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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掛鐘,懶慵慵地敲了八下;太陽爬到最高的一格窗子上。這時,嬛嬛的眼淚,已從梳蛓肣情A緩緩地,蜿蜒地,流滴在地板上。
大鏡子裡,可以看到她瘦小的上半身,但是大部份卻給凌亂的長髮遮蓋了,只有不時抽動的臂膀,蒼白不安地擱在那裡。
周圍是靜靜的,像女主人往常早禱時一般;可是不!嬛嬛的內心,正如爆發的山洪,在洶湧怒吼,狂奔四瀉!
「柳嬛嬛,不會,不會,那一定是夢!」她不斷地問自己。可是方寸還是一團彩色的霧,稀稀疏疏地,迷迷茫茫地,無論怎樣總抓不到一些比較實在的東西;她不楚到底是夢不?
嬛嬛不由地慢慢恨起自己來,恨自己混淆不清的腦筋。於是她狠狠地把嘴唇齧了一口──痛!她猛然一抬頭;哦!鏡子裡清楚看出一絲血液,迅速地把小嘴兒染得紅紅的。是的,不是夢,是事實!
血!她的腦海掠過一線紅色影子;不禁打了一個寒慄。
「不會錯,就是他!」
「為什麼?為什麼?他怎麼這樣做呢?」
她反覆這樣在心裡大叫;泉湧的淚水,這時已和唇邊的血混合在一起,氾濫著。
這時她的傷心,漸漸被憤怒所代替了。驀地,她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握個大拳頭,高舉在半空中。可是不一會兒,又像萎縮的百合,緩緩地垂下來。瞬間,她又似乎對於自己的洩氣十分惱怒,所以一挺腰便旋風似的,拿起外出服,套在睡衣上面。然後在床頭尋找襪子。
不幸得很,襪子未找到,視線又被一個東西引住了。她像觸電似地停在那裡;眼淚又奪眶而出。她看到那個東西在絕望地顫抖著,掙扎著,然後也流淚了;還流血……用衣袖揩揩眼,定神一看:哦!乳罩、褲子。破碎的──她猛地搶過來,捧在胸前。這次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放聲大哭。
「東明!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你不用這樣──我什麼都願意給你,可是你……」
「你!你!你在我心中的完美偶像,已破碎無遺!恨!恨!我恨你!」
她在內心悽厲地號叫著。她不相信,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那是惡夢吧?是個忘不了洗不掉的惡夢!「那個惡徒寧願是個陌生人,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當作一場惡夢!」
× × ×
前天是週末,嬛嬛和東明玩到午夜纔回來。
「東明:你進來坐坐吧?」她說。
「是是……唔!不,很晚了。我不進去了。」
「………」她大大的眸子,閃過一絲幽怨失望,然後痴痴地望著自己的情人。
「嬛,有事嗎?」他急忙走前幾步怯怯地伸出兩手想要扶她,可是半途又縮回來;結果她伸出去的手便僵在那邊。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連自己也聽不到。她無可奈何地揮揮手說:
「好,回去吧,明天給我電話!」
「好的。再見!」
她消失在路轉角了,她把手背輕輕壓在唇上,木然站在門前。
「快進來呀,你倆鬧蹩扭啦?」爸爸不知什麼時候,把門打開,站在那邊。
「爸,您,哼!」她看了爸一眼,便轉身進房裡了。她心裡恨恨地。
不是嗎?都是爸害人,在人家二十歲不到,就擔心女兒會當成老處女啦,結果介紹這麼一個木頭人!
