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拜拜

李喬

  住在街角文昌廟邊王阿統伯,天朦朦亮,就把小孫女春枝催下床。

  舊曆八月十九,頭份每年的大拜拜。冷落、靜默的老年街,騷動起來了。

  「把籠裡三隻雄雞宰了,豬肉,割五斤!」

  「兩個人,吃得下?」春枝縐起鼻子,偏偏頭。

  「八月十九沒請客,衰一年!」

  阿統伯提提褲頭兒,把屋簷下前些時大風雨剝下的紅瓦片兒撿起,登上單凳兒,細心地給嵌回屋簷。

  「阿公,真會有客人嗎?」

  「當然!販雞的阿統伯不是沒朋沒友的!」他用袖管在臉上印印,把皺紋溝裡的汗水吸乾,然後悄默聲兒地,替神桌沏上神茶。

  「阿公,這麼熱鬧,也許媽要回來?」春枝囁嚅地。

  「會回來,就會回來!」他困難地搖搖頭,把視線擱在祖宗牌上。你爸早死了。生妳的在新竹,永遠不來了。你,從來沒有過父母親;我只有孫女兒!

  阿統伯心事條然被觸動。他習慣地搖搖頭;對著孫女吞下一股嘆息。茫然地,他走出來,向鬧區ㄔ亍而行。

  望望天,除東天一絲紅紗外,後母臉兒夠陰沈的。半閉的老花眼前面,近處,人一團團急促地走過去,還帶著一大把雜碎的笑聲片兒;遠處:就人接人地成了無數蠕動的「流」。越遠流得越慢;眼力將及不及的地方,是一窩兒濃粥粥染色的野馬塵埃。

  「過了中午,就更多人啦!人,人,人……」他自語著。

  他努力甩開緊緊擁抱住他的喧嘈空間,吃力地擠進老年人變了形,褪了色的回憶裡………。

  ──十二點半媽祖娘到……

  ──東興大橋也是今天通車……

  ──一百二十四台大鼓,二十八匹青獅,七條龍……

  ──布馬,高腳兒一鄰就是一隊……

  ──豬羊二百副。大豬九百六十斤……。

  …深沈地回憶著舊夢,可是不免被現實的周遭分奪去多少感覺;用感覺兜取了不少零星斷續的語片兒。結果,過去,現在,幻景,實象,都混在一起了。

  偶而一抬頭,發現偏南方白天的一弦月亮,還留下一層淡影。想打呵欠,想打噴嚏,他感到白天的寂寞,他也寂寞。

× × ×

  阿統伯緊拉著孫女兒,從人縫裡使勁地挪移著。心裡莫名的興奮和恍惚。

  「阿公,歌仔戲,哪兒上演?」春枝喘著氣。

  「市場背面!」

  「我們擠過去看看?」

  「可是現在在那兒,我得仔細認認!」

  前後左右人身上蒸發不散的體臭,酒酸味兒,逼得他把脖子儘量往上伸。偶而,人牆的一個缺口,使他看到較遠處的人頭:黑黝黝的,亮閃閃的,醉態狂態,像什麼火在一明一滅地跳盪。

  「噢!鑼鼓聲。戲台就在左面!」他鼓勵小孤女。

  到了戲台前,兩都汗水淋漓了。春枝睜大眼睛直瞪人浪人潮;怯怯地偎在爺爺的胸前。

  「小春,妳太矮啦!看不到。」他說。

  「回去怎麼樣?你看得到?」

  「用聽!」他笑。他漫無目地放眼射視。

  戲台上夠鬧的,台下更吵;台上比畫唱做,台下吵喊狂笑。不愉快的偏西的陽光,灑落在這兒,在那兒,在戲子臉上,在山坡的相思樹叢間。突然,目前的一,切竟都顯得極端的空曠落寞,無味無情。他閉眼。

  春枝的視線,在人縫裡徘徊瀏覽。一面一面陌生人刻板疲乏的臉譜子,使她覺得奇異可笑──痴滯的兩眼,油光光的鼻子,放棄自制歪斜的嘴巴,在頂端黑漆漆的長髮覆蓋下,如此這般構成的形象──就叫做臉嗎?

