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光下

李喬

夜深。唐擱下書本,伸個懶腰。他走到床前掀開蚊帳。小琦、小瑩睡得很甜,他躡足走出來;把門輕帶上。

三月的月色,纖細而有點兒蓬鬆;灑在四圍層層密密的桂竹林裡,自竹葉上昇起淡淡的空濛的銀霧。竹林外,田裡疏落的蛙鼓,嚷得有些暑意了;遠天邊,疏落的星光,似盈盈的清淚,閃著。

唐收回視線,看看躺在地上的影子;朦朧恍惚,擠得扁扁地。月光塗於手臂、面頰,偎於胸前、頸項,沁涼而有些酸癢。

他愛月色,他愛在月光下,靜靜地坐一陣,讓自己浸潤在月色裡,沐浴在銀光中;白日的疲乏,夜讀的倦意,都被融溶了。

「唐先生,還沒睡?」

「啊?妳,妳才回來?」

站在眼前的女人是穿著睡衣的,怎麼問他才回來呢?他倏地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今夜,我沒有上班!」她大方地回答。

他瞥她一眼;月光下,白的睡衣,白拖鞋,白的臉蛋兒,頭髮也鍍上銀白。他,心中油然昇起一絲憐惜的情愫和感慨。

「唐先生,太晚休息啦!您很瘦。」她柔細地說。

「習慣。看看書,一晃,就晚了。」

「這樣不好呢!」他沒有把話說完。

「阿娟睡了?」他一開口又發覺不好。他窘著。

「嗯。過來喝杯雞蛋茶好嗎?現成的!」

「不,不用啦。」他連忙拒絕了。

「我知道請不動您!」她笑笑。

「今夜,太晚了。明天,明天晚上叨擾妳!」

白色影子,消失在斜對面的矮屋子裡。他曳著長長的喟嘆,把美好的月色,關在門外。他怔怔地坐在床邊;心田,苦澀的。

半年前,唐帶著兩個女兒,在這桂竹圍中租下這間古老的房子。房東阿婆問:

「太太沒一起來?」

「她,她一年前死了。」他軟弱地回答。

「死了。」不分是怎麼死的。反正她「死」了。她已從我心中,從我的生命裡「死」了;而我,必須好好使兩個女兒活下去。他在心裡,無數次這樣說。

唐住下來不久,就發現那位芳鄰:瘦瘦白白的身子,臉上有勉強支撐的傲氣;但,還是憂鬱的神色濃些。她,白天帶一個五、六歲的阿娟,東逛西蹓;到了傍晚,孩子請一個老媽子帶,自己卻扮得艷艷地,坐三輪車出去;往往深夜才回來。同事們說:

「老唐,你的芳鄰是『賣零星的』,滿俏哩!」

「老唐,那個『我們的孩子』阿娟,長大了也是個大美人!」

唐聽了這些話,覺得很難過;對那些開口罵人的,深為不滿。

「不應該這樣侮辱人!」他向同事們抗議。

「同病相憐!」有人這樣譏笑他。

同病相憐這句話。使他滿腔惆悵,化為低低的啜泣,但也使他對於這位芳鄰,輸出夠份量的同情與關注。然而,這些都是「存心」而已,是不便表露於外的。

所以,對於剛才迷迷糊糊允諾的「約會」,感到十分為難。

第二天晚上。鐘,敲了十一下,唐正焦急時間已到,誰知適時傳來敲門聲。

門一開,月光滿滿地湧進來。她,站在門口,手端瓷籃;上面是兩隻加蓋的大茶杯。

「我知道您不會過來的。唔,這會給您!」

「我正想──過去。」他苦笑著。

「明天我來收杯子。明兒見!」她沒進來,準備走。

「不。進來。進來坐一會兒嘛!」他發現自己的不禮貌。

他們靜靜地享受苦中夾甘、甘裡透出淡香的雞蛋茶。

「謝謝妳。太好了!這個。」他看著茶杯說。

「不怪我深夜打擾?」

「那裡。反正……」他瞅她一眼,不由得臉紅了。

「大家都怕接近我──我知道。」

「妳不要多心!」他語氣一頓,虔誠地說:「原諒我交淺言深:我想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嗯。我知道。其實我會有今天……總之我並不如大家想像那樣壞。不過沒有說的必要。現在,我就要改變自己了!因為我可以卸下擔子了!」她,很激動。

