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京園

李喬

  黃昏。金黃色雨絲,灑在桂竹片兒蓋的戲院頂上,聲音寂寞蕭條,帶給人空曠而悵惘的感受。我悄立在義父後面。他──小京園的頭家──呆立票門口。背著左手,右手拿一把特長的竹煙斗,深吸著。偶而,一陣雨花兒,飄上他蒼白的頭。他似乎渾然不覺。

  遠山,紫藍相間;夕陽,嫣紅勝胭,襯托了霏霏細雨,顯得多不調和!義父的神情;我的心境,不就是這個寫照?

  「今夜,是最後一場戲!」義父仰天喃喃自語。

  一股深沈的傷感湧上心頭;我吸口氣,顫聲說:

  「爸,吃夜飯。」

  「嗯。你明天去電台報到!」他慈愛地看我一眼。

  「我,我先送你上新竹。」

  「鐵龍:別娘兒腔!爽朗些!」

  「爺爺!大家等您!」

  阿芳,阿美,出現在眼前。八歲,五歲。三年前就是孤兒了;明天,要跟六十多歲的風燭殘年的祖父,飄散到人海的另一角落,摸索生路。多不幸!這孩子!我再忍不了,酸淚,迅速泛濫下來。

  義父傴僂的背影,由孫女兒擁進後台,阿芳瘦弱細長的身段兒,恍惚裡變成我十四年前的形象了。我想起被義父從饑病交迫下收養的一幕──我永遠不忘義父的大恩。然而,我們要忍痛分開來生活……。

  後台,蒼黃的小燈光,隨風顫擺,潮濕的地面,給舖上一層厚厚的稻殼。用硬景(兩扇宮門)併湊的臨時大方桌邊,老少蹲滿三十來人。

  大夥兒的視線,跟著義父移動;都默默地顯得心境沈重!這時,我瞥見三花張大森的嘴角,閃過一絲飄忽的悵惘。嚇!難道他也會有一點兒離情別緒?我感覺胸頭發脹;一些令人髮指切齒的舊事,霍然浮現眼前……。

  「呵呵!來,我們好好吃一頓。這席酒菜,是我班主的小意思。」義父咧開沒門牙的嘴,乾笑連連。他再斟滿酒。說:「今夜,別管嗓子啦──我們喝杯離別酒。常言道:好起頭好收場!來!再乾!」

  我,機械地跟左右對飲了幾杯。我完全浸淫在悲哀的窒息中。

  小京園歌仔戲班,成立十五六年了,多少繁華旺季,都已煙消雲散;現在,竟步入其他無數歌仔戲班的命運──解散。為什麼?

  最後,我的腦海,又被義父所佔滿:健壯豪邁的中年漢子,竟外的打擊;傷心的老人……噢!眼前這位外表是如許堅強、硬直、不服老的義父,他心中的落寞、痛心、失望、悲哀,又有誰知道?

  「我要把歌仔戲,好好改良!」可是現在?

  這時,在座的三十來人,無形中分成幾組在熱烈地討論明天以後的生活。

  其中:有準備下去替人做散工的,走方賣藥的,籌組傀儡戲班的,參加雜耍團的;而人力財力最雄厚的是三花張大森兄弟為主的十幾個人。他們早就策畫成立「玉女歌舞團」,想揭起「性潮派」的招牌,好好撈一筆。

  我和陳英年夫婦六人,算是最幸運的。已拿到台中××電台屬下的廣播劇團的合約了。

  聚餐,四十分鐘結束。義父又站起來說:

  「今夜,梁山伯與祝英台最後一段──小京園的收班戲……」他哽住了,深凹的眼眶,淚光閃閃。他緩緩注視大家一眼。說:「臨別,我有個要求:小京園成立以來,光明正大,良心第一。以後各位不問改那行,也請守這個原則……」

