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眼
那些年頭,村裡的人,都喊我「阿喬仔」。
後來,野孩子們就叫我「阿喬哥」。
最近幾年來,人家稱我「阿喬叔」或「阿喬伯」了。
不管是阿喬仔,阿喬哥或阿喬叔,除了睡覺和病,我的歲月,都甩在這塊紅土的茶園上;當然離開臺灣去南洋的一陣子不算。
我愛茶園,包括這紅泥土、茶樹、茶葉,茶花、茶香;還有苦中夾甘,甘裡帶苦的茶味兒。
在我,茶樹不知衰老幾輪,又重種幾回了;採茶的小妹仔也不知換了幾許。但,感覺裡是不變的。紅泥巴,綠茶樹,藍天白雲,和阿喬仔;哦,不,阿喬叔,依然是當年的丰采!
「不愁吃不愁穿,還沒日沒夜地忙個團團轉,幹嗎?」摘茶的說。
「呵呵,我孤單一個,不和自己茶園親熱,跟誰?」
「娶個太太嘛!」
「茶園,就是我的婆娘!」我抓一把土塊兒。手,微微地顫抖。
「阿喬嬸?神經,嘻嘻!」
「阿秀,小妹仔太利嘴,不怕閻王割舌?」我心裡有氣。
「阿喬叔,老愛躲在茶叢裡睏覺。」
「……尋夢!」我的脖子發脹。臉,不知紅成什麼樣子?
阿秀,這採茶的小女工,多嘴,桃眼兒,我早該辭她,可是每季摘十天茶,我總得僱她十一天。誰叫她這個長相兒?就是這個樣子嘛,那對眼睛……。
「阿秀,我真喜歡妳這個孩子!」
「……」她臉紅了,藍眼眶,瘦得可憐的鼻準兒,朝著我。
我也意義含糊地,臉孔發燙。早熟多半苦命,我想。我說:
「阿喬叔四十開外,得有個像妳那麼大的女兒啦,我真疼妳!」
「喬叔叔:我沒一個親人。問誰,誰都不懂。您也說不懂!」藍眼眶的大眼睛裡,淚水汪汪的。
我暗地狠狠地咬了下舌頭。然後裝得滿風趣的說:
「喂,阿秀!將來這塊茶園送妳作嫁菕A我不?」
「……」她白我一眼。圓圓的鯉魚嘴,真順眼。
「不過,妳得給我辦件事兒。」我眨眨眼,別過頭,吸口氣說:「妳曉得,我愛這塊茶園。將來待我翹了,燒成灰,給我在茶園東邊兒弄個堅固的墳墓兒。」說著,我不禁笑了起來,「哈!哈!哈!」淒厲的笑聲,震盪了空氣。
「……」她瘦長的軀幹直哆嗦,像臨風小竹竿兒。
春茶上焙了,我這孤老的大瓦房,日夜都浸在濃濁濁的茶香裡,它吹進鼻子,滲進口腔,又苦又甘地。這時,醉了,痴痴然。於是我糊裡糊塗地給阿秀講了一段兒閒話,為了這塊茶園的新主人,和回到茶園的願望……。
× × ×
我,茶頭家的單丁,命根子。十五歲才讀日本人的「若草國民學校」四年級,在家,倒已唸好幾載「漢書」了。
對於那些鬼畫符課本,誰感興趣?放了學,一扔書包,拿把小刀兒和幾根苧麻繩子,就向茶園邊兒跑。這是我每天的大事:我躡手躡腳地往菅草叢裡鑽;看看昨天做好的,觀音竹弓上的繩套子,竹雞兒是否逮住了?
偶而,會有一二隻倒霉的竹雞兒上了圈套。那時,便活生生地把羽毛拔個精光,然後,拿回去煮竹雞粥或烤竹雞什麼的。
不過,這種機會不多,可是我不在乎。把竹弓兒,繩套子整理一番,再重新放些花生仁兒上去作餌,然後一口氣,繞到大茶園的那邊阿華姐家去。當然有時候她也會到這邊等我。
阿華姐是我家茶園佃戶明順伯的花囤女(養女)。她瘦得太瘦,白得太白,眼眶裡蓄著過多的水,像隨時都會溢出似地。這是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
(阿秀!妳倆模樣兒!太相像了)
「華姐!妳幹嗎做花囤女?」我問她。
「生我的媽有十三個女兒,養不起,準備扔掉我──」
「於是明順伯就養了妳?」
「是的。而且,我命不好……」
「命不好?什麼意思?」好好一個人嘛,奇怪?