「妳這是對的。走進去並不是最可怕,在有機會出來而沒有勇氣出來,那才可怕!」

「唐先生您……」她囁嚅一陣。說:「您一個大男人,白天上班,朝晚兩個孩子纏著……」

「無可如何中,努力過最適當的生活。我只有這樣!」

「您只知道工作、看書,不打算……?」

「好好工作,儘量給孩子彌補欠缺的另一半。這是我生活的全部!」他堅定地的說。他站起來,有送客的意思。

他送她走出門外。夜涼似水,月色如銀;一股深沉的寂靜籠罩下來。他突然體會到,他們之間,竟是如此地親切、接近啊!

從這次以後,白天見面,他們就點點頭,打個無言的招呼;晚上,他沒有睡,她下班回來,偶而在院子裡聊聊,有時也在他這兒喝喝咖啡,或在她那兒飲杯雞蛋茶。

他,不知是怕寂寞的騷擾,有意把每個空閒填實,抑是想把幾年來荒廢了的一些東西,急急彌補;日子,總是安排得夠忙的。

小琦五歲,小瑩也會走路了。週末,他們去看一場電影,或在大院子裡,跟大群孩子玩得淋漓盡興。他有時會為女兒咧口大笑的神情而發呆,但,孩子的臉一轉過來,他會裝笑臉迎上去;眼角的絲絲濕潤,很機警地擦去。

禮拜天下雨除外,習慣地,他們父女三人,到野外去消磨一天。在林子裡躺下來,女兒聽爸爸唱「老兒歌」,爸爸叫女兒教剛學會的新調。聽鳥兒昆蟲的鳴叫,也學牠們的鳴叫。「在這裡,我覺得我很大。很大。我愛爸爸,我愛大樹。什麼都可愛!」大女兒說。

他愛憐地點頭笑笑,忘情地凝視著女兒,他講不出話來。

──是的。他發現,生活是個無邊際的海,深度、寬度,永遠是令人暢所欲為的;只要去挖掘它,耕耘灌溉它。到處是青山隱隱,生意盎然。

苦難,不能把我擊倒的。我要在滾燙的鐵沙地上站立起來。他在心裡說。

「不幸的孩子,不要咒詛不幸吧!在我灌溉妳的心血乾涸前,你要茁壯起來!」他對著酣睡中的女兒,常常這樣自語著。

× × ×

近來,他和芳鄰很少碰頭了。因為「曠男怨女」,閒言冷語是免不了的。

這一個晚上,唐沉醉在一部小說的情節與風格裡。

「嘟嘟嘟!快!唐先生!」急促的叫門聲是她的。

他一甩書本,沒穿好拖板兒就去開門。她頭髮蓬亂,淚水滿面地站在那兒。說:

「我,我的阿娟突然肚子痛。滿床滾……」

驀地,他聽到淒厲的哭聲;剛才太專心了,他一直聽而不聞。

阿娟,躺在床上,雙手緊捧肚腹;蒼白的臉,微微地痙攣著。

「怎麼辦?怎麼辦?不能死!不能死呀!」她使勁兒搖撼他的肩臂!