  夕陽,隱沒在重山裡。山城的四周,驟然暗下來。小街道半明不暗的電燈;河背幾盞油燈的微光,疲乏地晃動著。

  我,楞楞地坐在裂成兩半的破鏡子前。

  「龍叔:快上菃r!呆什麼?」阿芳催我。

  前台,鑼鼓鬧了。一槌一梆都敲進心坎上。淒厲沙啞的琴聲,像玻璃瓶內絕望的蒼蠅發出的鳴叫,給人欲哭無淚的感覺。

  「梁山伯出場!」

× × ×

  十幾年前,小京園曾是中台灣一帶,最出色的歌仔戲班。全班子五十來人;花旦琪姐和小生許權哥,這對夫妻檔,套句時髦話:

  「紅得發紫!」

  「爸爸:為什麼琪姐一亮相,觀眾就要狂起來!」我問。

  義父擱下假鬚,笑吟吟說:「與眾不同啊!歌仔戲向來不興身段兒、水袖兒的;直繃繃地出場、咧口就笑,開口便唱;主戲總是一大段兒「苦情」(邊哭帶唱)瞧!我們不是進步些?」

  「我們怕是台灣名聲最高的?」我興奮地說。

  「不要自滿,我們得再求進步!」

  我怔怔地看看他:高大結實的個子,大眼濃眉,高鼻樑,薄嘴唇。在我心田裡,是個無所不能的巨人。小京園在他領導下,前途是樂觀的。

  「爸又發高論啦?」琪姐一面卸裝一面說。眉毛在笑。

  「他倆個人呀!哼!」許權哥的眼角剛綻開笑意,唇邊又陡然冷下來。我最怕他,這個紅小生。

  散戲了。卸裝的,洗拭的,吃肉絲粥的,把偌大的後台擠滿。義父慢條斯理地吞煙吐霧;游目四顧,點點頭,有淺淺的笑意。

  我學義父看看大家,看看一排排繡工精美,金光閃閃的戲袍、冠帶。陶醉中,鏗鏘的鑼鼓,幽雅的琴簫,把我引進幽古的想像裡。

  那天,散戲後,義父向大家宣佈一件事。他瀟灑地抱拳左右一揖。說:

  「各位:我預備,現成的戲,全套改進一番。」

  「……」大家一楞。

  「腳本,科白,行頭,布景,儘量學習京戲!」

  「為什麼?」

  「歌仔戲本身太簡陋了,不求改進,三五年之後,恐怕要被社會淘汰!」

  「唱曲(即京戲)什麼人要看?」三花張大森不屑地說。

  「戲,要講傳統和代表,當然是京劇。小京園,這名兒是我心願的說明!」

  「我們吃得開,是姑娘們漂亮,迷人!」有人說。

  「老闆;我有個意見。」許權哥說話了。台柱兒,陰沈沈的。他從不叫岳父的。他說:「求發展,就得學新的。唱曲,老東西!」

  「阿權:你說過時?」

  「大部份觀眾不懂,不叫座!」

  「我們賺錢,還得有意義才行。台灣的鄉村角落,看不到正牌的京戲。我們……」

  「我認為賺錢第一!」許說完,做一個「退朝科」離開!

  改進方案擱置了。可是義父一聲不響地,請來一位鬚生票友唐老先生,和琴師古老伯。他說:

  「我的唱曲,是杓來的,不正派。大家好好跟老師傅學學!」

  唱曲──京戲──我似乎慢慢地領悟到它的神妙了。我開始如醉如狂地喜愛它。

  可是,從此小京園分成了兩個堡兒:許權領頭的一部份人,堅持賺錢的原則;排斥我們學習京戲的一夥人。

  「唉!琪兒柔貼貼地,勸不了丈夫,阿權一腦子橫財夢!」義父憂鬱地說。

× × ×

  民國四十七年間,本省的「台語電影」,突然興起。像換巢蜜蜂,滿天亂飛,我們歌仔戲開始感到威脅。

  那年的中元節,我們在苗栗鎮演出。我們是南六村村民請來公演酬神的;北六村村民公映一部台語電影。

  我們排出「甘國寶過台灣」以最佳陣容上演。

  我,已長得像個大人。現在是第二主角了。在戲碼宣傳上印著:「風流小生小鐵龍」七個字。

  這次演出,我們的結局很慘:琪姐在台上正唱「苦情」時暈倒了。她躺了將近二個月!──據說是過勞小產了。

  琪姐像一顆冬月寒星,有些暗淡欲墜了。

  歲月,是梨園人家的鐵面判官;尤其歌仔戲班的花旦,她們的紅運向例是特別短暫的啊!

