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貴嫂

李喬

  喜貴嫂死了。這位三十多歲的婦人,儘管生前有多少詭譎奇異的行徑,或多或少盛譽毀謗,都一起深埋在黃土裡了。今後的一段時間裡,這小山村的人們在茶餘飯後,會把她當作閒談資料,可是它將漸漸變質,最後便自然消失。

  我凝視著在墳上默默流淚的喜貴哥,忽然想到:這時間與空間的魔術家呀!人間就因為你的錯綜複雜,把一些事情翻攪得亂七八糟!

  喜貴哥太傷心了,酸淚縱橫的臉上,泛著一片蒼白,兩手半舉著,久久停在那兒。眼神渙散,雙頰陣陣地抽搐著──這是一副悔恨與絕望交織的形象啊!

  我走過去,扶他坐下。

  「歇歇吧!要節哀,別傷了身體!」

  他抬起頭,淚水模糊地看了我一眼。

  「你太太是怎麼給蛇咬了呢?」我悶了一天的問題,衝口而出,忘了這是多麼不適合的問話。

  「她不是被蛇咬死的,不是被蛇咬死的,是我害了她……」

  「什麼?」我十分困惑。

  他忽然露出一絲悽涼的苦笑。搖搖頭說:

  「甭提了,李先生,今天我在她的面前,要慎重向您道歉,因為以往我對您生了很深誤會,甚至侮辱了您!」他又把視線移到墓碑上,繼續說:

  「以往我一直不相信她,這都是疑心與自卑感害了我。現在我才明白,她是全心全意地愛我;一切謠言都是惡意的攻訐!可是現在明白已太晚了,她去了!」他說完,把臉深埋在手掌裡又哭了。

  我突然感到內心披上一陣快意;好像雙肩上的重負突然卸下似的。

  ──他所說的誤會是這樣的:那一年因為服務學校宿舍不夠,我們單身漢都分別租住在民家裡。我的屋主喜貴哥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電鋸師;他早出晚歸,家裡總是剩下一個美麗的喜貴嫂。我在那裡住了一年,由於一些巧合,竟傳了一陣謠言,說我和她有什麼苟且行為!當然喜貴哥也得了一些風聞。就這樣,那時我被他糊里糊塗地罵了一頓。

  當時,我對這些侮辱並不加辯白,那是喜貴嫂傲然的處世態度給我的啟示;我默默地搬走了。不過後來我一直奇怪,我起碼得向喜貴哥說明自己所發現的事情呀!難道我對她真有特殊情愫嗎?對這位充滿傳奇,而又可敬的婦人,我承認確有一份微妙的好感,然而那是被道德心的允許下存在著的。

× × ×

  山風把墓地的荒草吹得沙沙作響,夕陽照在石碑上,顯得蕭瑟逼人。

  我們向新墳投下最後的一瞥,然後慢慢下山。

  「喜貴哥,振作些,想想快樂的事吧!」

  「有什麼快樂的呢?」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例如你和她──喜貴嫂是怎樣結合的?是戀愛?是父母之命?」我的毛病又發作了,不顧他血淋淋的創口,問了這些。

  「唉!讓我回憶一下吧,也讓我講給您聽聽,這樣心頭也許會好過些。」

  我看他深鎖著眉頭,像在竭力尋找往事的蹤跡似的。那長長的頭髮東倒西歪地,像老枯的菅草叢。他遲緩地蠕動著厚厚的雙唇,開始敘述了……

  喜貴嫂和他,是在賣笑場中認識的。他不顧父母親的反對,毅然和她結合;結果他們只得雙雙脫離家庭。

  這勇敢的小倆口是恩愛的,可是在幸福的生活裡,卻隱藏著暗礁。

  她太美了,美得使他只要一想起她,心就要狂跳不已;美得鄰居的男人們,只要一看到她,就沒法挪開那觸電了的視線。

  因此,他時時在擔心,怕有一天她要從自己懷抱裡走失。他有個奇怪的感覺:這個太美的妻子,像日曆美人一樣,總有一些不實在,好像她的周圍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霧,使他只能遠遠地看望,而不能將她真真正正地放進自己的生命裡。同時他還有一份隱隱約約的嫉妒,嫉妒從前她在賣笑時親過芳澤的人;而且他愛她的深處,竟存著一股奇妙的恨意,恨她的以往。「為什麼我不能得到完完整整的她呢?」他常常這樣想。

