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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來嫂
天來嫂茫然地站在門外;屋內斷斷續續的談話,漸漸變成了爭吵。
「自己作主吧。阿彩,進來。」
跨入門檻,她迅速瞥了她們一眼;生母蒼白的臉,罩上了太多的焦慮和憤怒,顯得很蒼白;對面的家娘(婆婆):枯灰的髮巢裡,露出半邊皺癟的壞桔子臉,眼神瑟縮地,老望著鄰居的阿甜婆。
她用力嚥一口口水,把那股硬要逼向嘴邊的嘆息,擠了回去。
「阿彩:好媳婦兒,現在彭家少不了妳。妳……」壞桔子出水了,伴著濃汁,一串沙啞的聲音。
「彩兒,妳才三十不到,真的就任人作牛馬?媽生妳一團肉。妳……」泛青的臉,陣陣抽痛,把淚水慷慨拋落下來。
「………」天來嫂,忍不住的酸淚,又泛濫了。
「是委曲她了。不過,她一走,彭家二代四人,只有死路一條!」
「天祿另外娶一個就是了!」生母說。
「三輩子也攏不了聘金;就是不要錢,多一個人吃飯也……,天來呢?」
「天無二日,妳要人當……?」
「唉!雖然有些那個,我說,這是積陰功喂!救人!」
阿甜婆顯然很想做這半個媒人。
「說吧!阿彩:天來待妳………」家娘嗚咽地。
「………」她直搖頭。怎麼說好呢?
「那麼這樣吧!」生母像發現妙計似地:「天來和阿彩,本來也蠻恩愛的;以後分出來住,天來的生活由做妻子的負責。」
「由我負責……唔……」天來嫂的心狂亂地奔馳著,像在蟲蛇遍地的荒谷中,想逃脫什麼。
「彩兒:就這麼辦,也盡了夫妻的情份。妳哥哥也會多少幫點忙!」
「………」天來嫂沉默著。心,大瘡口,被鋪上一層碎石子,痛得深沉。
媽:事實上只有這樣辦了;可是,媽,妳怎麼忍心這樣說!女兒才三十不到啊!妳要我服侍這半個人一輩子?三十年?殘酷!
她突然對生母不滿起來。悲哀被幽怨所代替,她覺得每個人都是殘忍的;就連自己也是。為什麼不能硬著心腸一走了之?好,就由殘酷的現實決定一切吧!
她不再看這些,只會用淚汁洗臉。她又悄悄挪身到門外。
陽光,把庭院填得滿滿地,一片盈盈的青白,直兜眼簾,帶著聽不見的喘息。
在籬笆的黑條子布蓋下,天來哥躺在藤椅的半截身子,顯得可笑地收縮著。只有瘦削的臉上,兩個誇大的黑眼珠,好似太陽的挑釁者,一眨不眨地凝視右屋角的陰影。
「太熱。天來,進去吧!」天來嫂走前去說。
「好久沒見太陽了。」
跟隨他的視線追逐過去。使她感到一陣不安;那是兩隻骯髒的番鴨仔。原來是同母生的吧?現在,紅臉的大雄鴨,擺動著笨拙的身體,硬往小母鴨背上踩去。
「不行,曬久了不好!」她熟練地把丈夫背進屋子來。
「大嫂:我我………」二叔子天壽,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房門口。
「什麼事?」
「我,我,嘻嘻!我……」口吃,臉紅,翻白眼,鯉魚唇張得大大地。
「可憐,二十五啦!白痴,會餓死的!」天來嘆了一口氣。說:「大概客廳裡叫。去吧!妳還是……」講不下去了。
籬笆外,天祿一手拿鴨嘴鋤,一手提「頭燈」:滿身都是煤屑。一年前,天來不就是這個樣子?可是現在,兩腳失去了,連男人的象徵也沒能保留──殘酷!