「聽說算過命,說……說不好,就是不好嘛,不給你講了。」她瞪眼,鼓腮,紅暈拂過雙頰,生氣啦!
怪事,我這個茶頭家的命根子,在家是小霸王,爹娘都不好惹我,可是我就是怕阿華姐!
本來,她年齡不比我大,但是她說:
「我一天採五十斤茶青,你弄不上五斤,我是姐姐。」
以後我就叫她阿華姐了。
「別到那個黑潭游泳,那裡有水鬼拉人!」
以後我就不再到那兒玩水了。
(阿秀!笑什麼?我們才十五歲,十足是小孩子。)
我和阿華姐,就是這一對好朋友。我脾氣烈,可是從不敢向她發;她是個害羞寡言卻很倔強的孩子,但,在我面前,卻常常露著笑臉。那「笑臉」;大眼珠會笑,眉毛會笑,嘴唇會笑,整個臉蛋兒會笑;那寂寞圓圓的瘦鼻子也能笑;甚至於那蓬鬆懶散的長頭髮也能神祕的笑。
雖然這樣,自從那年秋茶收成後,阿華姐受了一場打擊,她更少講話了;連我也少看到她那特有的笑臉。
「說我媽死,是我害的!」阿華姐用淚眼看著我。
「什麼?妳弄什麼給她吃壞了肚子是不是?」
「沒有,沒有,大家說我的命剋了媽。」
「喂,到底妳剋了媽沒有嘛?我不懂!」我帶些氣。
「不曉得呀,我也不懂。」小嘴唇,翹得好高,紅紅的。
「我實在不懂。」
「喬仔,我們不要常在一起玩了,我大概也會害你!」
「……」我沒有吭氣。看看面前瘦瘦弱弱的阿華姐,看看一叢叢枝葉漸老的茶樹;再看看一排排的菅草,菅草開滿了灰白色的花串兒。於是我想起明順伯。想起他說的:「沒子沒女,要個花囤女鎮鎮神,將來香火才不致於弔竹尾兒!」
我迷茫了。我第一次感到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怪得緊,但是我實在理不出頭緒來。
(阿秀:我開始苦惱了。妳別笑!)
秋茶上市了。勁直纖挺的茶芽兒,焙成了雀舌鷹爪似的,好清芬好芳香!可是這時的茶園上,一排排的茶樹,雜亂地開些白瓣黃蕊的花朵兒,在西風裡紛紛飄落;枝瘦葉黃,乏力地搖擺著,顯得十分蕭條寂寞。
市鎮上的人,賣些上等茶葉,準備過年了,可是種茶的人,得要利用臘盡春初,翻土施肥,修剪蔓枝;為的是要趕在春芽兒抽出前,給它足夠的肥分,使它理想得生長。
這時不容易僱散工,只好由爸媽,添上明順伯父母倆趕工──我,照樣覓竹雞兒,找鳥巢;賴在茶叢裡看天,看白雲,幻想,作夢。
「阿喬,你快升五年級了?」明順伯突然停下話兒問我。
「過年就是十六。看,這個郎當牯!」爸搶上一句。
我愣了一陣,做個鬼臉;不由地瞥了阿華姐一眼,誰知她也正朝我瞅;眼光碰了個正著。
驀地,我感到雙頰湧上一陣熱潮,我忙把眼睛閉上。
這,奇妙的感覺,從來沒有過的。我彷彿突然在這時發現了自己的什麼……。
「過了年十六歲……阿華姐不也是?有一天我們……」啊,扯到那兒去啦?我怎會想到這些呢?不要臉嘛!
(阿秀,是這樣,你別笑!)
過了年。元旦的晚上,爸坐在竹交椅上呷濃茶。媽貼耳悄悄地給我說:
「郎當牯,媽準備給你定個婆娘!」
「什麼?不要不要!」我嚷。
「只下聘定嘛,又不是馬上娶回,唔,下莊阿梅怎樣?」
「阿梅?老鴨嬤,哼!」
「阿槐伯的玉妹好嗎?」
「不!那個山狗!」我氣鼓鼓地反身就走;背後我聽到爸哈哈大笑。
「你媽,我說他東推西托地,為什麼?」爸說。
「難道小鬼頭看中了……」
「阿華?」
「那怎行?往後得禁止他們在一起了。」媽氣虎虎地說。
我不喜歡「阿伊鳴埃喔」,還有街上很多穿掛鐵勾兒馬鞋的人。
我喜歡爸媽,我喜歡「人之初,性本善」。同時我想要弟弟妹妹,但是沒有;我喜歡華姐。
可是,我不喜歡的,卻硬要我去學,去接近;我喜歡的,竟又這麼多苦惱。為什麼?
