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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蘭花
七月的太陽特別早,剛七點就爬得老高了。
稻田裡,曬谷場上,是一片金黃;暖風輕飄,陣陣米香,確是薰人。
古雨人老師把最末一個行李綑好,不由地鬆了一口氣。
「一年啦!一年。」
他有些迷茫,也有些興奮;在這即將離開的片刻,似乎這小鄉村的山川草木,和無數朦朧的人影兒,都隨著暖風米香,向他兜來。
一年,在這兒,無疑地曾使他快樂過,陶醉過,然而,許多事情卻使他失望難過。
想著,想著,不自覺,他又輕輕撫摸起在小腿肚兒的傷痕來……。
「一年,我的努力,到底有無成效?」他逼問自己。
他環視一遍,簡陋得可笑的單臥房,最後把視線停在窗邊的兩盆蘭花上。驀地,他的心神被重重地搖撼了一下。他像不放心自己似地,叮嚀自己:
「得把這兩盆蘭花帶走,或許是你一年唯一的成績……」
想到這兒,他滿意地笑了。
「我走了,但我會常來看看這群善良的人們……」他認真地向自己說。
× × ×
去年的暑假,古雨人服完二年兵役,他準備靜下來好好讀幾年書,所以就應一門遠房親戚的邀請,請調到這個小鄉村來。
這兒是個進修的好地方。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寧靜、安祥、自然悠遠的環境。他興奮得偷偷地笑將起來。那雄偉挺拔棱角生動的山巒,像對人無言地凝視,年輕狹窄的溪流,朝晚深情地向人細訴;那開山以來就為伯公(土地廟)留下來的一片老楓林,能啟人幽古的情思,那黃蕩蕩的茅草園,和土牆茅頂的老房子,相映成趣……這些,使他深深地愛上了這塊土地。
可是,當那位親戚帶他參觀了後院子的蘭花後,他不覺有些迷惘。
他瀏覽了異種珍品的二百多盆蘭花;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窮鄉僻壤,能看到這些。
「我培植蘭花已有十五年的歷史。」親戚說。
「您真懂得生活的享受。」他羨慕地說。
「不!我這是做生意──拿來換錢的。」
「啊!」
「做生意,知道嗎?我有生意上的死對頭呢!」
親戚告訴他,上莊的林大松也經營了規模相似的蘭園。他們同行相妒,成了水火不容的地方派系來。
「地方派系?」他愕然。
「是的,我們經濟能力相當,在選舉的時候,就較上啦!哼!」
「多可怕!」他凝視著蘭葉,感到一絲的寂寞。
「哈哈!國校裡面,由教員到學生,也都黑白分明呢!我的阿雄和林大松的鬼兒子同班,他們也是各據一方!」
「……」他直縐眉頭。
開學了,古老師被指定擔任五年級。他一進教室,就悚然一驚;黑黝黝,像小電線桿兒的陳阿雄,衝著他咧嘴傻笑。
「起立──敬禮──坐下!」
古老師循聲一看:級長是個面頰消削,略帶蒼白的男孩子,高高地。他知道那一定是林大松的兒子達生。
他正想自我介紹一番,可是已有一個學生舉手了。
「報告老師:我們要選舉級長!」
「報告老師:不要選,林達生樣樣都好,第一名,他……」
另一個學生粗著脖子叫:
「要,要!要選過……」
「不要!不要!」
「別吵!」古老師低喝了一聲。
「現在的級長,是在上學期結束時,依規定產生的,是不是?不能改選!」
說完,他發覺陳阿雄的臉色很難看,嘴唇嘟得長長地;林達生低著頭。其餘的學生有的高興得笑逐顏開;有的睜大眼睛直瞪他。
放學後,校長把古老師請去談話。
校長很年輕,開朗精幹,看樣子是個有魄力做事的人。他給古老師詳細說明本校情形和地方狀況後,堅決地說:
「我只全力辦教育,決不參預地方派系!」
「是的!」古老師由衷地佩服這句話。
