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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喬

  路邊,小草含著露珠,沉睡著。

  阿登婆挑擔青菜,緊急趕路。步伐略顯踉蹌。

  濃重的晨霧,拂過她斑白的鬢角髮際;它,迅速和汗珠結合,於是,成串滾落下來。她不去擦拭它。

  「很重呵!」她不覺哼了一聲。

  這擔菜籃,挑了二十年啦!她從未感沉重;可是現在不同了。

  「沒話說,心都是沉甸甸的嘛!」她馬上找到答案。

  一股類似不服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挺挺胸懷,把扁擔從左肩移過右肩;再用左手摸摸掛在褲帶頭上的錢包──差不多同時,她原就多皺的前額,紋路驟然加深了。她記起一句使她失眠一夜的話來:

  「街頭的進財哥快倒閉囉!不知多少人要倒霉哪!」

  「聽說他專借婦人家的私房錢哩!」

  當她問清「倒閉」的意義時,有半小時久癱瘓在泥磚的灶坑邊兒。

  一個塵封已久的意念竄出來:哭一場。可是她沒有哭。自從二十年前阿登仔惡疾去世後,扎緊髻椎,把咿呀學語的兩個女兒養大,並且都嫁了人;她始終未哭過。女兒孝心,要娘也跟去。她卻說:

  「妳爸留下四分旱田,夠我過活用度了!」

  阿登嫂就用她的青春和血汗,把這塊地變成菜圃。而她也由憂鬱的少婦,步入白髮老嫗了。她是那樣堅強,像一棵冬日的槎枒老樹,靜默在漫漫的霜雪風沙裡……

  「進財是講信用的!絕不……」她那隱匿心坎的話,油然自語出來了;讓自己聽到自己的保證,也好像安心些!

  她搖搖頭,像要趕走什麼,然後把扁擔再換過左肩來。她繼續急急趕路。

× × ×

  阿登婆特別殺價,把兩籃青菜在半點鐘內賣完。

  她挑著空籃子,用差不多小跑的速度,向進財哥的樓房走去。

  強烈的陽光,投射在粗大的水泥柱上;一片青白的反光,使人睜不開眼。她突然感莫名的畏怯……

  「我為什麼要怕呀!」她對自己不滿起來。

  她抬頭,瞧瞧半天高的太陽,再看看緊閉的大門;習慣地搖搖頭。她吸一口氣,開始敲門。

  「什麼事?大清早!」三角眼,拖木板鞋的下女,十分不樂意地給她開門。

  「進財嫂在家嗎?」

  「頭家娘還沒起床!有事,等吧!」說完就走了。

  被摔在客廳裡。她的視線久久停在屋角一串串燻得橙黃馥香的火腿、臘鴨上;胃裡翻騰著火烤般的感覺──餓極了,她忘記煮早飯就出來的。

  三十五分鐘後,進財嫂出現了:胖的結果,給人無數個圓的形像:圓臉,圓頭,圓身,圓臂,圓小腿;而這些結合起來,又是一個臃腫肥白的大圓球──只是小眼睛的光芒,似乎是有稜有角的。

  「阿登婆:你卡早!」肥臉上綻開了笑的線條。

  「嗯。進財嫂……」她一時搭不上腔。

  「真早嘛!菜,賣完啦?」響亮的聲音透著親熱。

  「是!是!我是來看看妳!」

  「喲!真有心哪!」

  「這個,唔,我想拿回那個……」

  「……?拿月息?還未到期啊!」

  「不是。不!我想全部拿回去!」

  「妳說一萬元?不行哪!我正在熬難關!」

  「大頭家,還在乎這些?我是急用。先前講好隨時讓我提回的!」她三句當兩句講。

  客廳突然靜下來。進財嫂白嫩的大肥臉,慢慢湧上紅暈,接著紅暈倏地消退,換上一片清白。她的嘴角邊兒,飄忽地掠過一絲冷笑。她突然嚴肅地說:

  「我在想:我給你借錢?有收據沒有?」

  「收據?噯呀!我們口頭講的嘛!前年舊曆三月半……」

  「我和人金錢來往,總是有字據的。奇怪……」

  「妳妳妳要耍賴!剛才妳才講!」她感到全身都不聽指揮了。

  「我沒有給妳借錢呀!我想想看!」她正用心思考。

  「喲喲!進財嫂妳妳!一萬元一萬元哪!」

  「不!我想清了:我絕未向妳拿一分錢!妳想清楚看!不要當頭澆人豬屎喂!」

  「天公爺爺──哇!」

  阿登婆跌坐在藤椅子。要窒息了;只擠出四個字便放聲哭了──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流淚,像決口江河,可怕地泛濫著……