「五年級了,好好讀書,給你再升學,不要亂跑了。」爸爸常說。
「你已經十六歲了,人家也是大姑娘了,好意思在一起?真沒規短!」媽的話。
「畢業了,不升學,得學學秤茶,焙茶,記帳。茶園那兒甭再去了。」爸意味深長地說。
「十七歲了,拖什麼?年內一定聘個婆娘;告訴你,除掉阿華,其他,由你挑。」
「為什麼華姐就不行?」我再也忍不住了。
「唉,你真對她用情?一個花囤女,配嗎?同時阿華這個孩子命不好……」媽嘮叨個沒完。
我沉默了,這個茶頭家的單丁子,本來就孤單伶仃地;現在,這麼早,又領受了憂傷。多不公平?這個年齡。
「阿喬,別儘找阿華了,頭家娘會見怪的!」明順伯時時暗地裡講我。他說:
「阿華是個天生苦命的孩子。」
「你們都說她不好,到底是怎麼不好呢?」我紅著臉問。
「唉,這個講沒用的,你不會懂;其實我這把年紀也不懂。總說,阿華自己一生命苦,和他接近人也會遭殃。」
「……」我茫然聽著,像聽媽的話一樣。
我,是嬌縱慣了的;周圍這無形壓力,似乎反而促進我對阿華姐的友誼。我瞞著他們耳目,常常玩在一起。中午,黃昏,月夜,雨天,在茶園,悄悄地,卜卜心跳地,我們有屬於小孩兒,卻也近乎情人的聚晤。我們,渾純自然的情愫,迅速地抽心發芽,枝壯葉綠起來,就像春茶一樣地快。
我開始用男孩子的眼光看阿華姐了。她是美麗的;一種看了之後,使人從心底直湧上來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馬上分化浸潤到周身的每個角落裡;每個角落就那麼舒暢。
我喜歡抓住她不注意的一剎那,聚精會神地凝視她一陣,然後閉上眼,讓她完整的形象,顯明細密地印在腦裡──可是我總失敗。她在腦海裡太不安靜了,瞬間就舞動起來,分化組合,千變萬化;然而這些並不重要,她還是那麼美。
「阿華姐,妳真美!」我時時會突然來這麼一句。
「難看死啦!你少諷刺人。看看我的眼,多難看!」
我愕住了。我像突然被閃電照射一陣似地,感到自己整個腦海是一片雪白!
她的眼睛:有一層濃濃的霧,藍黑色的。
她的眼睛:沐浴在銀白色的潭水裡,這湖潭,多深!
她的眼睛:有一股閃爍的光芒,開合間,使人不敢多看;但,又惹人愛看。
最奇特的:她的眼眶,圍繞著一道藍黑色的彩暈,給人一種迷痴夢幻的感覺。
「眼睛太美啦,華姐!」我長長地吁了一聲!
「哼,知道什麼,人家都說我這一生就給這對眼睛害了!」她說著,竟用手狠狠地拍打眼睛。
我急忙衝前去,捉住她的右手。她,那銀白色水潭泛濫了;串串銀白水珠,簌簌滾落地上。
我不知怎地,把左手擱在她的胸前。於是掌心很快地成了個小水潭……。
「華姐,妳告訴我,為什麼?」
她搖搖頭,痴痴地望我一陣。她把兩片茶葉兒,緩緩送進我的嘴裡,然後猛一轉身,跑了。
我眨眨眼,模糊中,她已消失在茶園的那一邊。我低頭把掌心上的小水潭靜靜吮乾,這時,嘴裡混含著嚼啐的茶葉,那個味兒……。
(阿秀:不提了,讓我閉上眼兒,深深地回味吧!)
