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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藥的人
「喳咚喳,叱咚叱,喳咚喳,叱咚叱!」
這個滿身披掛著藥箱子,藥品海報畫片兒的年人,用沙啞的聲音,配合鑼鼓,不斷地喊著敲打著,一街過了又一街。
他的腦子已經疲乏得不聽使喚了,但是他還是竭力把握住一線清醒,使鑼鼓聲呼喝聲,和腳步能維持絕對的整齊。這是很重要的,因為他深深領會到,那是驅逐睡魔和增加忍受太陽煎熬的最佳辦法。
「喳咚喳,叱咚叱!龍虎丹、健胃散、猴皮膏、疥癬靈。來啊!咚咚喳!叱咚叱!」
他趁著右手停歇的機會,趕忙用袖子拭去滿臉的汗雨;然後期待地張望著,希望有一兩個主顧來招呼。
頭上,那酗了酒的太陽,步履踉蹌地有些偏西了。可是他心裡很清楚,打清早到現在,還沒有賣出一樣東西。他和往常一樣同自己堅持著:除非有了生意,不然就不能擱下來吃飯。現在,周身的每個角落,似乎都向那個決心侵迫了。
他咬咬牙,挺挺胸,不自覺地搖搖頭;讓嘴角吊上一絲笑意。雙手運勁緊緊地敲打起來。
這時,他覺得又戰勝自己了。雖然是小小的一仗,還是值得高興的。不是嗎?一個多月了,他在四週親友的冷笑和嘆息下,毅然幹起這古怪的行業,他就憑著這些小地方,象徵出自己潛伏了的自尊心的。
他覺得很滿意,今後的一年中,自己會好好地工作,而且也能平心靜氣地準備明年再一次激烈的戰鬥!那時一定能洗雪今年的恥辱的。他充滿了信心。
「這是一份奇妙的職業啊!」他常常自語著。
「喂!這邊來。看賣什咩?」一家店門口,兩個小女孩招手了。
「啊!什咩樣兒都有,內服外塗,傷風中暑,啊!真好!」
「看!他的花傘兒卡帥啦!」他們不理會他嘟噥些什麼,卻嘻嘻哈哈地評頭評足起來。
他感到雙頰邊迅速掠過一陣炙熱──真的,這副裝束,頭上再頂一把花傘,真夠瞧的啦!
「買個荷爾蒙面脂吧!或是疥癬靈……」
「喂!什咩郎長疥癬!」
「嗄!不不!我說健胃散很好!」
「我們沒胃病!」她們氣得臉蛋兒紅紅地。
「是是!還是面脂吧!荷爾蒙面脂擦了真帥喲!」
「不買不買!走吧!」
「……」他強抑下奔騰的怒火;狠狠地瞪上一眼,便急急走向馬路來。
片刻間,他忘了敲打鑼;只是想衝過去把那兩個可惡的小妞兒痛揍一頓。驀地,他的個意識被另一幅景象填滿了。那是一對澄清而略帶惺忪的大眼睛;小小圓圓寂寞的鼻子;線條明朗的小菱子嘴。一會兒,嘴邊掛著三兩滴水珠;這個水珠使那渾美的輪廓轉變了,扭歪了。然後這些都慢慢被一束蓬鬆柔細的黑髮遮住了。最後搖蕩的髮絲曳著一聲嘆息緩緩逝去……。
──小玉的影子,又緊緊地繚繞在他的心坎上。
「沒有出息的年輕人,以後不准你再胡纏我家小玉!」這是她父親的怒吼。
「你,別灰心,把握明年。知道嗎?明年,那時爸會改變態度的。我等!」這是小玉臨別的款款細語。
於是他帶著洗換的衣褲,和大包的書籍,默然離開爸媽、小玉、溫暖的家,來到這陌生的城市,找到這個工作。
他有個想法,以往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舒適得使人日夜顯得昏昏沉沉;不想上進,只求玩樂。所以才有今天慘痛下場!他決心吃些苦;他還有個奇異的主意:他願意成為一個被人蔑視談笑的人物,由不斷受到侮辱的壓力,刺激起羞恥心,使自己能夠長期堅持計劃中的事情。
「爸媽:我一定不再使您們傷心;小玉:我會為妳奮鬥的!」他在叫賣聲中,有時會不知不覺地夾上這麼一句。