「馬上送醫院。可是沒車子!」

「我抱她走路,您陪我去!」

「可是我的女兒……」

「我去叫醒給您看孩子的何太太!」

「這樣吧!妳給我看孩子!我抱阿娟去!」

午夜過了。一勾弦月,孑然斜掛天角。他連走帶跑地趕路。抬頭望望灰藍的天,瞧瞧懷裡的阿娟,鼻尖兒不由地酸了;一股濃重的哀痛湧上心頭。石塊,小草兒,浮動起來……

三十分鐘後,他把阿娟送到黃內科的診療室裡。診斷的結果,是急性腸潰瘍,必須馬上開刀。

他借一輛腳踏車,回來告訴她這個病情。

「手術要用到妳的印章。」他說。

「請醫生用最好的藥──只要能早日治好,多少費用我都會設法擠出來!」他沙啞地說。

他感動地點點頭。他發覺她的眸子裡,閃著柔和卻又堅定的光。

「阿娟多幸福,有個好母親……」他喃喃自語。

他守著阿娟手術完畢,徒步趕回來時,已是早上六點時分了。女兒都起來了。她正在給小琦洗臉,小瑩哭著,喊爸爸。

「唐先生,我真不知怎麼說好!」她動情地說。

桌上的書籍理的整整齊齊地,幾件好洗好的衣服,也給燙好放在床頭。他指著她半夜來的成績說:

「謝謝妳!」

她抬頭深情地盯他,他也回看她。他感覺出那目神是友善的,信賴的;像一首暖流,迅速圍繞著他。他有助人後的快樂,也有被人關照的安慰。

阿娟出院那天,他也帶著孩子去接。出了院門口,她忽然紅著臉向他說:

「唐先生!今後讓我多為您做些事好嗎?」

「不要為了幫妳一點小忙,就老掛在心頭!」

「不,也不是說報答,是……」

「……」他懂她的意思,可是怎麼說好呢?

歸途,他們很沉默,只有孩子們,擁有兩個大人,顯得十分得意;笑著,唱著,好像把失去的多少歡樂都拾回來了。

「孩子畢竟是需要父母共同愛撫的。」他深深體悟到。

「我知道自己不配和您多在一起,不過,我希望著。」

她委婉地說出自己的意思。最後她暗示他,有一個條件很不錯的姓彭的男士,希望和他結婚;但是如果他有意思的話,她願意跟他。

日子,在平靜中滑過去。她曾用一段時間,用眼睛、語言、態度,說明內心的願望;而他領受感情的擔子,越來越沉重。

他沒有一點歧視他的意味,也不忍傷她的心;他清楚自己沒有心情去追女人,也不易找到肯委身於他的女人。這是一個機會,可是,封凍的心,能再開墾出一個新的園地嗎?他茫然。

又是一月明的深夜,她請他出來見面。

比起一個月前,月色亮多了。竹葉上昇起的銀霧,更濃厚;桂竹林子,牆瓦與地上,青濛濛,白濛濛的一片,置身其中,人也是清濛濛白濛濛的;不知身在大間?月裡?還是銀的曠野上?

「今晚,我要告訴您一件事。」她說:

「後天,我,要離開這兒。」

「搬家?」

「我決定嫁給那位彭先生。幾個月來,您常照顧我,幫忙我,把我當朋友看待,這是我幾年來所未曾享受過的!」

「不要這樣說。妳有好歸宿,我很高興!」

她像在父兄的面前一般,把有關夫婿的情形,詳細說了。最後她興奮地說:

「最安慰的是:他保證好好愛阿娟──他說可以的話,要辦理認領手續,成為我們的婚生子……」

他聽了她的話,心裡著實愉快。目送白色背影消失於斜對面的矮房子裡。他輕輕地說:

「善良的人,祝福你!」

他抬頭凝視月亮。濃濃的月光,漸漸地似乎成了有形體重量的東西啦!

他感到自己飄浮在柔軟的光海裡,四周的光流,微微顫動、搖晃……

一雙小小暖暖的手,撫摸他的臉頰──小琦不知什麼時候,依偎在他懷裡。

「噫?妳也跑出來?快進去,別著涼了!」他醒過來。

「爸爸,您也不要著涼了!」小琦抱著爸爸的腿。

他這時才發覺,女兒給自己披上毛衣了。

月亮下,女兒的身段兒,顯得修長些;微曲的頭髮下的臉蛋兒,看也來豐腴些──一個更深刻、更熟悉、而縈繞夢中的形像,霍地佔滿他的腦海。他說:

「小琦,夜深了,我們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