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愉快的故事

李喬

  「李科員,又長吁短嘆甚麼啦?」

  我迅速地,熟練地往這銀鈴聲兒瞧去,我借這個機會,貪婪地盯她一陣。好小姐,如果有妳,我就不嘆息啦。

  「三十歲,小職員兒,沒錢,」我心裡還說:「沒有愛,只有仇敵似的黃臉婆,鼻涕呼嚕的討債女兒。」

  「嘻嘻,又發作啦!」她笑得多甜。

  「唉,妳不懂,芳芳。」不懂,懂就好啦。

  說起來,我得好好感謝這位辦公室裡的一枝花。她,像陽光,像春光,像春風,使我每晨七點鐘離開那個「監獄」後,感到溫暖,舒暢。我常想,這個孤獨的心靈,如果不是「偷偷地」獲得她的滋潤,顯然地,我很快就要瘋狂!

  ㄡ,請不要罵我是用情不專的男人。內子──玉君與我,婚前曾經三年的戀愛,婚後,也曾愛得如膠似漆。可是時間,使彼此把偽裝撤除,暴露出太多的缺點來;生育,使她由一個豐滿玲瓏的身段兒,變為乾癟癟的電線桿兒;再加上我的窮困,把我們變得連自己都幾乎認不得了。攬鏡自照,我發現兩人,都是「面目猙獰」!

  其實以上的分析,我實在過份自責了些。真正的原因,還是我漸漸發現,我們之間,根本就未曾愛過;或說已不再愛了。

  這樣想起來,我私心愛著芳芳,便不足為奇,更不必感到愧疚了。況且芳芳也很喜歡我,處處似乎都在暗示我,鼓勵我放膽去愛她!

  但是我本身的問題太多了,與芳芳的愛,一定不會有前途的,除非…除非……唉,我不敢這樣想,也不能這樣想……!

  總之:我始終在痛苦的深淵中,沒有希望,沒有光;不能痛快地恨,也無法奔放地愛。我,永久沒有幸福,也不懂什麼叫做愉快!

  然而,人,不該不顧一切去愛,去找幸福,去找愉快嗎?我要勇敢地面現實,在黑茫茫的前面,在遍地荊棘的前面,不顧一切地去找……

× × ×

  三月三十日。芳芳脆生生的聲音,佔滿了我整個腦海、心胸,我踏著小舞步回家。

  我們第一次雙雙出入戲院,我相信今後會有無數次呵!

  「李先生,您從來不帶太太看電影?」她吃吃笑,誘人。

  「唉,女人結了婚,有了孩子,家務又纏人……」

  「哼,太太們都說,您對妻子很兇,最不體貼……」

  「不要冤枉人好不好?哦,一定是內人在外面亂講,得好好……」

  「喲,我是胡縐,我害了人哪!」她急了。

  「……」我瀟灑地笑笑。

  「可怕呀,我真不敢結婚哩!」

  「這麼美麗的小姐,不結婚太……」我不知怎麼慌起來。

  「如果嫁個像您的男人,不完啦?」

  「哦哦,不,我不會這樣對待妳的……」

  「哈哈,什麼不會,我又不嫁給您!」她的臉湧上紅霞,醉人。

  呵呵,「我又不嫁給您!」多美妙的聲音。瞧著吧!有朝一日,妳可要說:「我,嫁給您!」

  ……………………

  「週末,這麼慢才回到家!」內子,一塊冰,堵在門口,我進門她就這麼一句。

  「妳管!」火,猛然冒上來。

  「我才不管哪,可是這個你得管!」

  她拖著孩子,翻身走了。我的手上多了兩張紙條:一張是上月份電費催繳單;一張是醬油與肥皂的賬單。

  我感到自己突然從溫泉浴中,跌進冰天雪地裡……。

  「玉君,妳過來!」

  「什麼事?」她從廚房裡,端著兩碗茶,走出來。難看!

  「醬油,肥皂,一個月要七八十塊錢?」

  「咦?難道我自己吃啦?」

  「溫柔、聰明、美麗──小李,有福了,娶了一個好妻子!」這是朋友們的讚賞。

  可是,現在這是一副什麼嘴臉,比起芳芳…………我想起就痛苦,就作嘔!

  在浴室裡,隱約聽到她嘀咕的聲音:「哼!沒錢用了,就像誰害了他似的……」

  我穿好底褲,就衝出來:

  「妳嫌我賺錢少,是不是?呆不住,滾!」

  再也忍不住了,我把飯碗一摜,走進小客房來。慧兒哇地哭起來。孽障!

  「不錯,我窮,可是人家太太都有職業,妳,妳這塊廢料!」我,狠狠地補上一句。

  怒火,已把我燃燒起來了,女兒的哭聲和她的嗚咽,激得我暴跳如雷。

  「哭,哭,老子又沒有死,哭什麼?」

  「好了。是我不對,不要這麼大聲,別把孩子嚇著了!」

  「嚇死才好呢!哼!」我突然說下去。

  「南朋,你今天晚上,好像是有意嘔氣?」

  「是又怎樣?我希望妳死!」我感到全身肌肉起著痙攣。

  「我也希望你,你死。哇!」她抱著慧兒,躲進臥房。

  室內,突然沉靜下來,可是碎片兒似的哭聲,斷續飄過來,給人一種厭惡,煩躁,窒息的感覺。我發現自己的意識狂亂地奔馳著,完全陷入莫可奈何的不能自制中。

  「混蛋,混蛋,死,死,都死了吧!」我怒吼著。

  一絲委曲,辛酸,直湧上來,我有大哭一場的慾望。可是我不能大哭,我可以為這麼一個女人而流淚?

