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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險記
夜八點了。
冬夜的冷風,把工寮外的天線,吹得嘶嘶作響;室內的燈光,搖擺不停。每個人的臉上,在疲乏中,似乎透露出一絲閃閃的神彩;雙眼發亮,兩頰帶上一抹黑黝黝的閃光,像快要冬眠的毛蟲,很不服寒地,在昂頭弓腰,又好像沒有放盡空氣的游泳圈,搬來撥去,總是難得放個伏貼。
「申克文,又發啥痴啦?」
「沒有嘛,我想睡了。」
「見鬼,睡得著?走,咱們閒散閒散去!」
「李廣,冷得很,還是鑽被窩算了。」
「冷?哈哈,跟我走,準教你有好去處!」
申克文怔了一怔,終於穿好衣服,跟李廣一塊兒出去了。「好去處!」這話的魔力,是夠他消受的,尤其在今夜。
在這集木站,誰不曉得李廣的神通?說真的,這個小鎮,上至鎮長議員,下至賭攤兒,野雞窩兒,他是統統交情厚焉。
今天晚上的申克文,有些心境不平常;向來就是沉默害羞,不敢正面向人瞪眼的他,午飯以後,老是坐在工寮後面的河邊,長吁短漢。對著悠悠的河水,凝視著凝視著,兩手不斷地揪拔身旁的荒草。最後他突然站起來,拿個碗大的石頭,向河水摔去,濺得他滿臉都是水珠──大夥兒笑他是眼淚──走進床舖,要了一本很「黃」的偵探雜誌,一股腦兒地和它凝結在那裡。
「申克文,中午接了一封女朋友的信。」
「據權威的推測:那是一封絕交信!」最後李廣向大家宣佈:
「申克文已經陷入失戀的深淵裡了。」
申克文住進這個工寮才半年多。他有個很俊的長相:高高的個兒,配著肌骨均勻的身架子。最動人的,是那「普里斯萊氏」的醉眼兒,和多情的雙唇。據他自己的透露:她──江珊,就是被這迷上了的。
「江珊是個好情人;一定也是個好妻子。」他常常這樣提醒自己;並一再重申自己對江珊忠貞的誓言。
可是最近他對她,似乎有些微妙的恨意。這並不是說她有移情別戀的徵兆,而是她太呆板兒啦!「不夠熱情!」這實在是最難忍受的。已經相愛一年半了,老情人嘛!為什麼見面時,不可以親熱親熱呢?自始至今,每次見面,他都有被遺棄的感覺。這使他想起四歲時的一些糢糊記憶:因為媽疼,四整歲了,還沒斷奶。有一次,爸將他從媽懷堜黺},不准他吃奶了。啊!心痛痛幽幽地、酸酸地。那種心靈深處的委曲,現在回味之餘,還有些悻悻然。現在,江珊的太理智,也使他有這種感覺。
「這兒的生活苦悶極了。」
「你應該多看些有用的書籍。」
「可是我太想念妳了。」
「我也是……。」
「珊:一月難得一見。妳……」
「怎麼?我也何嘗不這樣想!」
「送我一個……好嗎?」他乞求著。緊張著。
「不!我們只可在心靈上親親。」她澄清的眸子,使他悚然一驚;接著他又好像坐在洩了氣的腳踏車兜風,感到滿不是味兒。
每次當她婀娜的身影,被火車帶走後,他總會不由地咬一咬牙關;接著他就在車站堙A放眼搜索,找那最妖艷的女郎,狠狠地瞪她幾眼。
這時;江珊的影子,竟從腦海裡消散了。像一縷青煙。
「這位小姐曲線好美啊!」
「這位少婦的風韻比小姐夠味兒!」
「這是成熟的美;像熟透了的蘋果,噴著芳香……。」
「啊!」他猛然一怔,臉上又染上秋天楓葉的醉紅。
是的,自己是成熟了。「喜歡一個少婦型的異性!」這是對自己的一大發現,那是以往所沒有過的想法。
一下子,他覺得自己是真真的大人了。一股莫名的快意,冉冉昇起。他想自己已有統御女人的氣魄了。再也不應該怕羞紅臉;自己是堂堂的大漢子嘛!
「珊:我要向妳執行愛人的特權了。」他向著南飛的雁群,自言自語著。
他給她寫了一封情意綿綿的長函,邀她假日務必北來一晤。
信投出去以後,他一直盤算著,如何把握這個約會:
第一:一定要親一親珊的香唇。
第二:要熱烈擁吻她。快意地摟她。
第三:要……
他笑了。眼睛裡閃著一陣藍色燐火似的光;臉上禁不住又湧上火辣辣的感覺。
可是,誰知道今天她竟來一封限時信,把這個約會輕輕取消!
「媽要我陪表弟到臺中檢查眼睛。」──什麼話?哼!
他恨恨地,把來信撕得粉碎,向河面一拋,頃刻間它就變成無數的小精露,隨風飄去……。
× × ×
馬路,冷靜靜地,只有北風在窮嘯。瘦瘦的路燈和月光,把他倆的影子,碎鋪得長長地,刻劃出冬夜的蕭條。
「到底到那兒去?」
「總不讓你迷路就是。」
「別跑太遠,睡覺要緊呢!」
「你忘了週末?我帶你找野雞去!」
「…………」申克文感到心在劇烈地跳著。其實在動身時,早已料到李廣有這一著的。在平時硬拉死扯,他也不會走,可是今夜,覺得去開開眼界又何妨?他想。
他恨江珊的薄情,他覺得何必為了她當起「和尚」來呢?不值得!往日實在是在欺騙自己,太委曲自己了。現在應該放縱一番才是。他感到十分舒暢。可是這種慾望,以往他可不敢去想;只讓它抑壓在那媯o酵發霉。
因為,這種行徑,總不能把它從「罪惡」與「污穢」的圈子堶蟡X來;今夜可能發生事,那是被逼的,被她的冷淡逼出來的!