× × ×
茶園越來越大了。原來的菅原地,都慢慢變成茶園。
可是,爸爸惱著,樣兒顯得十分老衰;媽皺著眉梢,頭上已經斑白。我十八歲,似乎阿華姐給我的那片兒茶葉,始終留在嘴裡,一直是那麼澀澀地。
那天,黃昏時分兒,我剛自學校受完十小時「青年訓練」。一進門,爸就衝著我說:
「我們茶園要毀了──甲長早上通知,要我獻出一半的土地,種篦麻,連帶種植和管理。」
「要這麼多篦麻油做什麼?」媽問
「青年隊裡說:日本在中國大陸的戰爭,已經到緊要關頭呢!要我們加緊生產飛機油!」我把聽來的消息也說出來。
「茶葉賣不出去,茶園又要捐出對半,今春下去的本就扳不回來,借的款子,沒法還,這茶園……」爸說著連連喝下幾杯濃茶。
一向堅強不屈的老人,今天竟有些許氣餒!
我沒吃晚飯,就爬上床。一覺醒來,卻再也睡不著。誰知老人家還在煤油燈下繼續談著。多少次了,他們為了我的婚事!
「唉,就依了他吧,其實那個孩子也頂伶俐乖巧的。」是爸的聲音;不覺一震。
「老古董,阿華的命,你又不是不曉得!」
「不相信,就沒事了。」
「糊塗,你!阿華是帶弓帶箭的孽障哪!一出生就射死親娘,接著養母也倒了,不是嗎?你要我們單丁兒也──同時,我替她排過卦兒,命帶八敗,又是剋夫剋子。還有哪,她八字少水旺火──我們家的不是少木嗎?──這回兒不要給她燒絕了根兒!」媽的聲音顫得厲害。
「唉!」爸的嘆息,也是我的心聲。
「哦,你沒聽莊人暗地裡都叫她桃花眼?看她的眼睛,多怕人,像有一把藍晃晃的妖火在燃燒。」
「嗯,傳說桃花眼會迷失男人的本性,我可不大相信。」
「怎麼不信?桃花眼就是邪眼。有這種眼睛的人,一定不安於室,到處丟人。阿華怎麼能當我們媳婦兒?」媽似乎喘了兩口氣,然後深沉地說:
「苦命的孩子,我也替她難過。」
「苦命的孩子?」我坐在床上,喃喃反複這句話。不知什麼時候,兩道鹹鹹的淚水,不斷流進嘴裡來。
苦命的孩子?這句話使我眼睜睜到天亮。命運,什麼叫做命運?什麼叫做命運?我忽然有些懷疑這個世界了。到底「它」在賣什麼膏藥!
想到阿華姐的眼睛─桃花眼,心不由地就要狂跳起來,多媚多美,而且是多麼天真純潔的眼睛啊!
然而,她竟被一些人這樣地詆譭──尤其竟是我的母親。
第二天,一起床,我便向村莊裡跑。
「大清早,那兒去?」媽站在門檻上問。
「找桃花眼去。」我在心裡大叫,可是我不忍這樣傷媽的心,我只能搖搖頭,擺擺手而已。
我跑到三舅父家去,把心事搬出來。他老人家說:
「那個孩子面帶桃花,村裡人都說不能做主兒的。討婆娘傳香火,這不能任性呀!」
三舅母,顫巍巍地走前來。說:
「那怎行?你沒聽說:桃花眼,最下賤,只好配個賭狗仙。你娶她,向你李家祖宗怎麼交代呀?」
我忿忿地跑去請教甲長的祖父石輝伯。他說:
「這檔事兒,只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況且無風不起浪。社會的傳說禁忌,一定是大有道理的。你別傻了。」
我拖著踉蹌的步子,找到了教我「漢書」的王老先生。他聽了我的話,沉吟一番。他說:
「孔夫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古人研究易術推演八卦,對於世人命運的預測,是有其道理的。」他吸口煙說:「我記得相書上說:桃花飄風,輕骨薄魂,人帶桃花,羊目黑暈,性蕩善淫,賤相也!唔,這個……」
最後,我坐在茶園的小埂上發怔……。
「阿喬!你怎麼早飯也不吃就……」不知什麼時候,爸已站在我後面,神情憂鬱的。