  她迷失裡伸手摸著自己的臉。猛地,她意味到自己也是奇異可笑的一份子哪!她臉紅了。她本來是蒼白的孩子。

  在阿統伯祖孫倆的後面,喧嘩聲,慢慢把戲台上的唱白淹沒了。之後,戲台上的包公、李忠、趙義、和沒穿褲條子皂員們,都站著看台下了。

  「阿公!我們過去看看!」

  「是鬧事兒,別近他們!」

  「戲沒看到,看人嘛!」春枝不依了。

  「呵呵!行!我們看人去!人,有什麼好看!」

  「像維持舞獅時的場地,人們自動圍了一個大圓圈。圈中一個矮,胖,紅臉,長髮的中年漢子,袒開油污的白襯衣;上好料子的西裝褲,一個褲管曳地,一個褲管捲到右腿上來,露出黑毛毛的肥小腿。他一手酒瓶,一手甘蔗,踉蹌地來回走。他笑、唱,還哭叫。

  阿統伯眼光,霍地畏縮,退避了,周身微微一顫:

  「畜生!你怎麼會在頭份出現!」

  「阿公!您?怎麼啦!」春枝一驚。

  「噢!沒什麼,妳看。」他支唔著。

  這時,兩個警察走到怪漢子身邊。

  「你貴姓?」一個警察問。

  「哈哈!不貴不貴!好酒麼?」破鑼聲。

  「喂!你喝過量的酒啦!」另一個警察說。

  「過量?」他翻動那雙大白眼:「告訴你,別神氣!較量?哼!情場,酒場,商場,我王某人也曾風雲一時!哈哈!虎落平陽被犬欺啦!咻!」

  ──哈哈哈!人群的笑浪衝騰著。

  「瘋子」嘆息聲,從各處飄來。

  兩個警察咬咬耳朵,然後迅速走到怪漢兩側,把他挾扶著走了。

  阿統伯久久失常而激動;幾次準備向怪漢衝去,可是還是抑制了。他的髮鬢間,汗水隱隱。

  「小春,小春,妳沒有爸爸!他,早死了!早……」他夢囈似地說。

  「阿公,你說什麼?」春枝使勁搖擺爺爺的手。

  「啊?我?哦!我說那是酒鬼!」

  「酒鬼?」

  「嗯,現在是瘋子!」他任性地揉揉眼皮。

× × ×

  晚飯後,阿伯跌坐在破藤椅裡,呼吸很重。

  「阿公,剛才那四個粗裡粗氣的客人是誰?」

  「不是親戚,總是朋友吧?」

  「可是他們從沒來過,您也沒提過!」春枝不服。

  「呵呵,他們都叫我阿統哥嘛!」

  「那您叫他們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想是路上常我打招呼的人!」他不知怎麼地動起肝火來。

  「阿公,我出去看看熱鬧好嗎?」

  「嗯!去去!今夜城隍爺私訪。夠瞧的。」

  是的,今夜城隍爺會帶范謝二將軍,及陰曹判官一行,到街頭街尾「私訪」一番,查緝亡魂逃鬼。好讓陽居平靜些。

  可是阿統伯很清楚:這文昌廟的角落裡,年年是不列入私訪範圍的。

  「亡魂逃鬼不會蹓來這兒。」阿統伯搖搖頭,苦笑兩聲。

  他目送春枝沒入黑巷裡;又看到她浮現在遠遠的一角光亮中。阿統伯搖搖頭。吁了一口氣。

  阿統伯在門檻上凝立一陣,然後裝模作樣地仰望夜空。他再瞥一眼黑漆漆的文昌廟的輪廓。

  他再搖搖頭。他把木板門虛掩了。他拿起套捕雞鴨的網圈兒,開始綴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