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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肅立
哈!哈!哈!內心堹漸X眼淚來。
我裝得多認真,奇妙的感覺。女學生,排成黑大豆腐塊兒,安靜地蠕動。一個個圓東西上面,長了長長軟軟沒有性格的黑草,那叫做髮。為什麼不叫做草?多古怪?黑大豆腐塊兒的各分子,被多餘的東西布包著,兩隻零件撐地;兩隻零件掛在兩旁,我也是。回頭瞥瞥自己,真難為情,人這個怪動物,神奇活現,鬼打架,還不是裝模作樣。也好,不然兩萬萬年前,跳下樹幹的曾祖父們在地上一直爬,爬到現在我還是一個勁兒學爬。
所以奉勸人們:還是學學乖,不然!
酗了酒的太陽,囂張地,神氣是嗎?四月十日,我的印章,當然帶著,一個月沒用上您了。哦!休息兩天,鐘點費可不許算錯,二百二十元,那批可以還清了。印章,好熱,上月好苦的藥,賒四百元,一千零八十八,扣保險費二十四,紅炸彈四十,再四十死一個二十,剛好一百一百加二十四,唔,九百六十四。減四百加二百二十元是七百八十四。
「喂!印章拿來沒有?」
「當然!」
當然!哼!蒼白的臉,激動得可憐,是囉,你和我一樣,就靠這個吃飯。不過你還好,有家,有他媽的什麼都有。我,誰生我而來,我不曉得。孤兒,我一個,二年忠班阿芳,妳也是。我可憐,妳可憐;為什麼講可憐?可憐,我說孔老夫子陳蔡絕糧,當時就把他餓死,後代就斷了教書這門行業了。斷了就好,就不會有我這一號人物!我就不,就不跟督學吃大蒜後的臭屁,風涼話,陶淵明這位甲級偽君子,當然囉,你不為五斗米折腰,回去良田千頃,樓閣相疊,我才不為五噸米鞠躬呢!唉!上課了,印章別放在抽屜堙A擱在身上方為上策。
……………
陳長旺怎麼沒有來?
「報告老師,他媽媽走了,他不讀書了!」
走了!早就會走的,和酒鬼怎麼能長久生活在一起?這班又多了一個失去母愛的人,初二了還好。阿芳,妳別激動,臉色多難看,憂鬱冷森的目神,妳恨誰?恨妳自己?替陳同學難過?你們同病相憐,其實這個教室埵酗T個,知道嗎?我為什麼對妳那樣關切?同學們都說我偏愛妳,難怪麼,最平凡不過的教員,我不能裝得偉大些。不關懷妳關懷誰?那一年:
「明天家長會。爸爸不來,揍死妳!」
「母姐會,你的母親為什麼不來?」
我的後面,黑長長的影子是,鄙視、譏諷、寂寞、孤獨、遺棄。這幾個恩物堆砌而成的。
我不常流淚,除了夢中,那麼:阿芳,我當然要關懷妳,妳,不要這樣鉛錐似的好不好?畏縮眼光為什麼不朝我看?寂寞的鼻子,寂寞得搖撼人的心弦,笑笑麼,孩子,對不起,我的一份私心,有意無意中,我要多看看妳!誰叫妳也是個失去母親的人?最慘的是,妳的長相兒,又這樣刺得我隱隱作痛,那年:
「××:你沒理由不接受我的愛,可是你為什麼?」
「我知道你也深愛著我,你為何虐待自己?××!」
我能說什麼?我,長得滿帥,不錯。有很棒的身架,不錯。我死命愛妳,不錯。可是,我是孤兒,私生子。孤兒私生子再不被社會遺棄,不為道德所排擠,可是我自己遺棄自己,替那不負責任的男人叫父親的,沒臉皮的叫母親的,洗雪人間為我而蒙了污的罪!哈哈哈,人這個奇怪的動物,我說,我這個圓東西上面的三千棵黑草,我一定要把它殺了。砍掉!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是一首思親的血淚作。咳!寂寞孤苦的異鄉流浪漢,用手輕撫身上毛衣,油然想起老媽媽在自己臨行之夜,孤燈下眼淚從老花眼鏡邊潸潸而下;雙手密密地,匆匆地給我縫件新衣。這山高海深的母愛化身的毛衣,現在看起來,那一針一線,不就是隱約含有媽媽叮嚀我早些回來的意思……哦!阿芳,流淚了!不要,看我啊!我講得搖頭簸腦其實在內心堳◤═j笑呢。我說:母愛,是天地間至高至深至聖潔的,阿芳,妳沒嚐過,我也是。孤兒院有鬼!咳!當然有人不能獲得。但,孩子,失去母愛的人,愛大自然吧!藍天白青山綠水,就是一個無窮慈愛的母親。妳接近她,擁抱她,愛她,那麼她也會深切地愛妳;妳就……老師!您流淚了……