「昨夜你聽到媽的話了?那是說給你聽的。」他吁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沒睡著。」
「……………」我沒作聲。
「其實早就該說明白了,你的心願,是永遠不能實現的。」
爸接著告訴我,在我背後,村裡的人已把我和「桃花眼」交遊的事,當作鄙視與譏笑的資料了:「李家出了一個沒出息的後生,和個面帶桃花的賤貨廝混!」
最後他苦笑著說:
「我在外頭想替你找個能長見識的工作,也因此碰了壁。」
「就因為這?」
「嗯。不但這樣,現在上下村的人,尤其女人,都把你看作是著了魔的人;把阿華那孩子,給恨得切齒。聽說他們要找機會攆她離開這地區呢!」
「對一個十八九歲的無辜弱女?」
「這也難說。在二十幾年前,上莊裡也出了個桃花眼──我看過,是不同,美──據說那一帶的男人,不分老頭後生,都給迷住了……」
「笑話,我不信。」
「好了好了,孩子!媽也是為了你,疼你。你要冷靜點。現在,哼,你就是要找那家姑娘,也不容易囉……」
「爸,我轉眼就當兵了,就讓它自由發展吧!」
「你說這個,我倒想起來了,茶園除了種篦麻的以外,日本人還要把其餘的一半捐出來做軍倉庫。」
「那不是……」我脫口叫出。
「暫時不要給媽提,她會受不了的。你想,一輩子的心血……」
爸緩步走了,那背影,駝得很,多蒼老!爸那沉重的嘆息,在我心田上繚繞不去。
眼前,是一片綠色的海。它和我的密切,就像我和阿華姐的感情一樣,是個無邊際的海,深深的,那是從我有知以來就建立的。我對她,有一股無法說明的深固之情;我,是爸媽的孩子,也是這塊茶園的孩子。小時候,我曾夢到自己,突然從紅泥土中長出來,和茶兄弟們排在一起;現在,我卻常常嗅到自己的體內,隱約含有茶香夾在裡面。
然而,現在這塊茶園就要給日本人凌遲宰割了,我們似乎毫無辦法表示什麼。
爸爸說的話,又在心胸翻騰:
「你祖父,是參與反日組織,在苗栗銅鑼事件被殺的!」
現在,我是第三代了,仍然像他們的一條帶上籠頭的牛,任其命令支配,並獻出心血甚至生命!
我不覺恨起自己來……。
(阿秀,這時我竟對著茶園默默流淚。多不爭氣!)
× × ×
這年秋天,那一塊四千多棵篦麻樹,已結滿栗子似的篦麻子兒了。我們獲得一張「奉公優良」獎狀;可是爸不聲不響地,把它撕成碎片兒丟進毛廁裡。
第二年春末,龐大的兵舍和火藥貯藏庫建築完成;茶園,只剩下我家周圍半甲大小了。
從這時起,媽就病倒在床上;以後一直未曾起來過,她整天整夜流淚、嘆息,有時夢魘似地叫著爸或我的名字。
這時,太平洋戰爭,已經揭幕,日本人對男女青年的訓練,也進入瘋狂的階段。
有一天,訓練完畢,回家時,我和阿華姐悄悄在小茶園中談了一陣。
「華姐,這鬼訓練,倒也不錯!」
「不錯?找野地瓜充饑,都要餓癟了,還不錯!」
「可是,我們可以常常一起走了!」
「哼,常常……」她翻翻大眼睛。
「是的,我們總有一天會天天在一起。」我無限嚮往地說。
「別做這個夢,我們很快就要兩地相……」她的臉上突然湧現一層紅暈。
「妳說當兵?嗯,據說我們將是第一批出征去南洋的。」
「戰爭,加上我這對眼睛和八字兒。哈哈!」
我大吃一驚。她這比哭難聽的笑聲;還有那份表情,多使我痛心,我怔怔地瞪著她。
這時,我突然有個奇妙的念頭:我討厭她為什麼這麼美!美,像一層薄紗,把她籠罩起來,使人感到她有些不實在,距離也因此遠了。
她的美,對我來說已沒有什麼意義,我完全蔑視它的存在;我要撥開美的薄紗,把握更親切真實的她,愛她。可是,她畢竟是擁有如許推不開搗不散的美啊,尤其那對眼睛──桃花眼!