  小春花,一個甜甜弱弱的矮小姐,她以「美艷花旦」的姿態,接替了琪姐的位置。

  最近票房紀錄,不斷下降,我們努力演著,可是五花八門的台語電影,把一般觀眾的興趣引走。我開始感到沒落的悲哀!

  義父敲著竹煙斗,招集主要演員商量對策。

  這時許權、張大森等,提出改組小京園的主張來。

  「我們要求生存,只有改組成歌舞團!」許說。

  「南部的小勝園、張家班、美宜園,都改了!」張說。

  「阿權:你說,歌舞團是怎麼個情形?」義父說。

  「就是女孩子們少穿衣服,跳熱情舞蹈!」

  「那肉麻把戲?」一個問。

  「嗯。這樣一來,我們當然要淘汰一部份人員!」

  一陣迷茫,爬上部份人的臉。義父眉頭越堆越高,最後他說:

  「我們挺下去!各位賣力點兒!我不恥那些出賣色相的歌舞!我更不能讓一部份老伙伴失業!」

  我困惑的眼光向義父瞥去;誰知他也正投給我深沉的一眼──第一次,我發現他的眼神揉上一絲氣餒!

× × ×

  自然的淘汰,使小京慢慢萎縮下去。

  不能合作,使小京園沒落得更快。

  琪姐半年多不上台了,她長期病著。誰知這個臉色蠟黃的中年婦人,竟是兩年前的名角兒?阿芳、阿美營養不足,一場痲疹後,接著就是可怕的百日咳。

  一天,下午散戲後,我聽到許權迫義父的話:

  「最後一次要求:改組歌舞團!」

  「好好聽我的話,改進現有的戲!」

  「我一定要搞歌舞團!」許很大聲。

  「傷風敗俗,昧良心的下流把戲,我不會答應的!」

  「真不考慮?不要後悔!」

  「不!不管!我要挺下去!」義父微顫的聲音,蒼老而堅定!

  我們過了一次最簡陋的農曆年;在鄉下一家破戲院,作本年度首次演出的前夜,我才了解許權說「不要後悔」的涵義──他和兩位弟兄不辭而別;同時帶走一擔藏有八套最新戲袍的戲籠。

  琪姐暈了過去。

  義父默默地抽他的長煙斗;煙斗似乎是顫抖的。過了半天,他突然仰天大笑!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無義!哈哈!」

  許權走了這件事像一塊沈甸甸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田上,有說不出的重荷。

  一個星期後的清早,阿芳死白著臉拉我往戲院後面草崗跑。

  ──小春花穿著整齊停當地躺那兒。口吐白沫,兩眼不住向上翻。

  小春花是被救活了。八個月後她在後台的稻草堆裡,生下一個孩子。模樣兒極像阿芳阿美;是個男的。

  在小春花生產後二個月,病骨支離的琪姐,終於也在稻草堆裡咽下最後一口氣。彌留時,她困難地指指腿邊懷裡的孩子;又指指老淚縱橫的義父,向我不住眨動渙散的眼淚。

  「琪姐姐:我知道,我會聽爸的話。照料她們……」

  喪事一過,張大森因胃潰瘍開刀。這時郵差忽然送來一封不具發信址的限時信。義父要我先給他看看,誰知道是許權要他摧物潛逃的信。

  義父替張付清了醫療及住院費。出院回來,義父一聲不響地把那封信遞給他。

  「……我會償還您這次的費用的!」

  「不用!小京園的兄弟,我給。」義父淡淡地說。

  我悄悄向義父建議:

  「收入不夠開支,一直由您儲蓄津貼。散了吧!」

  「我不能讓大挨餓啊!」

  「如果當時大家聽您的話,好好改進也許不致落到這個命運了!」我說。

  「別談這個啦!」

  「當您的儲蓄貼完呢?」

  「我要告訴大家,好好作轉業準備──在這個時期得挺下去。」

  「挺下去!」我不由地重複他這句話。

× × ×

  前台「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拜墓」,已演到哀切的高潮;後台,除了孩子外,都忙著綑行李。

  義父,穿起大紅袍,烏紗帽,從開鑼到現在,靜靜地坐在戲籠上,連那把特長的竹煙斗也擱下。

  小春花跪在「墓」前,顫聲唱道:

  「山伯聽呀!分明:英台不嫁馬家郎!