× × ×

  陰沉沉的晌午。

  一陣雜碎的鑼鼓聲傳來,街尾的關帝廟裡,大家突然靜下來。

  「城隍爺到了!」

  空氣沉重得壓人。阿登婆,進財嫂各帶自己的村里長,和幾個親友,分成兩隊木然站立在廟廊上。

  四個大漢抬的神轎出現了。幾個鄉婦對著神轎,不自覺地跪伏下來;嘴裡唸唸有詞。

  「引、神、上、座!」穿黑色法衣的瘦矮子窮喊。

  廟裡的「香公」慌忙把城隍爺的小「金身」搬托到關帝爺前的案上。

  瘦矮子向大家合十和南,然後用冷眼環視一周。說:

  「楊陳秋妹:那位?」

  「是─我……」阿登婆應了一聲,拜了一拜。

  「黃伍緞妹:那位?」

  「是我!師傅。」進財嫂回答。

  「唉!城隍爺靈顯無比,咒誓中誓沉永劫──兩造:好好思量思量!唉!免了吧!」他肅穆得像一尊神!

  阿登婆和進財嫂的目光碰個正著。但瞬即挪開。

  「她!她明明借我一萬塊血汗錢!她昧良心!」

  「哼!糊塗婆!瀉我面皮!我向她借錢?師傅、各位尊長、鄉親們:您評評看!我進財嫂是不是會給那麼一個老酸婆借錢的人?」她越說越顯得理直,而也越氣忿;全身像滾動的肉山,不停顫搖。

  接著是一場不算熱鬧的對罵,夾上和事佬們的勸導。最後「和談破裂」決定請城隍爺解決。開頭兒,瘦矮子上了一張狀子:

  「××城隍爺在上,敬祈明鑒:今有……」讀完,轉向她們:「兩造:上香,然後跪在兩旁。雙方見證人也請上香!」

  圍著的人群,除此起彼落的低嘆外,完全悄默聲兒地。遙遠的天空,似有低沉的雷隱隱傳來。

  「開始咒吧!咒絕毒誓以表清白!」

  「好!」阿登婆緊接著叩了三個頭。陡然,周身冒起陣陣寒意;意識有些不統整起來。她狠狠地擺擺頭。說:

  「……我如果沒有借一萬元給進財嫂,拗枉伊,我就──就一家死絕!」

  「喂!不行!她一家只有一個人嘛!」進財嫂高喊。

  「那怎麼辦?」

  「女兒女婿,外孫兒女都加上!」

  「好!反正我沒有打謊!」她清清嗓子說:「……如果我拗枉她,我就:從小外孫兒孫女,小女兒大女兒,小女婿大女婿;然後我自己,統統死絕!我馬上雷打火燒,出不了關帝廟!」講完,突然覺得精神恍惚,虛弱得爬不起來。她強抑著不爭氣的淚汁。「我,我沒罪呀!」她在內心尖聲狂叫著。於是漸漸平靜下來。

  「我發誓……」進財嫂舉右手,左手擱在肥腿上,吃力地說──也許太胖了跪下不舒服吧?

  「我絕對沒有向阿登婆借過一萬元。我如果暗吞了她的錢,我子女夭折,丈夫兇亡;我,我不得好死!」她說完感到血壓猛升,太陽穴鼓鼓跳動,眼眶發熱……

  「進財嫂,妳……」阿登婆突然嗚咽起來。她跪著移過進財嫂身邊來;用柴桿兒似的雙手,握住對方多肉的手兒。

  「阿登婆……」進財嫂激動地迎前去;她也淚水縱橫了。

  人群裡,又傳出幾聲嘆息──漢息那奇妙的流淚!

  遠處滾動的雷聲,一下子跳到頭頂上的雲端來。青白的閃電剛過,一聲霹靂,大家嚇了一跳,每個人就莫名其妙地,端莊一番自己的心田,趕緊生出一絲虔誠敬畏的意念來。

  咒誓的儀式結束了。從此阿登婆,進財嫂;甚至所有在場的人,都懷著自己的期待活下去。不過,城隍爺如果有靈,一定十分苦惱著:憑祂銳利精細的神眼,應該發現進財嫂起誓時,她的左手不斷地在腿上畫「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