏得扁扁地。我會生活在酸甜苦辣的回憶裡。「嘩啦!嘩啦!」像中元節大拜拜,什麼鬼怪野神都有。眼睛砌成的通道四壁,鄉下的猴子戲正在上演。便宜劣質的脂粉味兒;煙草和點香的臭味兒,填滿整個空間。嗆人!要壓死人啦!「上香別祖」好一隻乾癟癟的手背。風霜累累。三枝香。各位列祖列宗!我這沒有出息的後輩女子要出嫁了,因為是個私生子,也許您們也蒙羞。媽怕我生個私生子,所以把我急配給一個陌生人什麼陳玉財了;您們恢復了原有的光榮。要保佑媽健康快樂,媽好悽苦孤獨啊!我?保佑我到那裡早一點死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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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哭聲,超音速的脅勢襲來。啊!大眼珠──劉民,你也來?走開,走開!唉!你夢樣英俊的臉蛋兒好蒼白,就像北風凜冽之夜我告訴你這個婚事一樣。融解了,融解了的臉蛋兒。滿臉迸瀉的──讓它去了!
不要瞪著我,不要瞪著我。回去!回去!我傷了您的心。也許是反常;不是那可惡的蒼蠅,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我害了你;你太太;還有我自己,我是應該痛苦。恨我吧!回去!回去!
回去!回去!我上禮車了「我到死愛著你!」讓我再講一次,像每次在你懷裡一樣。再見!記住:我們看過的那部電影兒的最後一句話:「我永愛的是你!」
媽的哭聲。車子開了。回去!回去!我已不能再回頭,不能回頭!再見!我愛!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