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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
近來,滿嬸姣好的臉蛋兒,時時綻開甜蜜的笑容。
每天黃昏,她把自己和一歲多的小女兒,扮得俏生生地,依在門邊兒等丈夫回來。真是個好妻子,好情人。
滿叔每天下班回家,也是有說有笑;似乎突然年輕了十歲。
家裡的氣氛改變了。他們不再像仇人;祖父祖母不再搖頭嘆息,愁眉苦臉。
幸福中的滿嬸,可不太清楚其中的前因後果;除了滿叔本人外,恐怕沒有人比我這個大姪女知道得多呢!
× × ×
那年,滿叔剛從師範畢業,就派回故鄉擔任五年級的導師。剃光頭,穿球鞋,白襯衫,卡其褲,十足還是個大孩子。可是全班學生,卻被管得服服貼貼地,也許是那副黑框框的近視眼鏡嚇唬人吧。
那時我四年級,級任老師解善雲,是和滿叔同時到差的外鄉人。白衣、黑裙、短頭髮,簡直就是六年級的女生。
這兩個年輕的老師,很快就得到我們的喜歡。課餘時間,我們圍著老師,講故事,跳土風舞,鬧個沒完。「李光頭──李大哥!」不曉得誰給滿叔取了這麼個綽號。
「新健嫂──李太太。」解老師給男生這樣叫著。
「滿叔,解老師要當滿嬸啦?」我嘻嘻哈哈地問。
「亂講!打妳屁股!」他紅著臉,真好玩兒。
「那為什麼您替她教圖畫?」
「解老師不也替我教音樂!我們專長不同!」
「羞羞!『我們』?」我故意逗他。
以後,我就時時注意他們。奇怪的是,我們的嬉戲,好像要變成真實的了。有時滿叔會找些小理由,到教室找解老師;她看到滿叔走近教室,也會低著頭迎上去;裝得很自然地,停在足廊邊兒談起來。
我知道他們在戀愛了。戀愛,多古怪的事情啊!「男生」和「女生」,親暱地笑著,私語著,或者裝鬼臉,假生氣。這有什麼意思?我想。
× × ×
滿叔是學美術的。解老師的歌喉好,風琴彈得更棒。可是兩年後,我發覺他們都把對方的興趣感染上了。
滿叔開始給本地的初中──他的母校兼美術課。不久,解老師也去教他們的全校合唱團。
「好一對幸福的情人!」周遭的人這麼說。
有一天,我聽到家人在討論滿叔的事情:
「新健,你該討親了!」祖父嚴肅的聲音。
「他的同事解善雲老師……」爸揶揄地說。
「唔!我也聽說過。怎麼樣?」
「這個,這個很難說。我很頭痛!」滿叔開口了。
「你們好成那個樣子嘛?」大叔叔的聲音。
「善雲是個不錯的女孩,可是我轉眼就要服役了!」
「結了婚才入伍!」
「不行!我不願誤了人家的青春!」滿叔堅決地說。
這些話,我聽得似懂不懂地。不過極明顯地,滿叔開始苦惱了。他作的油畫,色彩越來越強烈,形象越來越古怪;那位溫靜明朗的解老師,也給憂鬱包圍了。悲傷淒切的歌聲,低沉幽怨的琴聲,像流水,像秋雲,從她身邊流出、飄開。
往後,好幾次,我曾看到解老師躲在教室,偷偷流淚;她來找滿叔,滿叔常躲起來不見她。
「一肚子怪念頭!」解老師曳著長長的嘆息走開了。「滿,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平地質問他。
「小孩子,懂什麼?」他狠狠地瞪我一眼。
我考入初中了。就在開學不久,滿叔接到空軍入伍召集令。在滿叔去參加歡送宴會的中午,我也悄悄地跑去看。
宴會未完,解老師就先下來,低頭走進教室。一會兒,滿叔也來了;顯然是預先約好的。我抱著極端的好奇,兜到教室後面,偷聽他們的情話兒。
「下禮拜一就走了,在臺北三重埔。」滿叔的聲音。
「說實話,就為了當兵,這樣對我?」
「嗯。善雲,三年來,我們都相信彼此的感情……」
「那你為什麼?……」
「聽我說:就因為愛妳,我才殘酷地決定。」他乾咳了一聲,說:「今年我們是二十四歲,退伍回來,是二十七歲了。男人,這把歲數,不算什麼,可是女孩就不同。」
「你說我等不了!」
「不是妳的問題,而是我的責任心。我不能夠……」
「你認為是很正確的見解?」
「我想是的,這是我的見解。」
「就等事實來證明你的見解吧!」解老師說完後,就斷斷續續的抽噎起來。
滿叔當兵了。他很少回來。九個月後,他奉調赴金門服役,在這期間,解老師請調回自己的家鄉服務了。她臨走曾來看我。她說:
「妳叔叔退伍時,我來看他和妳!」
「歡迎妳來!」我心裡想,天知道妳嫁到哪兒去啦!