  落膝就來拜呀拜!淚呀,淚千行!」

  我躲在「墓」後回唱:

  「嗄!黃泉路上故人聲,青衫濕透血斑斑!

  英台呀!英台哩!咫尺陰陽相見難!」

  我,唱著唱著,口腔媬@濃的鹹味兒不斷在增加!

  倏地,我意味到自己是個真正悲劇的主角;不再是扮演梁山伯,而是借這一角色,以表達心中的悲哀!

  小春花的祝英台,自始至終,都是淚水滿面的。我敢斷定她也不是在演戲了!

  阿丑、烏嘴仔夫婦,坐在大包袱上,怔怔地望著在高談闊論的張大森他們……。

  老座鐘敲了十二響。布景,機關全部拆除安置完畢──這些東西早已約好廉價賣妥了。

  大家圍攏在一塊兒。義父站起來,命老生吳子星報賬目。

  「爸:脫下袍吧!」我走過去附耳說。

  「我要穿著。鐵龍!」他閉上眼,靜靜說。

  接著他把一個個裝錢的信封發給大家。

  空氣,凝重得壓人。昏黃的燈光下,包袱橫三豎四地擱著;破布片兒,大小碎繩,在地上舖了一層。悽涼、落寞,使人窒息難忍。

  每張陰沈枯板的臉,緩緩地把視線從義父身邊移開,最後,大家都低下頭。

  「這些款子,當然不夠,但這已是我竭盡所能了!」

  「老闆,您自己?」一位囁嚅地說。

  「我暫時住親戚家裡。還可擺個雜貨攤兒什麼的。」

  驀地,角落裡傳來一陣微弱嗚咽。接著女人的抽噎聲;男人壓抑不住的低泣,很快地交作起來。

  「京華哥:這個,我們不用那麼多。您帶著小孫女兒……」烏嘴仔突然把錢袋往義父身上塞。

  「您這是幹什麼?」義父雙手直搖。

  「京華伯:我們也只拿一半就夠了……」

  「老闆:我這一點兒給阿芳、阿美做衣服!」

  瞬間,大家擁向義父,讓著,笑著;帶著眼淚。義父臉上縱橫的淚水,直往咧開的口裡流。

  「鐵龍;我們出去!」張大森拉我到漆黑的舞台上。

  「什麼事?」我不知是憤怒,抑是悲哀。

  「老弟:唉!」他嘆了一口氣說:「我,一直愧對您義父,小京園──他,始終施恩給我。現在,沒有機會謝罪了!」

  「大森哥……」

  「我有個要求:請您把這包錢交還他。讓我內心稍微好過一些……」他把錢袋塞給我。

  「怎麼好?您以後……」

  「這個一定代他收著。我以後?唉!我就要去搞黃色歌舞團了。這我似乎已感悟到不對了,不過……」他再重重地一聲嘆息,走開了。

  「各位:不!不!不可以!」義父踉蹌地跑出來。

  「爸:我在這兒!」我張臂迎上去。我摸到柔滑的戲袍。

  「鐵龍:改良歌仔戲,我沒能完成。你得好好充實本事,多請教先進──記住我的話:採取京戲的長處來改革歌仔戲,這是唯一法門!」他說著,有些喘氣。

  「爺爺!爺爺!」阿芳喊著走出來。

  「什麼事?」

  「春花姨和小弟弟沒地方法,她想跟我們住幾天,可以嗎?」

  「好吧!就暫時跟我們好了!」

  「爸、阿芳:進去躺一會兒吧!」我說。

  「嗯。鐵龍:光明正大,良心第一──記住!」他進去了。

  我睜大眼睛,在漆黑中凝視四周,想發現什麼。可是黑洞洞地,又能看到什麼呢?只有淚雨不住滾落而已。這時,遠處的公雞,稀落地叫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