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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贅之夜
夏日的陽光,已拖起睏盹的步子,消失在山腰裡了。
親友們個個帶著微醉後的踉蹌,陸陸續續地離開;屋裡又恢復原有的寂靜。這時阿英已把煤油盞點著了。淡黃的光暈,映出阿英姣好的臉蛋兒來。
也許是緊張了一天,現在她突然感到十分疲乏。那描過的眉毛,上了睫毛油的眼眶,正像一層乾了的漿糊似的,麻麻地好不自在喲!
「咯咳!咯咳!」爸重重的咳嗽聲,把她從迷茫中驚醒過來。該開晚飯了。她吃力地擺脫繚繞糾纏的心思,急急忙忙地到廚房端菜飯去了。
「這像個新婚嗎?」她不斷地自問。
「招贅嘛!就是這個樣子!」這是她熟悉的答案。
× × ×
阿英勉強地咽了兩口飯,便放下來。
桌邊圍著六個人,可是明兒姨媽和舅舅一走,以後天天只有四個人一起吃飯了。不!精確地說只有兩個人,因為終年氣喘的爸,普通是不肯和大家一起吃飯的;媽妮?三餐總在廚房裡東擦西抹地,硬要人家吃飽了,纔默默地挨著凳子胡亂吃吃。
那麼,今後就只小兩口相對舉箸啦!阿英想到這裡,不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連忙看看環桌的人,深怕這一丁點聲音,讓他們聽見了。
阿昌──新婚夫婿,低著頭,半閉著眼;把一大團一大團的飯,往嘴裡送。那濃濃的眉毛,似乎不時蹙聚著──已經相處了兩年多,可是今夜阿英忽然覺得這同桌吃飯的男人,顯得十分陌生!這個男人就要和自己生活一輩子嗎?太不可思議啦!她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想:可憐的順昌哥,如果你拿得出聘金來娶妻,今夜是個堂堂的「新郎官」,在自己家裡,賀客盈門,喜氣洋洋。那是何等得意的?當然,如果這樣,自己命運又有新的改變呢!……
阿英把自己的飯碗放回廚房後,拿個短凳子,悄悄地走到屋右側的龍眼樹下來。
天上,幾個稀稀疏疏的星星,向她不斷地眨眼。她趕忙把視線挪開,她怕星星的凝視;但是山林樹木,現出團團漆黑的影子,在晚風中肆意的舞動,也似乎向她發出斷續的冷笑;好像在說:
「懦弱的阿英!你認命啦?」
「妳和志平的感情,就這樣結束了嗎?」
「走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逃吧!」
啊!阿英觫然打了個冷戰。「逃走」這是向來所沒有過的念頭。是的,逃走!如果要擺脫這個樊籠,只有逃走,和志平一起遠走高飛──想到這裡,她的心在劇烈地跳,手腳微微發抖;她感到自己是個可怕的女人!可是當她的視線,停在那間自己住了二十年的老茅屋時,這個衝動馬上就潛回心懷的角落去了。
不錯,這個茅草蓋的老屋,自己住了二十年。這屋簷下,還有自己敬愛的老父母──那是兩位可憐的老人;爸快七十歲了,十多年來,一直被氣喘頑病所折磨著;六十五歲的媽,又是多年的風濕病人。大姐招了夫婿,不到一年便跟姐夫跑了;二姐在前年突然和一個男人,在法院辦好公證結婚,然後手牽著手回到家來。爸在一氣之下,當場趕出門外……自己這一走呢?不能!
「阿英,我不怕餓死沒人收埋,只是屋前的那幾畝田是我一生血汗換來的;我要妳們給我守著!」爸常用哀求似的聲調反複說。
「那旱田有什麼用!哼!賣掉到別處求活兒好些!」阿英總要頂上幾句。
「妳又來啦!我在這兒落戶三十多年,就靠著這塊旱田把妳們養活的──我們農家靠天吃飯;老天卻要我們在勤儉中討生活!年輕人……」著就是一連串的咳嗽,和一聲長嘆!