「他是我教書三十年來,認為最得意的學生:忠厚,樸實,誠懇,熱情,有抱負有理想……」這是爸的話。
誰聽他的瞎吹?哈,學土木工程的,真是名副其實:既土氣,又像木頭,全不懂風情。
但是,自己卻已經深深地愛上他了。在私心裡已經暗暗許下誓言:「此生此世,非他莫嫁。」
她在夢中,常常為東明的親吻擁抱所陶醉;可是帶著滿足的微笑醒來時,又會傷心地流淚。因為相愛二年多了,她並沒有獲得這些夢裡的溫存。
想起剛才在公園的一幕,更令她搖頭:
「東明,我們相識多久了?」嬛嬛側頭看看端坐在草地上的情人說。
「……七百五十多天!」
「你說,我們的感情怎樣?」
「那還有疑問嗎?」他奇怪地回答。
「你是不是專心愛我?」
「嬛,這還用說嗎?我……」
「你一定另外有女朋友!」
「不,怎麼會?怎麼會?」他的臉漲紅了。
「不然,你為什麼不……」她在心喊道:「為什麼不向我求婚?」
「我?我對你忠心耿耿,怎麼?哦,是不是身體不很舒服?」
「是,我要病啦,來,扶我一扶!」她真的想哭了。
他慌慌張張地走過去,扶著她,抬頭挺胸地送到大門口!
這時,嬛嬛的小手巾兒,已給自己咬成碎布塊了。
× × ×
那個晚上,嬛嬛下了決心,對這種魯男子,明天得要主動向他提出婚約的要求!
可是第二天,他一直沒有電話來約她。這一天,她曾向公用電話機裡,投下好多個硬幣,但每次剛接通,她又突然把話筒放下。她感到自尊心受到重大的打擊!
結果她含著眼淚,倒在被窩裡睡了……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她聽到一陣緊促而堅決的敲門聲。她開了門,出現在眼前的,竟是自己又愛又恨的東明,她不理不睬地走回室,但是這次的他卻是進步了,一聲不響地從背後把她摟抱起來。她極想嚴厲地責問他失約的原因,可是不行,她感到嘴已被燙熱的貼住了。
又不知經過多少時間,她好像發現那扇大窗,給風吹開來了。接著跳進一個男人來。
她感到東明已不在懷裡了。她恐慌地縮到床角;想要叫喊,可是喊不出來。那個人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微笑著。她揉揉眼,定神一看:啊,原來又是東明!
以後的事情,已經很難記憶了。像一團棉花輕飄飄地,最後好像被罩在漆黑的雲霧裡,而且慢慢掉落在大海,感到要窒息要死亡………
當她被爸爸刺耳的「武家坡」嚇了一跳時,太陽已經露出紅噴噴的臉蛋兒了,而且東明也已不知去向!
她對著敞開的窗門發愕。一陣清新的晨風吹來,腦海一醒,她驀地想起什麼,一股震驚與羞辱感猛襲過來。她看看凌亂的床,突然瘋狂地衝到梳蛓芤銦A伏著痛哭起來。
× × ×
掛鐘匆促地響了九下,太陽已快蹓到屋角了。這時嬛嬛已哭倦,伏在梳蛓芤鈭庰菑F。
「篤篤篤!」一陣敲門聲,接著傳來爸慌張的聲音:
「嬛兒,起來了沒有,快快快!」
爸不等開口便衝了進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拖了人就走。
「老古董,冒失鬼!拉著嬛兒急什麼呀?」
媽在門口喊著,這時爸截住一輛三輪車:父女倆坐上去了。
「糟了,糟了,唉,還好!」爸自言自語著。
嬛嬛睜開淚眼,瞪著爸爸。
「真沒想到,昨天早上一出家門兒,他就給車子撞倒在路上。他已躺在醫院整整二十四小時了!」
「誰呀?」她第一次開口。
「丁東明!」爸轉過頭來看女兒──他吃了一驚:「嬛兒:妳哭過了,妳知道啦?」
「丁東明?昨天早上?」她感到一陣眩暈,心裡像被幾條毒蛇噬碎了一般。
她絕望地尖叫著,便倒在爸懷裡。這時她的意識裡突然擠出一個企求:「昨夜的魔鬼,希望那就是東明,東明吧!」
「別哭了!主治醫師說不致於殘廢的!」爸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