「珊:是妳使我如此!」他仰首對著滿天眨眼的小星星,幽幽地說。
……………
他提著不穩定的步伐,跟隨著李廣走去。
他不時侷促地瞟瞟李廣,他忽然發現李廣的背有些彎了。清澈的月光,披在略為肥胖的軀體上,顯得出奇地笨拙。李廣夠老了。他想:火熾的年華能有多少?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真的,早就該風流風流嘛!他對於今晚的事兒,感到十分合理與應該。
這是一條又黑又窄的長巷。
月亮把一邊的磚牆映得非常蒼白;另一邊卻漆黑黑地。一黑一白,默默對峙,像城隍廟的二將軍,看那進進出出的人們,時時發出無言的嘆息。
李廣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大步走著。
申克文的思潮,被耳邊的風吹得零亂雜碎。
太暗了,他有被壓迫的感覺。但頭是昂起的,兩眼也炯炯有神,因為黑暗中,他覺得內心的不安,慢慢減輕了;這堻怞w全,一定不會碰到誰的。
他挺挺胸膛,做個英雄上戰場的樣子,然後舒了一口氣。
他想:一定要鎮靜一些,千萬不要顯出初出道兒的不安才好。真的,如果被那小妖精看到自己的窘相,這個申克文的「臉孔」,要搬到那兒去呢?哦!是了,一定亮出行家的派頭來。小說上不是寫著嗎?要耍一點流氓勁兒來;還有:不妨粗魯一些。李廣說過,這種慾海堛瘋A花,需要的是火辣辣的,像一塊老薑!
他又想:今夜是平生的第一遭兒,萬一對手是個難看的老蟹怎麼辦?那豈不冤旺?
不!不會,一定不這麼倒霉的,他竭力使自己的思路往好的方面邁進。於是在黑暗中,他又微笑了。他認定:今夜一定走好運的。不是嗎?這是寶貴的開始啊!他忽然有一個奇妙的感覺:也許冤家就是那個天天見到的村姑……。
「小申:幹嗎?不快!」李廣停下來催。
「啊!」他猛然一驚,趕緊追上去。
四隻腳的聲音,喳沙,喳沙地。
「鬼東西,到了。快走。」
「…………」
「別緊張啊!你看那點點兒綠色燈光的右邊就是。」
「…………?」申克文又一怔,那不是自己那天來徘徊幾回的?
× × ×
李廣可能是熟客,一進門,就和一個肥肥的肉山,穿著拖板兒的大白臉孔,拉拉扯扯地。
申克文一次又一次地,把呼吸調緩下來;右手不住地輕敲著大腿──他在打那四三的拍子,這樣的節奏感,最能平靜心跳了。
他努力使嘴角掛起一絲笑意,可是不行,兩頰的肌肉,竟牽不動了。心堣@動,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曾患過一次的「半邊顏面運動神經麻痺」──難道這次兩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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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伸摸兩頰──糟!怎麼燙人呢?
「哈!哈!」小妖精們,鬨然大笑起來。
他氣餒得很,他感到一絲悔意。為什麼這樣迷迷糊糊地跟著李廣來呢?
他有種想痛哭一場的心境。
可是這種心境,一閃即逝,代而起的是那揭了蓋兒的油鍋,那醞釀已久壓抑已久的慾念,竟滾滾沸騰了。
他自己也驚奇?膽子怎麼突然壯了呢?
幾個小妖精,款擺蛇腰,浪潮般地向他逼來。
他覺得眼皮睜不開;四肢關節酸軟軟地;心裡有一陣迷迷茫茫玄霧纏繞著;眼前出現層層相疊的幻象:曠闊的荒野上,極目望去,一片枯草,夕陽正紅;暮靄四起,天地密密地吻接著……他很想叫一聲「媽媽」。
突然,他意識到右手被人捉著,然後停在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上。
定神一看:眼前情景,再次使他皮下湧起屢屢的熱浪,全身像個雄火雞似的,膨脹起來。
這時,內心已無任何雜念,只有想要砸摔東西,咬碎石塊的意念。忽然間,他想到了狼狗的兩排利牙。
李廣早已不知去向。
他看中豐滿小巧的一個,因為那對眸子,那個直鼻子,小口唇,和他幻想中的影子有些相似。
一個一個大白臉孔,曳著輕輕的喟嘆散去了。
他被帶入最末後的一個房間。
「小姐貴姓?」
「你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嗯……」申克文發覺臉又在發脹。
「怎麼站著發呆呢?」她說著脫了東西。
他的手腳,有些控制不住了,在發抖。
「來!我給你卸了。」
「不!不!」他口吃地。他把帽子拿到梳妝台邊的牆上掛著。
這裡貼著一張六吋大的照片,是一張合家照:兩個四十開外的男女,站在後排,一個髮白牙脫的老婦坐在中間;前面有六個高高低低的孩子。整個畫面,充滿了笑意,與一團和氣。和這個房間的氣氛,多不調和啊。
「這是你家照片?」他問了聲。
「卡緊啦!別嚕囌!」她的聲音很冷。
他木然地站定,眼睛卻釘住那張照片。
他感到小腦的地方,似風非風地傳來一陣涼意。接著,他好像看到那照片堛漲扆人,在移動著,漸漸地走出來了,啊!走到眼前了。他拭拭眼睛看:銀白的髮絲,映出柔和的光;清癯的面容,浮現一層親切的神情;兩眼是那麼和藹地看著自己──那是婆婆!在向他慈祥地笑!
「啊!」驀地,他的心靈深處閃出一道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