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晴朗的心

李喬

我狠狠地擦乾眼淚,決定照爸媽的意思去做。

「媽!走,陪我到王大夫那兒去!」我亢聲喊,有自虐的意味兒。

白髮蓬鬆,乾瘦瘦顫巍巍的媽怔著。皺巴巴的口唇,歙動一陣,卻用點頭表示了。

媽對這樁事兒,心裡夠苦的;可是,女兒連心肉,她要我往後日子好,不得不硬起心腸,這是我知道的。

「涼哪!」媽替我披上大衣。

對對衣鏡,模糊中,眼皮似乎又浮腫些了。

「阿娟!勇敢些!」媽把我向門外推。

晨風料峭,迎面撲上;直打喉端眼瞼衝來的酸意,被抑了下來。我噓了一口氣,把步子放大。

是春天,零散綠點兒,已綴上路邊木綿、苦揀樹的禿枝上。

萬物甦醒了,可是我,我能尋回綠色的人生嗎?

我不再怨詈蒼天,也不咒詛命運,因為我沒有如許輕鬆的心情!

「剛,我………」我抽手掩口,回頭瞥了媽一眼。還好,她吃力地挪動步子,並沒聽到什麼。

「剛,您能原諒我這樣做嗎?」我的內心被騷擾著。

驀地,我的心中,彷彿有碎銀似的白片兒,從四方八面撒下來;它,攏成蒼白瘦長的人兒:剛。

剛笑了。微張的薄唇邊兒,就那麼往左右牽動兩下子;我就是被這個迷住了的。

還有,那光芒吞吐的長眼睛,對我,永遠是那樣溫馴……。

我,就愛這幅造型哩!

哦!摸摸無名指上的白金小戒吧!這是我們定婚的紀念。紀得他替我套上它的時候,我怯怯地抬頭瞅他,見到的是他一臉笑容。

「啊!血!血!剛!」

轟!轟!腦海中的形像,支離破率了。剛,兩眼、耳、鼻、口,塞滿紫黑的血塊!身子平躺著;旁邊,滿地碎銀似的玻璃片兒;還有歪脖子,扁輪子的摩托車,壓在大卡車下面……。

「剛!剛!您死了!是的,這是事實!」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

不想了,不想啦!我用力搖頭。甩掉它啊!

「阿娟,怎麼又停下來哪?」媽輕拍我的肩。

「媽,太殘忍了!」我脫口說。

「說過多少次了!這是不得已的事,別又猶豫啦!」

「剛,他……」

我的話,我的心思,像在小圓圈上奔馳;幾個意念,無數次地循環不休……。

那天,我趕到車禍現場,只那麼一照面,就帶著滿眼滿天的血影暈過去了。

肇事早上的前一天下午,剛騎著摩托車,來和我商量三天後婚禮的瑣碎事兒。

他要挑選兩張風景畫片兒。

他要我決定窗帘的顏色。

我們還在房裡偷偷地「演習」了一次婚禮儀式。

薄暮時分,剛正準備離開。誰知一陣刺骨寒風,帶來一場拉沓雨,直到深夜,還下個不停。

我不肯讓剛淋雨受凍;那晚他就歇在我那兒……。

次晨,剛匆匆回去。誰知他竟永遠不回來了;一位年輕的好工程師就這樣消失了。

失去剛,痛苦像萬箭鑽心,隨著心神麻木的漸次消失而越鑽越深;他的影子,卻因時間的堆積,像按幾何級數放大的特寫鏡頭,在腦際舞動、逼近。我,溺在剛的影海中,絕望斷腸的回味裡。

誰知,這時另一個意外的高潮又襲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乾涸的淚水,又瓶濺了。我突然覺得剛會很安慰的;而自己這個心意,很可愛,還有──很可憐,我這個人!

「剛,我要替您留下孩子!」

我把這個意思告訴媽。

「什麼?這個,這個……」媽木然地。

媽告訴了爸爸,他和大哥都一致堅決反對。

「不管怎樣,你們已經過去了;時間會醫治妳的創傷!擺在眼前的是。妳必須找對象結婚!」大哥勸我。

「感情是一回事,妳得生活下去又是一回事。無論如何,妳要理智地處理……」爸斷然說。

「孩子,爸爸和哥哥的話是對的。妳把孩子帶在身旁,帶著孩子找對象?嫁人?拿掉吧!」媽哭哭啼啼地。

這是什麼世界?我茫然地感到山川草木都變形了!萎縮了!一切都空曠而陌生;我的生命歪曲著,痙戀著。

「剛,我怎麼辦?您說怎麼辦才好呢?」

我對著剛的新墳狂喊。墳上的小青草,在春風春雨下,抽芽,行根,生葉。我的肚皮,漸漸有些隆起的樣子;內心的衝擊,也越來越是狂烈!

剛,在我眼前飛快地旋轉。他笑笑又哭哭,哭哭又笑笑;他有時似乎要我留下孩子,有時卻鼓勵我……

暴跳如雷的爸,唉聲嘆氣的大哥;兩個月下來,突然老了十歲的媽──他們用感情,用眼淚,用愛,逼著我作痛苦的抉擇──逼我放棄愛的奉獻!