…………………
「英兒,在那兒?真是!」媽蒼老而微弱的喊聲傳來了。
「媽!」阿英連忙應了一聲。這時她纔感到臉頰上掛滿冷冰冰的水珠。噢!是眼淚嗎?她問自己。
門口出現一個顫巍巍的老婦人,在東張西望。停了一會纔循聲慢慢移向阿英坐的地方來。
「今兒是什麼日子?躲在這兒?真是!」她又疼又氣的說。
「沒有嘛!天氣熱,出來……」
「快回去!成什麼體統!唔,妳又在想那個啦!」
「媽!」阿英感到從心底,一直到鼻尖都是酸酸地。
「甭傻想了!過去的讓它去!阿昌也是個好孩子,妳該合意纔是!」
「好啦!好啦!」阿英忙把媽的嘮叨截住。她這時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厭惡:她覺得爸媽、志平、阿昌都那樣討厭;而自己卻是更可厭的人。她有一股糟蹋自己的衝動,於是主動地扶著媽往屋裡走去。
到了門檻,阿英無可奈何地回頭一瞥天上的星星;嘴裡不由地唸道:「志平……我……!」
× × ×
阿英在小學畢業時,已經十五歲。從這時開始,她的爸爸便始物色女婿了。由於兩個大女兒的教訓,他拒絕了她升中學的要求,因為書讀多了,壞主意就多;其次他挑選女婿可不能要太精幹的,不然甜言蜜語把女兒騙走了,那時吹鬍子已經太晚了。
阿英已經婷婷玉立了,他東挑西選的結果,認為還是在家做長工兩年多的阿昌最適合。說真的,兩年來他老人家已完全不能上山下田做活了,一切農都由這個長工包辦。阿昌除了有些憨氣之外,樣樣都好;最洽意的,是他兄弟多、家境窮,註定是要給人招婿的。所以去秋阿昌服役快滿的時候,阿英的爸就採取行動:除自己日夜對女兒軟硬兼施,誘逼就範外,把所有遠近親戚,和女兒的女伴,都籠絡好,求他們幫忙說服工作。
幾個月來,阿英就在這種重重包圍下生活著。她怎麼能答應這樁事呢?可是老人家似乎已根本不考慮女兒的任何意見;於是「相親」「訂婚」「寫字」(立契約),接著今天便「行禮如儀」啦!
阿英一直懷疑這只是一個惡夢;不!應該說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的事,直到在祖先神位前一起點了香,她還是如此──她有夢,那個夢是她和志平所有的。
志平,那個東村一個水泥師傅的獨子。他們是青梅竹馬的知己。一起長大,一起進校;雖然她沒能跟他進初中高中,可是友誼卻緊接著發展下去。他們已漸漸成為一對甜蜜的情人了。這件事,東西村的人,大多曉得。
然而,這些已成為往事了。就好像屋外的山櫸樹木,只剩下一團漆黑的影子;也好像那幾顆黯淡的星星,只配在遙遠的天邊眨眨眼睛──阿英把木板門關上了,這些便給推棄在外面!
× × ×
這時,爸爸已回房休息了,只是不時送出輕微的乾咳聲。媽媽一跛一拐地,也要回房了。到了門口轉過頭來,右手舉得高高地;乾癟的嘴皮動了兩下。可是並沒有講什麼,她似乎忘記舉手起來的用意,這時又緩緩垂下,然後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纔進裡面去。
阿英恐慌地思索著,媽那深情的一瞥,可是心頭像攪亂的毛線,實在無從理出頭緒來。
阿英慢慢把視線落到阿昌身上。他正在細心地剔除燈心的火花子兒。火光隱隱約約,明暗不定,使人感到一絲絲沒來由的怯意。這時她很希望阿昌能夠和她說些什麼的,可是他一直靜默著。老掛鐘,卡喳卡喳地響。
她無助地搖搖頭,把目光游移開,最後停在祖先神位上去:那是太長的歲月,和日夜薰香火的結果,木牌已顯出深黑色。密密麻麻的字面,也看不清;只可感覺出一些模糊的凸起而已。她久久對著它發怔。
「你們該歇啦!真是的!」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房門口。這時說話了。
「啊!」阿英和阿昌,同時應了一聲。阿英突然想起:「他是客」,於是不再遲疑,站起來便向新房走去。
「睡啦!阿……」她到了門口,摸摸簾子閉著眼說。
「唔!好……」他囁嚅地回答:同時輕輕把煤油燈吹熄。
這時,新房內已燃起另一盞煤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