「伯父母和親戚們對我們的事兒,是堅持到底啦?」
「我們也堅持到底。」
「可是,我不這樣想了。我已完全相信,我一定是個不祥的女人,我毫不懷疑。」
「就因為周圍的人都這樣說?」我愕然。
「嗯。所有的人,不斷地說我怎麼樣,現在好像就是事實了;不但大家相信,很自然地我也相信了。」
「別講氣頭上的話!」我懇求她。
「不,既然我是個不吉利的女人,我就做得使大家滿意些吧。」
「什麼意思?」
「我,我決定找一個最壞的,我最恨的人,嫁給他,哈哈!」
她,像不守時序的一朵茶花,被北風吹打得顫抖搖擺。忽然,我覺得這個一塊兒長大的人兒,是如許地陌生!
「……………」我沒說什麼。心,一丈一丈地往下直沉!
「哦,我不該衝著你說這些。只要你記住: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
她,偎過來。銀色水珠,極有彈性似地,從藍黑眼眶裡不斷迸瀉,蹦跳出來。灑在我的胸前,還有茶葉上。
「華,我們用時間拖垮可笑的迷信吧?」我說。
她搖搖頭,沉默著。我茫茫然向前望去。眼前那簇新的建築,在夕陽下顯得異常猙獰可怖,像在得意地睥睨這塊破碎的小茶園兒……。
「華,要冷靜些,妳那些怪念頭,要不得的。」
「哦,也許是怪念頭吧。唉,我總不會對不起你……。」
她吐出重重的嘆聲走了。那背影兒,顯得多薄弱,多悽楚?
(阿秀,聽著:可怕的噩運,漸漸迫近我們了。)
半個月後,華姐帶著焦急的神情告訴我:
「我們最好能快些結婚,不然,我只好離開此地了。」
「為什麼?」我頗不高興。
「……你知道岡本大尉?」她欲言又止地。
「就是這裡的負責人,那矮鬍子?」
「……我怕他對我不懷好意……」
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噤,感到脊椎骨中滲出一陣冷汗。我在內心絕望地尖叫起來。過了兩天,爸沉著臉,向我說:
「傳說:那個侏儒岡本,在愛著阿華。你還是離開點兒的好!」
中秋節到了,我懂事以來,第一次沒和華姐在一起賞月。更妙的是,次日就接到六天後出征的命令。
「還未入營,怎能出征?」爸喘著氣問警察大人。
「戰爭緊急,只好在戰地接受新兵訓練。」
我跑到華姐家告訴她。當著明順伯前,她瘋狂地抱著我大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們擁抱在一起。
「不,不,你不要去南洋,那是……」
「戰爭一結束,我就會回來的。」我喃喃地說,這聲音多空洞!
這兩三天,我很平靜,想著所有的事情,又像什麼都不想。可是第四天早上,爸帶了一個駭人的消息:
「聽了不要難過,阿華這個孩子,和岡本大尉同居了。」像一把利刃,無情地直插心房。
「誰……誰說的?」
「明順哥。」
一霎時,我感到臂背上有千萬斤的重擔,要把人壓扁,壓碎了;同時不由地丹田裡湧起一股怒火,我向門外就衝。
「回來!尋死是不?你這傻瓜!」爸用盡了全力,抱緊我。
這時濃重的心酸,直透鼻尖──我像小孩兒般地哭倒在爸的懷裡。太多的眼淚,像是幾年來壓縮的;也像向未來的日子透支的。
(阿秀:從此我不稱她華姐了,叫她桃花眼!)
我開始感到時間太慢了。我希望馬上離開這兒!
第五天中午,一些近道的親戚朋友,來給我送別。十多個人在我吃中飯。就在這時,桃花眼出現在大家面前了,像個幽靈。她,還是那個樣子,瘦得太瘦,白得太白,眼眶裡蓄了太多水,隨時都會溢出似地;所不同的:那灼人的眼神渙散了,而眼眶似乎更深。
「阿漢伯,這是阿喬哥的通知……」她交一張條子給爸。
爸木然地,我木然地,滿桌人也木然地。
「阿喬哥,別這樣看我。您要保重,我走了。」她幽怨地凝視我一陣,走了,旁若無人地。桃花眼!
「啊!出征令取消?」爸叫了一聲,趕出去。可是人走遠了。
這是個戲劇性變化,出征令可以取消?我不用去了?
(阿秀,你別亂猜。到底為什麼誰知道?)