  窗外,一勾新月,吐著蒼白的光輝,給遠山近林披上淒涼的喪衣,我感到中年人的那股空虛,寂寞,疲乏的心情,把我緊緊地壓迫著,往下沉,往下降,無止境地……

  也許夜深了?寒意層層加濃,從頸臂襲來的冷風,似乎一步步向心臟部位進擾。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朦朧的影子,向我挪近──那是女人。是內人?又像是芳芳?她,深情款款地凝睇痴望許久。她把一面厚厚的毛毯,蓋在我身上,然後曳著長長的嘆息走開了。

  「芳芳,等我!」我追上去。

  「……」她含情脈脈地回頭瞅我。

  「我愛你,芳芳,答應我,我要離婚,離婚……」

  她突然放足狂奔了,我也不由自主地追上去。

  不知什麼時候,不知在什麼地方,走失了她的影子。我茫然在洪荒的莽野上徘徊……

  我似乎聽到慧兒尖銳悽切的哭聲……

  我,迷失了……

× × ×

  「南朋,由你的夢囈,知道你討厭我如許深切的原因了,我很難過。我這就帶慧兒回娘家住幾天,但願你心境能早些平靜,要好好保重……」

  我扔開毛毯,對著條子,久久愕在那裡!

  已經八點多,她們現在是在火車上了?

  一個念頭閃過腦際,她不會有外遇吧?

  「小李,你是幾打追求中的幸運兒!」朋友的謔語。

  驀地,一股強烈的炸念,像洪濤巨浪,猛拍心弦……

  「不可能,不可能!」我大聲告訴自己。

  唉!多無聊,多沒志氣呀,我不是希望她死,決意和她離婚嗎?

  我儘量想些她可恨的地方,並使自己繼續憤怒下去!

  「你對她那麼冷酷,難保她要變心……」

  「結婚四年了,她從不單獨出外的……」

  我使勁拍拍脖子,努力趕走這些糾纏不清的念頭,可是我不能,我喘著氣,把衣櫥一個個打,迫切地尋找──自己也講不出是尋找些什麼。

  梳子、髮網、眉筆、唇膏、白粉、外套、胸罩、內褲……

  貼相簿,她的,我的,女兒的,我們一起的……

  信,一綑綑的,怕有兩千封以上?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她的…。

  這是新婚之夜她穿的?這是?……

  「玉君妳」我喃喃地,回頭凝視壁上的照片──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都是玉君。

  「溫柔,聰明,美麗──小李你有福了,娶了一個好妻子!」

  「是麼?我……?」

  ……………

  「李先生,李先生!」外面好熟悉的口音。

  「什麼事?」是對街的陳老闆。

  「剛才省立醫院搖來一個電話。」他嚥一口口水:「您太太要您馬上送一套她洗換的內外衣褲!」

  「玉君出了事!」腦裡「轟」地一聲。

  「對方很快就掛斷電話,沒說清楚!」他說完走了。

  「……」我傻在那兒,一種想哭與要打噴嚏的感覺。

  「慧兒呢?噢,我,完了!」

  我胡亂挑了衣服,鎖好門,便踉蹌地往外狂奔,跳上三輪車子,直駛醫院。

  我用手上的衣服,一次又一次地把臉上火辣辣的東西擦掉──請別笑我,我莫名其妙地哭了。

  「呆不住,妳滾。」現在,她,真的滾了……

  「我希望妳死,死!」現在,她,女兒,都……。

  是我,是我把她逼走的啊,是我使她躺在太平間……

  這時,我的腦中記憶之海,沸騰了,變形了,一切空間結構,時間的秩序,都完全倒塌了。

  她──玉君的形象,臉蛋兒瘦瘦的,豐滿的,蒼白,艷麗的,帶淚的,甜笑的……像狂颱驟雨,直逼上來,直竄過來。最後,我的腦海裡只剩下一片血,那是……

  「到了,這兒下車!」我跳下三輪車。

  「李先生,幹嗎,慌慌張張地?」銀鈴聲兒。

  「啊!芳芳妳……?」她的身旁,站著一個花衫兒的男人。

  「這是李科員,李先生、怪人!」她儀態萬千地:「這是我未婚夫,楊……」

  我沒繼續聽下去,一個箭步,踏上醫院的石階,一位老護士,向我笑笑:

  「您是李先生吧?跟我來!」

  「小姐,會不會危險?」我的聲音沙啞了。

  「您說那孩子,好在發覺得早!」

  「啊!」大人呢?我的舌根麻木了,血液直往腦門衝。

  白色的門開了,小白床邊,妻和慧兒好端端地站在那邊。

  一陣暈胘,接著感到眼角奇癢,我不知怎地,走前幾步,張開臂,把妻緊緊擁抱著。

  「髒髒,爸爸,髒髒。」慧兒在旁直叫。

  突然,我嗅到一股奇臭,自妻身上發出。

  「啊,妳怎麼滿身污泥?」我怔住了。

  「那孩子掉在南大路的污水池裡,我……」她指指床上的孩子說。

  「李太太不換衣服,她說李先生馬上會拿衣服來。」老護士說。

  「天!」我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污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