「古老師:您知道嗎?您們班有兩個學生是本地兩個旗頭兒的兒子,最難纏。我請您擔任,除借重您的才幹外;主要的,因為您是外地人。您知道我意思吧?」
「……」他很想說什麼,但沒出口。
「當然,問題一定有,但請您把它減少,或減輕;安心,事情來了,有我。」
「校長,我會好好幹?」他感到壓在雙肩上的擔子沉重得驚人。可是看看校長,他似乎感到腰際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自己。
這一天過去了。
飯後,這位親戚忽然把阿雄叫到面前向古老師說:
「喏!阿雄交給您了,不聽話就揍!這學期不贏那個鬼兒子,剝他的皮!」
「……」古老師感到頭在發脹,週身直冒寒意。
要怎樣開導這些純樸卻固執的人;和無知的孩子們?他失眠了。
× × ×
日子在繁忙中閃過。最先同事對古老師都很好,甚至有些巴結他,可是漸漸地有些同事和他疏遠了。
「古雨人是陳派的人──住在陳家呢?」有人這麼說。他很失望,尤其學生方面。
他下決心,要有計劃地湊和林達生和阿雄的友誼,可是徹底失敗了。
「你和達生成績都好,應該互相尊重,共同研究才對!」古老師勸阿雄。
「不!他們林家是壞蛋,爸爸說的。」
「那是大人的爭執;你們只要用功,大家友好地一起生活,就好了!」
「老師:您不懂,林達生很討厭您呢!」阿雄抑著嗓子說。
林達生的成績,明顯地下降了;相反地,阿雄卻急起直進。
「你的成績退步,是身體不好嗎?」古老師問達生。
「沒有!」
「你好像很不愉快,什麼原因?可以告訴我嗎?」
「沒有!」達生偏著頭,眼神滯鈍地凝視遠方。
「聽說你和陳雄的感情不好是嗎?」
「……」他點點頭。
「禮拜天,你我和阿雄爬山去?」
「老師:我們去好了;他去我不去!」
古老師答應了達生。
他想可以用一天的工夫,做一番說服的工作。
第二天清晨。在操場上,一堆學生分成兩個陣勢在對罵。跑前一看:正是林、陳兩個孩子,和他們的玩伴兒,還有雙方都站著幾個十七、八歲的社會青年。
古老師咬了一下嘴唇。正想發作,可是一轉想,便微笑著走上前去說:
「喂!別吵了,不問誰對誰錯。走!我們一起爬山採蘭花去!」
「不要臉!」阿雄又衝著對方罵。
「你才是!是老師叫我來的。」達生回了一句。
「陳阿雄!你講什麼?你如果不去,回去好了。」
「不去就不去!」阿雄講完一溜煙兒地走了。
「阿生弟,你也別去,咱們走!」
「……」
學生們走光了,他許久許久僵立在那兒。他有被深深侮辱的感覺。
從這次以後,林、陳兩生的仇視心理更明銳化了,他們差不多天天找機會避開老師耳目,結隊打架。在課堂上,林達生終日用敵視的眼光看著古老師;那蒼白消瘦的臉蛋兒,竟罩上濃重的憂鬱。
古老師曾去林家訪問,可是林家老少,早已把友誼之門,緊緊鎖上,只是冷冰冰地對待他。
「校長:請您給我調個班級吧!」他懇求校長。
「哈哈!林大松已來要求兩次呢!他要把孩子調到別班──我說都不行!」
學期結束了。成績算出來,陳阿雄第二,林達生第三,第一名給默默用功的一個女生奪去了。
這時,正逢春節,蘭花生意好,他們都忙著在商場上爭奪,倒把孩子們的事兒給擱下了。
第二學期開始,古老師搬到學校內來。
「我不再是陳派的囉!」他向自己裝個鬼臉苦笑。
這以後的一段時間,他很用功進修;準備七月考大學。在班級上,因為縣教育科抽考即將來臨,頓形緊張起來;成群打鬧的事情緩和了一些。
抽考,五年級中選,發表考試結果,這所各年級一班的學校竟是全縣第一名;個人成績:林達生、陳阿雄等八名得獎,佔全縣名額的五分之一。
年輕的校長,一言不發地緊握著古老師的手,一口氣,衝到操場上來,很久很久兩人無言地凝視。
古老師緩緩鬆開手,吁了一口大氣,抬頭看看鳳凰木,他發現已有幾朵火紅的花兒了。
第二天,星期六,農曆(四月八日)是這兒的大拜拜。一清早,就有很多學生和家長來邀請吃飯。他答應到親戚家去。