以後的一個月中,我用盡了方法,企圖見見桃花眼,可是只有失望和憤怒,在不斷地累積加重罷了。
「明順伯,你的女兒發瘋了。」我去找老頭兒理論。
「也許吧!也許她是有苦衷……」
「她走時,講了什麼嗎?現在在那兒?」
「沒說什麼,只是給我留下一大筆生活費。在那兒,我也不清楚。唉!我們別再去想她了……」他鎮靜得出奇。他瞅著我,眼光好怕人。
倏然間,桃花眼那憂鬱而又倔強的形象,又明晰地顯露在我的腦海裡……。
「桃花眼,怎會是好貨嘛?看吧!」
「小李,你這是因禍得福。看開點,這種騷爛婊子,值得嗎?」
「我早就說嘛,那塊料,做媳婦不得。」
……多少冷嘲熱罵,鄙視詆譭,不斷傳進我的耳朵來。
我在小茶園,白天,夜晚,風晨,雨夕……不斷地徘徊,撫摸,凝視,發呆──有時也睡在那兒,但總給惡夢催醒……。
(嗯,對了,阿秀:我始終見不到她,怪事!)
這時,秋茶已焙乾了,只製了二百多斤。爸把它以最廉價出售,然後千方百計給親戚讓了幾百斤甘薯充饑。有錢,買不著吃的,明順伯挨餓了,爸就接他來同住。
就在這時,我又接到出征令了。離開村裡的日子,記得是大除夕的前一天早晨。不少村人到鎮上送我。
我在人群中,沉著地走著,不覺一絲的悲哀;心裡空洞洞地。沒有一個印象是清晰的,一切都是糢糊,那麼遙遠。我機械地向歡送者擺擺手。突然,我想起童年在菅草叢裡捉竹雞子的事,和那可愛的茶園,於是視線有些不清了。景物不住地幌動。
「阿喬,你,你……」
一串熟稔的銀鈴聲,我心裡狂跳起來,揉揉眼,在人群中發現一個臉色鐵青,頭髮蓬散;穿和服的女人──那是桃花眼!
「你,你,你應該不必去的,你,你說過的啊!」
哼,她竟哭了,有意思。一股猛烈的妒意,像一條毒蛇向內心襲來。我停下來,向她冷冷地說:
「大尉夫人,我身上兩塊綢布不明明寫著入營又是出征,馬上就到南洋去送死嗎?」
我感到發洩後的滿足。我大步走了,背後傳來哄然笑浪,還夾雜著桃花眼的細碎哭聲。
(阿秀,妳又流淚了,為誰?)
× × ×
「阿喬叔叔,後來呢?」
「還提它幹嗎?阿秀,後頭就不好講啦,小東西!」
「您到光復後才回來是不是?他們呢?」
「嗯。我回來就把原來建兵舍和火藥庫的土地,都捐給地方了。看!就是現在這所國民學校全部地基。」
「他們呢?現在?」阿秀的眼神,使我心神戰慄!
「唉!這是我回來後聽村人說的:桃花眼和岡本同居。一年後,就生了一個女兒,模樣兒挺像她的。岡本不想養這孩子,村裡也還有不少人鄙視她母女,還揚言要砸死她們,結果只得偷偷送請一位遠親養著!」
「養活了沒有?」
「大概是活著。以後不久,本村就發生一件大事:在一個漆黑的深晚,日本兵舍失火,火藥庫也炸燬了。就在那一夜,桃花眼和岡本都失蹤了。」
「會不會是誰放的火?不過,沒這麼簡單。」
「這一個謎。不過當夜,兵舍著火時,有幾個小孩兒在火光下,看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堆燃著的東西,瘋狂地往軍火庫衝去。不一會兒,就天崩地裂地爆炸了……。」
「啊,那麼老人家是不是也──」
「沒有。可是次日我爸和明順伯就被日本軍隊捕押了。光復回來,問遍了全臺的監獄都沒下落。總之;都死得不明不白,找不到屍體。哦!還有我媽的下落,阿秀,妳別問了,我受不了了……總之我回來時,除了破舊發霉的房子,和幾棵枯黃的茶樹外,再也沒什麼了。」
「噫!阿喬叔!您哭了?」
「呵呵,沒有,妳眼淚才流得多哪!」
「阿喬叔,那,那給遠親養的孩子,如果還在,今年幾歲?」
「啊,」我怎麼回答得出來呢?阿秀,妳多像阿華姐!眼睛,那模樣兒。我能怎麼說呢?我說:
「阿秀,讓我算算。妳先替我泡一杯茶,越濃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