  所以每當看她修飾得艷光照人的時候,他老是不高興地說:

  「在鄉下,扮得這樣漂亮給誰看?又不是……」

  或者說:

  「我整天不在家,你裝飾給誰看呀?……」

  他看到夫婿那份傻相兒,反而用話逗他,氣氣他。這樣一來,他越來越覺得配不上她,於是盡量沉默著,躲避著她,或偷偷去酗酒。

  ──喜貴哥說得已經有些喘氣了。我拉他在路邊茅叢上坐下來。他長長吁了一口氣,作一結論說:

  「我們相處了十年,最大的缺陷是沒有孩子。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我始終不明白,她總是一兩個月要往外亂跑一趟,我拿她沒辦法!老實說,我不得不懷疑……」

  我心裡一怔,對!現在該為死者的清白作一番補充,使她在丈夫心靈上,留下更完美的偶像──雖然她一再叮嚀我不要講;可是今天我說了,她也不會怨我才是?

  於是我告訴他一些過去的事。

× × ×

  我在那裡住了半個月了,和學校同學,或鄰居的青年朋友,都漸漸熟悉。這時候,他們都很關心我的起居情形,同時很神秘地說:「喜貴嫂對你怎樣?」

  真好笑,他們為什麼老是這樣問?

  那時我才十九歲,對於那女屋主只覺得她很美。適中的身材,圓圓的臉蛋兒,大而帶黑暈的眼睛,嘴角時時掛著淺淺的笑容;待人十分和氣──這又有什麼不好呢?

  後來他們告訴我一些有關喜貴嫂的怪事:

  她是一個妖精,有一套迷人的方術。她的丈夫水牛樣兒的身體,就是給她「拖」垮的。

  她喜歡未婚的年輕人。從前住在她家的一個高中生,在一個晚上……後來就搬走了。

  她的野性發作時,就要跑到外面亂來一陣──真是賤胚子,野性難改!

  「嗄!真的?」我聽得毛骨悚然。

  「小心哪,你這個小白臉!」住在對面的黃先生打個哈哈。一會兒他又嚴肅地說:

  「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與眾不同?圓圓大大,水汪汪地,眼眶是藍黑色的,那就是所謂的桃花眼。知道嗎?桃花眼會迷失人的本性的……」

  「桃花眼?」哦,我的眼前很容易就浮現出那一雙動人的眸子!我曾夢想著未來的情人,也要有這麼出色的眼睛才好,可是……,我困惑著。

  後來的日子,卻是平靜的,快一年了,在我身邊並沒有發生像前個住客的笑話;不過,喜貴哥越來越消瘦是事實。同時她每隔一段時間,果然失蹤一兩天。

  暑假到了,我決定搬走。真的,對於那個「笑話」,我有一點小孩兒放鞭炮的心理;可是鄰居們永遠不放鬆的神秘笑容和揶揄,實在受不了。

  然而,巧得很,就在暑假裡,我卻發現了她「失蹤」的答案。

  是這樣的:放了暑假,我去臺北××孤兒院看望在那兒服務的二妹。誰知就在那兒遇到了喜貴嫂。

  「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您。」我說。

  「我也是沒想到……」她顯得很窘。

  「你們認識啊?」二妹驚奇地看看我們,我更驚奇她們似乎很熟呢!

  二妹衝著她告訴我:「喜貴嫂定期會拿些錢來,幾年來從未間斷。」二妹又轉過來問:「太太,聽說妳每次也到其他幾個孤兒院是不是?」

  「……」喜貴嫂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我忽然覺站在面前的婦人,太陌生了。

  我們坐在會客室,她囁嚅地說:

  「李先生覺得奇怪嗎?我到這兒來?」

  「是的。能告訴我一些嗎?」

  「您知道我從前的生活吧?那些好鄰居一定告訴過您!」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

  「我嫁了喜貴,生活就安定了。可是我不能忘記那些還在火坑裡的姐妹們,尤其她們那些沒爸爸的孩子,我總要來看看他們,並拿些錢來聊表一點意思。」

  「喜貴哥知道嗎?」

  「大概不曉得,反正他不會問我用錢的。他賺的錢多,我們又沒孩子,留著幹嗎?」

  「你最好讓喜貴哥知道……」我很想告訴她,周圍對她的閒話,但我開不了口。

  「為什麼?我只覺得這樣做很愉快而已,我又不要名聲?」她顯得很倨傲地。

  「可是有些人不瞭解妳!」

  「管他!只要我與喜貴過得好就好。」

  我找不到適當的詞句,表達心中的意思。

  「李先生:最後我拜託您,今天您看到的不要告訴任何人──讓我靜靜地保持一份愉快吧!」

  我只得答應了她,可是我總想待機向喜貴哥透露。

  暑假快完了,我再回到這個小山村時,正遇上對我與喜貴嫂的謠傳最濃的時候。

  我搬走不久,接著就結婚生兒女了。妻有時還把這件事當作話柄來挖苦我,我看看妻那雙「桃花眼」不覺會心地笑笑。

  今天早上,突然聽到喜貴嫂被蛇咬死了。我向妻「請了假」跑來送送這位可敬的婦人。條件是回去得向妻公佈那一段「桃色事件」的真象。

× × ×

  我們回到村莊裡了,喜貴哥堅邀我陪他在麵攤吃點東西。在這裡他把這次的慘劇,簡要地告訴我。

  幾年來,喜貴哥都在痛苦中熬過。

  太多的謠言傳說,和太多的冷嘲諷刺,使一個丈夫的心開始轉變!他對於妻子的愛與恨的狂潮,越來越高漲;到達了一個頂點後,他就動了殺機!那是說他對妻子的愛心已轉變為滿腔的恨意了。

  一個熱愛妻子的人,忽然要去謀殺這個被熱愛的人,這實在是一個很悲慘的事。

  有一天喜貴哥無意中在簷下看到一條毒蛇──兩傘節──這時他的沈默而軟弱的心,竟突然燃起了一把惡毒的火;他把這條毒蛇偷偷地養在一個盒子堙C──他要用這條毒蛇來殺死妻子。

  悲劇就在五天後發生了:喜貴哥在上午十點多「照例」突然回來「捉姦」。結果在門前就聽到房內嘻笑的聲音。

  轟的一聲,喜貴哥多年來的憤怒爆炸了,多年來的懷疑也得到證實!

  他悄悄地從窗戶攀入,由天花板上拿下所養的毒蛇,便往臥室移過去。

  堶惜H並沒發覺,還在有說有笑地。這時他在緊張與急怒之下,神智已漸入半昏迷狀態,他的眼睛在燃燒著……

  「啊?」

  喜貴哥呆在那兒了。呈現在他面前的是:妻子正在給一個衣服破爛不堪的小女孩餵飯。

  「喜貴!怎麼了?」她看丈夫失神落魄的樣子,不覺一驚。

  「噯呀!」喜貴哥這次是狂叫了一聲,那個盒子和蛇都不知摔到那兒去了;只是右手的拇指多了一個小創口,一絲絲紫色的血液緩緩流下。

  「蛇!蛇!蛇!」喜貴嫂和小女孩在驚叫。喜貴哥還僵立在那兒。

  「快!用繩子在上端紮緊……」

  「……」喜貴哥似乎是完全失去意識能力了。

  這時想要跑到鎮上就醫已經太慢了。雨傘蛇的神經性毒液,是誰都知道的。喜貴嫂到底沉著一些,她忽然想起那拔毒的土法子來。

  她毫不猶豫地用嘴去吸吮丈夫的傷口。然後一次一次地把它吐掉。這樣經過五、六次後,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是鮮紅色的了。可是牙床不好的她,這時也引出了一口牙血。

  喜貴哥聽從妻子的話,馬上到鎮上就醫。到第二天,仍覺得毫無異狀,便匆匆地趕回來。

  然而,這時喜貴嫂已躺在床上,失去知覺了。

  ………………

  喜貴哥說到這,又再沉入哀痛的深淵堙C最後他說:

  「是誰的過失呢?我自己嗎?」

  「是誰害了她?喜貴哥?」我也喃喃向夜天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