天來嫂看了大叔子一眼,怔了一陣。倏然,一陣羞惱鑽上心頭,她急忙走進客廳去了。
× × ×
阿甜婆左手遮眼,擋住遠山的夕陽,愕了一會兒,就走入天來的房間。
「阿彩:酉戍交際,是好時分。就過來。」
「還有三十多分!」天來緊接上一句。
「為什麼一定在晚上拜堂,又不是……」
「妳就算是寡婦嚒。行呵!」乾澀的笑聲。
阿甜婆走了。她背他上廁所。回來,端上飯給他;他搖搖頭。他睜大眼睛,迷癡地、夢幻地、畏縮地瞪著她。
點起煤油燈,小豆子兒,黃暈顫擺,空氣,壓得濃郁郁地,炸過油條的油鍋底兒。
她坐在鏡檯前。鏡中:蒼白的臉頰,貧血的小唇,憂鬱帶黑暈的大眼珠。她覺得不熟悉了;莫名的歉意,油然浮上來。
「其實妳可以不背這個大籮筐。」
「你知道我為什麼的。」
「我是罪人。我應該早就自尋解脫!」無法解脫的聲音。
「躺下。不談這些。我們想想從前吧!」
天來哥溫馴地躺下,雙手把頭部墊得好高;不留神,嘆了一口氣。
「五年多了……」
「那時你又粗壯,又憨直……」
「妳媽總是不答應,百般刁難……」
「你厚著臉皮攔路求媽……」
「……」他閉上眼。
「我們的孩子,出生不久就死了。」
「營養不良。」
「………」她閉上眼。
「一開始我就欠妳的情。五年來都是,尤其後二年。還有以後……」
「不要這樣說。我是考慮再三才決定的。只希望你不要煩惱。
「不,只是害苦了妳了……」他的耳門裡,驟然感到一陣冰涼。
「……我是考慮再三才決定的……」她自語。
燈芯兒,輕輕炸了一聲,火苗猛地旺起來。
她數數心跳,咬咬指甲;視線在離婚協議書上逗留了一陣,然後落到拇指大的黃色小瓶子。
於是,遙遠、苦澀的聲音,在耳邊徘徊了:
「這是一條路。路,和天來一起走吧!天無二日!」
「不!妳不能這樣做!這是罪惡!妳要……」
「噢!」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身子霍地站起來。
門口,陡然一亮。阿甜婆和家娘提著指,傻在那兒。
「阿媽:她就過去了!」天來的快詞兒,很尖銳。
突然,天來嫂徹頭徹尾打了個寒噤,周身被蠍群刺了一似的。
× × ×
現在,黑洞洞的小客廳,像一片浮動的血海,一聲低喟,把天來嫂,不,阿彩吸進去了。
「阿彩,坐下歇一會兒。」阿甜婆體貼地扶她一把:摸摸她的臂膀,皺起眉頭說:「也不換件衣服。真是!」
四五個鄰居的漢子,來回地晃動,油光光的臉譜子,顯得困頓疲乏。陌生。
天祿,匆匆地,飄忽地,忙個不停;偶而也看了阿彩一眼。
「多像天來!一個模子印的!」阿彩比較著。一句熟悉的聲音,又從腦縫兒竄出:
「天來:阿彩這就交給你了。要好好待她啊!」
她猛力搖搖頭,發狠切切牙,拚死想把這聲音甩脫。可是,它葡萄串似地,硬是不繞人:
「彩兒:媽生妳一團肉……」
「阿彩:妳為什麼要打岔?我這個丈夫,妳應該讓我!」
「不要!不要!」她脫口呻吟著。
「拜祖!」阿甜婆遞三支香給她。她茫然站起來。
她瞥了左邊的人一眼。他──她突然感到心頭冒出一層冷氣。大叔子,天祿?新郎官,丈夫?我要怎麼稱呼?心,部份直線沉下,部份急驟飄起。她,完全迷失了。
……………
「救人!救人哪!」
淒厲的叫喊,像一顆冰雪的炸彈,在空中爆開。冰凍了每一個人心。燈光燭影,阿彩似乎發現自己孤伶伶站在那兒。
她無力地搖搖頭,把渙散的目光木然移動,最後停在祖宗牌位上:那是長歲月堆積的塵灰,和日夜薰盡香火的結果。木板牌兒。黑烏烏地。密密點點的字跡,看不清,只能感覺出片片模糊的凸起──她在迷失中,跌進另一層的迷失裡。
像夢魔,她恍恍惚忽走出門來,然後推開籬笆門,放足狂奔。天,沒有一點亮光。
前面,無窮的黑暗,不斷地把她淹沒,吞噬。她感到鬢際、臉上、胸膛、四肢,都涼涼的。舒服。
突然,她看到自己的影子。破碎而細長。接著嘈雜的聲音,從後面湧來。
一個踉蹌,她跌倒了。口袋兒裡,滾出拇指大的黃色小瓶子。她發覺雙手被人執拿得好緊。她掙扎,可是並沒拾起什麼:她被人半抬半拖地架回籬笆內來了。
「天祿把天來送去醫院了。」阿甜婆的聲音。
「天公老爺爺。我心肝……我肉團……」是輓歌的調兒。
火光裡,她睨了右屋角一眼。明晰地,骯髒的紅臉雄番鴨和小母鴨的一幕佔滿了她空洞的腦海。
像海底火山的引發,阿彩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