熱,現在好像壓縮成為有形體的東西了。向他層層逼來,有如一條熱火火的小蛇要刺穿皮肉往裡面鑽去似地。汗,向外大量地湧出,像隱隱的暗潮,在蠕動,泛濫,迸瀉;從手腳以及鼻尖,耳垂子,下額,手肘;連串滴落下來。
這種感覺是奇妙地,有些像小時候,倒在媽媽的懷抱裡,享受媽媽慈愛撫摸一樣。
腳下的柏油路,更是炙熱得軟貼貼地,而且還慢慢冒起大大小小的泡泡;遠一些的地方,像有一層三尺來高的氣體在舞動,洶湧,給人一種碎夢般的感覺。
他也許被熱昏了,或者被這種苦中略帶韻味的感受所迷醉,他暫時把飢腸轆轆忘了。
他的後面,跟著的野孩子越來越多了。回頭一看,那一群幾十個紅蘿蔔似地的光頭時,他不由地把鑼鼓敲得震天價響;腦海裡馬上浮現出在學校參加校閱的情景來。
是的,他還是走在前面的分隊長呢!那時挺胸突肚,正步踢得堅定有力──「那時真棒!」他心裡悄悄地說。
「喂!你過來!」叫他的是個中年漢子。他心中一喜,想這一回準有生意啦!他趕緊跑進走廊去。
「先生買藥吧!又便宜又靈效,信用到家!」
這個人一聲不響地把他木箱裡的膠布袋兒的、臂膀上的、肚腹邊兒的,詳細地挑了一陣。然後扳過背來,對著那花花綠綠的海報直皺眉頭。
他遽然感到這個人不會是個好顧客。
「唔!我看你這些大都是私藥──要取締的!」
「什麼?別開玩笑!買一包吧!寶葫蘆仁丹很好!」
「哼!給你買?我說你偷賣私藥要檢舉知道不?」
「私藥?檢舉?你憑什麼亂道一氣!」咚!他猛擊一鼓。
「嘿!我當然看得出來,我是幹什麼行業的?你把那寶貝花傘拿高點瞧瞧!」
「啊!」他猛可地把一口大氣吞回去;他一下子感到自己虛弱不堪;那全身的披掛,真要壓死人了──那門上面寫著「太安西藥行!」
「人客!記著!」這個中年漢子用嘲弄的語調說:「你這個把戲仔,以後不要到這兒兜生意了。大藥行,看到了沒有?我提醒你:你的都是些私藥!」
「胡說!」他又舉起鼓錘,正想打下,卻因看到那玻璃廚內的藥品而楞住了。那些不是和自己賣的一樣嗎?
「告訴你:我說是私藥就是私藥。知道嗎?走吧!」
他痴痴地,面朝著這個氣燄逼人的漢子不動。那斜舉起來表示命令的手勢,是這樣地熟練有力;銳利的小眼睛、凸凸的顴骨,冷酷而沉著。好像告訴他說:「你只有乖乖地服了的份兒!」
突然,他滿腔的激憤與困惑,被內心一聲巨響轟散了。他一瞬間就平靜下來,用一種連自己也感到滑稽的溫和聲調說:
「是的,我以後不來打擾您的生意就是──我的都是些私藥,啊!我……」他心裡向自己扮個鬼臉告訴自已:「我也是私?私什麼呢?私……」他找不到適當的詞彙接下去。
走出走廊,他回頭一瞥那些數不清的紅蘿蔔;他搖搖頭,再也沒興致當他們的隊長了。
他用左肘碰碰腰邊的便當,嘴角不知不覺就嚼動起來。好,私藥就私藥吧!
接著另一種聲音又響了:
「你!別灰心!把握明年……我等!」
他的心在狂跳了。他夢囈般地說:
「放心!爸媽:小玉,明年大專聯考,我如果再使您失望,我便不是人!」
這時他已經走到小公園邊兒了。他一咬牙,一個旋身便往右方街道衝去。同時把沙啞的呼喊提得高高地:
「喳咚喳!叱咚叱!龍虎丹、健胃散、猴皮膏、疥癬靈。咚咚喳!咚咚叱!」
他感到自己臉上又浮起一抹兒笑意了。可是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不斷流進嘴裡,鹹味漸漸在加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