「嗚嗚嗚………。」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我沒有哭,我只是看你們感動得那個樣子,陪陪而已哪!好,時間到。
「起立,敬禮!」
……………
啊!印章,派上用場啦!一個月一次的。七百八十四,七百八十四。唔,沒錯,不用算,我不是錢鬼仔,大方些,喂喂,老兄,排隊嚒,該同情的,三四十個鴨囤仔,盼了一天的蚯蚓,你搶他奪,拉得長長地,血水腸肚滿地,難怪嚒,定日發薪,蓋章給錢。真是天地間最和平瑞祥的行為。老邱、老蘇煮好的蝦子,穿山甲的老弟。二十五年的資深人物,您看,錢上分明大丈夫,他們可點了二三得六次!但願沒誤。
「老黃,看電影去。今夜那片子……」
「劉老師,那頓飯,不能黃牛吧?」
「明兒週末,新竹月宮,走!」
「好意思?你是老師!」
「什麼?食色性也!別神,你……。」
世界,就這樣由靜而動了,由秩序而混亂了。上帝造了具有慧心的「人」這個玩意兒甩到地上之後,祂也許走路不小心,鼻子碰傷了,氣憤之餘,向「人」來了這麼個惡作劇,放兩條小蛇在人心內,於是人的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便可笑地繁忙起來。一些莊嚴得滑稽的行為,便瘋狂起來──上帝開這個玩笑並沒好處,祂早就連午睡都吵得沒法度啦!畫畫十字架吧!幾百塊錢在口袋裡,一張張蠟黃蒼白緊張疲乏的面板,都融解變形啦!黑洞洞的大嘴巴裂到耳根,像兩條乾死大蛔蟲!眼睛迷癡地,鼻子龐然突出,不管跳在空中看或躺在地下瞧,都是那樣醜陋嚇人!這副德行還不是?我為什麼要有形體?形體為什麼要是我?我為什麼要「有」?「有」到這個世界上來,我就沾有上面註明孤兒私生子!結果我所有形體就這麼骯髒!自見己身三十六物惡露不淨,髮毛瓜齒淚涎唾屍溺垢汗血肉骨髓……華嚴經因果小把戲阿彌陀佛……。
……………
「××買蘋果幹嗎?」
去吧!年輕人,週末屬於金錢和青春的瘋狂。我,落寞空虛惆悵,才是長相廝守知己。讓我躲在偌大靜靜的學校堙A看四月凋零蛻色的紅杜鵑,飄落無聲;小西風輕掃夕陽下的敗英,像是斑斑紅淚,何其淒涼,讓我……。
「老師,還沒回宿舍?」
看那憂鬱畏縮的眼神,阿芳,妳為何無端臉紅?來來來,這個,阿芳,給妳!我要走了,我露出牙齒笑了。
「老師,您?兩個蘋果?」
「是的!拿去拿去!」驚訝感激勁兒真是!那是個禮物,算是我這老師,大孤兒,給學生,小孤兒的一點意思。
「為什麼送我?」
唉!孩子!世界把妳忘了。週遭把好忘了,連妳自己,小孤兒,誰會關懷妳!我說小意思。明兒四月十一日不是?阿芳,妳的生日,妳的生日,知道嗎?
……………
別這樣子!孩子,快樂些!看,妳把杜鵑落英給淋濕了。來。妳幫助小西風收集她,讓她們依偎在一塊兒,我來挖個小泥洞,給她們安息!不再被人踐踏,使我不忍卒睹!無依無靠,也不知道是母樹不愛妳?還是風姨無情?時光作惡?
好吧,埋下她,給堆上土,妳的清淚就灑在上面當作酒味。
全體肅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