誰知中午剛過,林大松竟也親自登門邀請了。
快四點鐘了,那個親戚先到,接踵地林大松也到,他們四目相對,冷笑連連,接著便吵上了。人越聚越多。
還好,校長趕來解了圍。在校長那裡,古老師抱著一肚子悶氣,喝了幾杯酒。在他回家的時候,暮色已很濃了。
他低著頭,默默地走。心情,顯得很亂。
「老師:有人在伯公潭那邊打架!」一個矮小的孩子喘著氣說:
「誰?」他不覺一驚。
「陳阿雄、林達生,他們!」
他跟著孩子飛奔過去,走到小山路時,步子顯得有些踉蹌。
漸漸近了,黑壓壓地一堆人,圍著兩個黑影。那兩個黑影子時分時合地撲擊著。
「住手!給我住手!」他嚴厲地大喊。
黑影子似乎停了一下,可是接著又更猛烈地扭在一起。
「住手!住手!聽老師的話!」他有些發哽,眼淚似乎也快迸出來了。他捨了正路,抄近路狂奔過去。
驀地,他發現一個黑影子拿一枝棍子什麼的東西往對方毆去。
「阿雄,達生你們……喲!」
他沒有把話講完,猛覺腳底踏空,尖叫一聲,身體便虛飄飄地摔擲下去了。
當他恢復知覺時,已躺在一家醫院的病床上。外面的陽光很好。
這時,他發現個中年漢子傻傻地站在面前。真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大孩子。
他想轉動一下身子,可是一陣劇痛,直絞心肺。
「老師:您的左小腿骨斷了!」
「噢!」
他感到有些目眩,正想閉目養神,忽然又進來兩個人,膽怯地,縮瑟地站在那兒──是林達生和陳阿雄。他看清了。
他困難地把他倆招到床前,然後又命他們手握著手。
「達生,阿雄,以後你們是好朋友!」他沙啞地說。
「是,我聽話!」一個說。
「老師,我們害了您!」一個說。
兩個子孩子抽噎著,淚水滿面。
他很想忍痛安慰孩子兩句,可是當他的目光觸到那兩個中年漢子時,他講不出話了,眼光一陣熱,清淚也奪眶而出──他看到那一對兒也緊握著手!
× × ×
古雨人老師出院了。這個小鄉村也像病後健康的人,空氣裡有一份清新的感覺。
那天林、陳兩個對頭兒聯合作東,請古老師和校長等吃飯。
「古老師:我們真不知要怎麼說好。總之:謝謝您用血教育了孩子,也教育了我們大人。」林大松說。
「雨人:我們醒了。從前是一場無聊的惡夢!」這位親戚說了兩句文縐縐的話,顯得滿不自在地。
「哈哈!好,好一場無聊的惡夢!醒啦!來,咱們乾三杯!」校長興奮地勸酒。
「校長、古老師!我們還要告訴各位一個消息:我們已決定成立蘭花供銷社,由陳老哥負責對內業務:我負責對外。本鄉一百多戶靠蘭花吃飯的朋友,也許可以得到一些好處!」
「好主意,來乾一杯,祝蘭花供銷社的成功!」古老師不知那來的一股勇氣,竟喊乾起酒來。
筵席快完,主人雙雙端來兩盆品種和盆子完全一樣的蘭花向古老師說:
「這是本地原種蘭花──鐵骨──雖然價錢不貴,但她生命力強,小白花兒清香耐久。我們各送您一盆,代表我們一份的誠意。」
「好,好,好,我領起來。」古老師激動得聲音有些發顫。
他向校長微微頷首,校長會意地站起來說話:
「各位:我本人,同時代表古雨人老師謝謝兩位先生的招待。」他停頓了一下,接下去說:
「現在,大家都既飽且醉了,在這兒我向各位報告一個好消息,但大家可不樂意聽的──就是古雨人老師報請保送師大深造,上峰已經核定了!」
「啊,啊!」全場震動了。
「古老師!」
「老師您!」
不知什麼時候,屋內已擠進一群學生,顯然他們也聽到校長的話,所以都脫口叫了起來。
古老師慢慢站起來,向學生們走去。他把雙臂擱在他們肩上;很想抱緊他們。
這時,林達生和陳阿雄手拉著手也愕在那兒。他們的眼眶迅速地罩上一層霧,漸漸地那霧化成水珠,水珠越聚越大,轉瞬間,就簌簌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