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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用教員
一月廿八日,我參加了中學教師檢定考試補考。在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我並沒有馬上看題目,我閉起眼睛,默默重申誓言:「這是最後一科了,不管題目怎樣難,我一定要全部答得滿意才行。」─翻開一看,哈!上天不負苦心人,一年來身心交瘁的準備,總算沒有白費,不是嗎?每個題目都是有把握的!
那一堂考試,我寫滿六張紙;最後一個繳卷。接著口試完畢,便和補考同志──黃兄回來了。
路上,我們都有一分大病初癒似的舒暢。那就是說:我們都考得很滿意,兩個月後,一發表,我們都可以擺脫去「代用教員」,這個招牌,和周圍的太多太多的白眼了吧?
想到「代用教員」,我的臉上又要湧上陣陣熱潮;脊髓骨更是起了一陣陣的冷意。朋友:這不是一種好過的生活啊!我,已經吃過這種飯一年多了,固然好心的校座,每學期發下聘書來,而且並不對我「另眼」看待。可是,我們本地有句話:「在那兒長了疔瘡,那兒並不太痛,就是附近的淋巴腺腫的厲害!」明白了吧?就是這個話;還有:只要誰多看我兩眼,內心馬上就要浮起一股難以自持的羞辱和自卑感;然後,在夜闌人靜時,偷彈酸淚!因此這次滿意的補考,使我連續興奮了好幾夜。不知有多少次,一覺醒來,我便悄悄地下床,把這次的試題寫在紙上,一題一題平心靜氣的計算一番──我是學過教育統計學和心理測量學的,所以對於自己的預測成績,抱有相當的信心。我算來算去,結論是:今年的補考一定可以「過關」了。您說:我怎能不興奮呢?
× × ×
三月八日,我上完二甲的國文課,還沒走進休息室,那位補考同志黃君便一把拖住我:他的臉紅噴噴地,額上竟一粒粒滿是汗珠!
「連,它來了,你的是不是收起來了?」
「……」我感到一陣頭暈,頸動脈猛跳得好像是抽搐。
「你桌上我找過了……」黃補充一句。
「……」我搖搖頭,我很想迫出一絲笑容,表示自己的不在乎,可是我不能。
我找遍了,可能放信的地方;沒有。下午跑到郵局去問;沒有。等第二天第三天;沒有……。
黃君就坐在我的隔壁。
「黃老師,恭喜啊!」
「老黃,正式飯票有了!」
「努力的人,老天總不會令他失望!」
「哈哈!」
……我是生長在山裡的人,記得五歲的時候,有一天黃昏,突然起了狂風暴雨。八點多了,爸媽還沒回來,沒有光,只有閃電,我獨自在家裡,一下子好像有無數的山精妖怪,張牙舞爪地向我追來──這時我有這種感覺。
幾個要好的同事,拿一些常常用來安慰失意者的詞彙來安慰我。我含著眼淚道謝了。
一個從前在學校的老學長,他看我經不起這一擊,眼看要一直頹廢下去了,他把我拉到大操場上沒人的地方,臭罵一頓。我也含著眼淚道謝了。
校長一看,這會影響功課,於是叫校工把我叫去,當面予慰勉一番。我那不爭氣的眼淚,竟無止境地泛濫了。
對於澆冷水,打哈哈的,我低著頭,不敢看他們;對於同情我,憐憫我的,我更低著頭,更不敢看他們。
我輕輕地埋怨上帝:為什麼要同時有這兩類人出現在我周圍呢?那一種都好,只要一種我還是承受得了啊!
我終於又要掮起代用教員的商標了。
在傷心之下,我忽然埋怨起考試機關來,甚至於懷疑會不會「滄海遺珠」,計算錯誤?這樣一想,憤怒的心理,似乎減輕了一些。這時我寫了一封長信,準備寄給主辦中檢的廳長。那封信最後一段我說:「您說:為了一科,我考了兩次,(都是五十九分),這對我不是一個很傷心的事嗎?在學生的面前,今後我將會沒有力量支持自己站穩在教臺上哪!我要怎麼辦……」
可是這封信,我並沒有勇氣寄出去,只是壓在我平日的退稿箱子裡罷了。為什麼我不敢寄呢?最大的原因是:我今天的失望,羞辱,隱約地有「自作自受」的成份在內,換句話說:「代用教員」是我自己找來的;我本來是一個正牌的教師嘛!
× × ×
我是範畢業的,二出校門,便由教育廳派到鄉下一所學校服務。那裡青山綠水,人情純樸,是個好地。方可是當我服役三年回來,卻被改派到一所環境複雜的學校任教。
問題來了,接任的是五年級的升學班,照例正課外,要補課,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晚飯後,七點到十一點,又到幾個家庭富裕的學生家裡補課。這是學校當局和家長共同的意思,我不能夠不接受。當然我也因此賺了一批冤枉錢。可是近年來,教育廳「抓」惡性補習的法令,雷厲風行──我與其說是教育良心在自責,不如說是怕敲破飯碗;我再三推辭不補課,然而學校給我帶上「不合作」的帽子,家長們更給我層層的壓力,於是我便「戰戰兢兢」地補起課來了。
某一天晚上,我拖著疲乏困頓的步子回家時,一個陌生人,突然來找我。他說:
「補習是犯法的,而且會斲傷兒童身心,應該檢舉,所以我要你繳出每月補習費的三成給我,不然……」
我是一個家無恆產的人,不教書,父母妻兒,就得陪我挨餓;然而對於目前這個幾乎是「絕症」的問題,又要怎樣去處理呢?難道我就真的接受那位「仁人君子」的指使?