孩子有三個月了,偶而以乎會「蠕動」一下。我就要做母親了嗎?可是,我的名份算什麼?孩子的爸呢?這是不為社會法律所承認的。

恐懼、憂慮、不安的心,慢慢膨脹;懷疑與動搖的意念,就悄悄抬頭了。

「剛,原諒我吧!我要把它拿掉。」我軟弱地說。

「您這樣愛我,不忍讓我受苦,是不?」

「剛,不怪我吧?我愛您,雖然拿掉它,我還是會為您守……守上三、五年。我……」

心,像被濁流洪水毀了原有的秩序,無數連自己都不滿意的理由,迅速浮現、茁長。我苦惱著,也鄙視自己的庸俗與自私。

「剛,小娟不值得您愛哩!」

昨夜,我慚愧地,狂亂地反覆嚷叫這句話。

………………

「阿娟!進去,到了!」媽推我一把,對我說。

一股冰涼,從脊髓間冒起,倏然傳到四肢周身:我打了個寒噤!

我躺在手術台上,目送媽曳著長長的嘆息,離開手術室;我想放聲慟哭,可是哭不出聲來。冰涼的淚水,一滴滴滾落在耳盅裡。

「剛!您能原諒我這樣做嗎?」我在心裡輕輕喚著。

護士在我的臀上注下姆指大的藥針。鹹豆腐塊兒似的板板臉,有一絲詭秘的笑意。大小姐,媽媽帶來打胎?是這個意思。哼!

「靜待十分鐘,才動手術!」王大夫帶上門,出去了。

「唔………」我的神智有些迷糊了。

意識像一團團肥皂泡兒,掉在水面上,迅速四散而歸於烏有,一切都靜止了。我知道自己在強迫意識,不讓它統整起來;可是,所有無自的,一丁點針尖兒,火花兒,它,像一把熱燙燙的圓錘,插在心版上。我呻吟起來。

「剛,您能原諒我這樣做嗎?」

噫?您怎麼不吭氣呀!瘦瘦的個兒,似乎更細長了!您臉色好蒼白哪!

嗯,會的。您會原諒我的。我好使小性兒,您也陪我流了不少淚!說真的,看您流淚,我有一種幸福與安全感哩!那次,我久不見您,任性地把滴滴淚水的短函寄給您。於是您騎摩托車飛到我家,見了我,您沒頭沒腦地抱緊我,意嗚咽起來。我看著您那長長的眼角,溢出晶瑩的淚珠,聚在睫毛尖兒;接著便滾滾而下了。

我瞥見您的褲鈕兒,皮鞋帶兒,都沒扣上、繫好。

「……」我蹲下來與您相對彈淚。我太折磨您了!

…………

「剛,能原諒我這樣做嗎?」

嗯,會的,您會原諒我的。可是,可是,哦,我想起那次我病時,您來看我,我說:

「我假如治不好,剛,您怎麼辦?」

「不!娟,妳別胡思亂想!」

「我要您陪我一起走。好嗎?」我試探地。

「萬一真這樣,我不能這樣做。我要向妳爸討取妳的香骨,放在我的床邊,天天喚妳,直到我死,才埋在一塊兒。我把這一生全部力量貢獻給社會人群──我不能死!」您認真地自語著。

剛,您就是這麼一個男人,可是我當時氣極啦!

剛!您死了。您竟然先我而死!記得有一次您說:

「人世上單純的、純潔的愛,太難獲得。娟!我們要好好珍視這份感情,我不為妳聰慧、年輕、貌美而愛妳;這些,從我愛定了妳後就失去意義了。不相信,妳就把妳那嬌美得使我不安的臉蛋兒毀了,看我是不是還同樣愛妳。」

啊!剛!您就是這樣的人!您曾說:

「能夠娶妳為妻,我的人生夠幸福了。上天待我太厚,今後我一定要做個好人,多替國家社會做事;做個好丈夫,好爸爸……」

「我們要生幾個孩子?」我曾羞赧地悄聲問您。

「兩男兩女!好嗎?」您意氣飛揚地。

剛啊!現在您卻死了!您竟留下一個孩子在我肚埵茈去了!而我,卻正準備把他(她)拿掉?

剛!我不氣您別的,我氣您曾講過一次不吉祥的話:

「歷史,多半是由一齣齣嚴肅的悲劇串連起來的。人在悲劇裡成熟,人性在悲劇中完成!」

哈哈!悲劇!這回,我就是一齣完整的悲劇啊!

然而,我真不配這個角色嗎?

瞧瞧!再三兩分鐘,那門一開,我就要拿下心愛的人的遺腹子啦!只因為他(她)的父親的肉體不存在了,死了!再三兩分鐘,我就要成為一個最殘忍的殺人犯了?

我自己也同情自己嗎?

好笑得很呀!人性?我真切地在瞧著自己赤祼祼的人生哦!

人性在悲劇中完成嗎?

剛!別走開!扶我一把啊!給我力量……

愛!我要抱緊愛!愛!多難瞭解的存在啊!

「喲!」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

「兩男兩好。好嗎?」剛說的。

剛,您痛苦地去了,我痛苦地把小剛生下來?於是剛,您的生命有了第二代?歷史是由一齣齣嚴肅的悲劇串連起來的?

「小娟,手術的時間就到了!」是剛的聲音嗎?

「不要!不要!不要啊!」

「為了剛。不!更重要的還是為了妳自己!」

「小娟!快起來!打開手術台右方的小門,通到廁所,然後轉到後門──那裡大概有後門──趕快走吧!」

啊!啊!我是怎麼啦?我在幻想?在真的動作?打開手術台右方的小門,走進廁所。

轉到後門,我偷偷的溜走了……

一陣清新的空氣,迎面襲來。我肆意地深吸幾口,填滿胸懷。

天空,很晴朗。我的心,更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