就在這時,我的高等考試通過了。
母校的校長──就是我目前服務的中學校長,經我幾位同事的介紹推薦之下,就把我聘用了。
這時很多國校的同事譏諷我,是貪什麼中學教員的頭銜纔這樣做的。我能說什麼呢?
× × ×
以上就是我當代用教員的緣由。
記得本校開學典禮,介紹新任教員的時候,校長把我們四個新同事,帶到講台邊,我心裡有數,自己是「代用」的,出場時便自動排到最後面。我向右一看,嚇!他們四位都是身材適中,文質彬彬地;只有我高出一個頭,學生都把眼睛集中在我的身上,我的臉上早就發燙了。
接著校長介紹:
「這位林××老師:是師大數學系畢業的……」
「這位王××老師是臺大法律系畢業的……」
「這位詹××老師:是東吳大學外文系畢業的……」
「這位連霜老師是……(?)」
校長乾咳了兩聲,支唔良久,還是接不下去;在下面的學生們已經響起一陣私語和竊笑聲。
我感到胸口被鋼錐刺了一下似的,我一咬呀,把眼睛閉得緊緊地。
典禮完畢了,我最先擠出門口,這時我發現自己的內衣褲都濕透了。
「連老師,您認得我嗎?」一個高中部的學生突然這樣問我。他看我怔在那兒,便自我介紹說他是我剛離開那個國校畢業的。
「在中學比國校輕鬆一些,」他向我說。
「……」
「老是參加檢定考試及格的吧?」
「喚!唔!」我暗暗叫苦。
我現在是一個代用教員!這時我突然後悔起來,我還是留在國校的好;即使被那種人剝奪一些補課費也罷。但這已經永不可能了,縣府給了我辭職核准的命令,我不能再回到國校去了。
開始正式上課後,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我都在緊張之中,因為這裡是中學啊!教材準備,引經據典;擴充發揮,吸收運用,都要比國校深刻一籌。我時時警惕自己:要好好準備功課,不要被同事譏笑;尤其不要被學生找出毛病才好。進教室前,我總是把教材詳細地再看一次,然後拉拉上衣,拍拍褲子,務求全妥當,我才謹慎地走上教臺。
這是一件非常吃力的辦法,而且有時還是會出意外的。
記得有一次,解釋一個很抽象的名詞,事先我倒準備了很多資料,可是講解時,我竟忘了對象是個初二的中學生,竟一溜嘴把小學參考書裡的註解講出來了。
「老師:這樣解釋大概不全吧?」成績最好的一個同學竟這樣質問我。我不由一驚。
「我知道,老師從前在××國校教書!」
我張皇失措了,不知要怎樣處理這個場面才好。
是的,本校很多學生早就認識我,所以有關我的學歷資料,他們一定很清楚的。如果有人衝著我問:「老師是不是代用教員?」我要怎麼下臺呢?
× × ×
日子,在無數的難堪與憂鬱中飛逝。一學期過去,第二個學期又將結束。
那一天,夕陽已快要從樹梢消失了,我剛放下紅筆,準備回去時,校座忽然命校工要我去校長室。
身心的疲乏,立刻被緊張代替了;我急忙忙地跑去。我自忖:是不是教學上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辛苦了,你很努力教職,我很感謝。」一進門校長便這樣說。我猜不出他這話的真正含意。
「連老師,晚上做些什麼?」
「大部份放在批改作文上面!」
「哦!太辛苦了!是不是也看些書?」
「這個……是的!」我感到鼻尖發酸。
「我肴望你下年初,去參加『中檢』──實力固然要緊,牌子更重要。」
「……」我感到血管在膨脹。
「人總是勢利眼兒的。」他指指案上幾封信說:「你教書成績確實不壞,可是一些家長還是要寫信來……所以……。」
這次談話以後,我每夜的批改作文,到十點鐘就停止;我決定在十點到十二點鐘的一段時間準備檢定考試。
兩個月之內,我的眼鏡換了兩副,因為近視在劇烈地加深。
朋友們很熱心地鼓勵我;同事們嘻嘻哈哈地替我加油。
我準備去參加考試,結果以一科不及格而告名落孫山。我更抬不起頭來了。
今年我去補考,結果仍舊沒有通過那一科,我發現春天的樹葉已開始枯黃了。
× × ×
「報告一個消息!」黃老師一手拿著報紙,一手端著茠,在大聲喊著。辦公室內忽然靜下來。
「××訊:本縣決定自下學年度起,一律淘汰代用教員……」
我急忙把頭埋在手掌裡:我發覺有無數的眼光向我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