他們都離我遠遠的了。我給滿叔的信,時時提起解老師,可是他從未談起她。我暗暗替她難過。更怪的是,這時,一個陌生的小姐出現了。
「我叫鄭小惠,李新健老師在中學曾上過我的課!」她,羞得連脖子都紅了。
鄭小惠,矮矮瘦瘦的身段兒,穿一身黑色的學生衣裙;半大不小的眸子,瑟縮地;小鼻子,小嘴唇,小圓臉兒。是一位楚楚可人的小姐。
「有什麼事嗎?」我粗里粗氣地吼她。
「沒有,沒有!只是我想……」她像個小紅蝦了,可憐又可愛的。
奇怪?這個鄭小惠和滿叔又有什麼特殊交情呢?過幾天,滿叔來信了,他要我和這位鄭小姐做個「好朋友」。原因沒說明!
以後,鄭小惠常常和我混在一起。我發現她是個溫柔、脆弱的女孩子。我們常常談起滿叔,滿叔的來信也老念起她。
滿叔從金門返臺時,已服役二年半以上了。慰勞假回家,他除帶回幾瓶高梁酒外,還有兩大綑書信。
「這一包是解善雲的。」他苦笑著,搖搖頭。
「滿叔,您不能對不起她!」
「唉!她還沒出嫁,二十七啦!」
「那一包準是鄭小惠的情書!」我羞他。
「一切都沒想到。」他自語:「當初我認為要她等這麼久是殘酷的。可是她等了。小惠,我是抱著純友誼和她通信的,可是失敗了。我全盤都錯!」
「一肚子怪念頭!」我想起解老師的話,脫口而出!
小惠像個牛皮糖,緊緊地纏黏著滿叔。
真的,誰是最理想的滿嬸呢?我替他苦惱著。
× × ×
滿叔二十七歲那一年年底退伍。次年春末,便結婚了。新娘是二十歲的鄭小惠。
「小惠和善雲,我都有一擔情債。對於小惠,我負有更多道義的責任,所以……」滿叔這樣說。痛苦地。
「我喜歡鄭小惠──滿嬸!」我安慰他。
滿叔婚後半個月,解突然寄來一包東西,滿嬸搶先揭開一看:原來是一盒喜餅,附一張紙條:「李先生:我將在×月×日結婚(比你慢一個月又十一天)恭請新婚愛妻撥駕……」
滿嬸悄沒聲兒地怔住了;滿叔的臉色更難看。
我被滿叔「派遣」,去祝賀解老師的于歸大喜。見到我,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三年不見,瘦多了,老多了。蒼白的臉,隱隱勾勤下幾道皺紋──想起教我們時白衣黑裙的她,一股辛酸,直湧上來。
「小妹,我知道會是妳來的!」她幽幽的說。
「解老師……」我竟哭了。
「我本來不結婚的;可是,妳滿叔婚訊傳來,我又變卦了──我找了個未謀一面的丈夫!」她流著清淚。
我懷了滿腔的惆悵回來。結果一進門,一個場面又使我驚傻了……
滿嬸在房間號啕大哭。祖母等圍著她在勸解著;滿叔在客廳死命的抽煙。
突然,我感到一道不幸的黑影,在滿叔夫妻間慢慢圍攏。
以後,他們一直生活在冰炭不相容之中。滿嬸日夜守著著嬰兒,哼呀哼地,有時唱歌,有時又似悲泣。虛虛弱弱的身子,這時更是皮包骨,加上一把青筋兒!滿叔已改任中學美術教員。他功課少,總躲在山邊河畔,盡情地畫著。畫,張張是濃紅大黑、深黃強藍地一大片兒。據他自己說,是「抽象派」。其實,在我看來,一點也不抽象;只是把他「支離破碎」的心,白描出來罷了。
「滿叔,不要這樣冷落滿嬸吧!」我講他。
「唉!我怎麼說好呢?」他直搖頭。
「滿嬸,別折磨自己了!」我講她
「唉!這一輩子完了,愛!」她答非所問地。
這時,我忽然埋怨起解老師。可是她似乎不需要我去咒罵了。
那是解老師婚後七個多月的一個早上,我突然接獲她的限時信。她說病重,很想看看我,請我馬上去一趟。信末的日期,是五天前的。我一慌,放下信,抓一件外衣,就去趕車子。
下了車,沿路問去,下午二時才到達她家。我沒見她,只看到神桌上多了她的牌位,新新的;她冷漠的丈夫,默默地交給我一封厚厚的信。
我尋到墓地。結果,一位長頭髮滿臉于腮的漢子,比我先站在新墓邊──那是滿叔。我不曉得他是怎麼找來的。
他瞥了我一眼,猛然間,他跪下來號啕大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男人哭。我楞地在那兒。
歸途,在火車上,我打開信封,把其中一封交給滿叔。給我的信,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寫些什麼了。
回來後,滿叔有五、六天的時間,一句話都不說;神色凝重,眉頭皺得半寸高。第七天,我發覺他在深夜爬起來,給客廳掛上三個一百燭光的電燈,然後瘋狂地作起畫來。那是一張油畫,又是「抽象派」的。不過在一金黃淡灰中,我認出那是一張女人的裸體。
在雞啼破曉時分,滿叔回房間了,裡面突然傳來斷續的哭聲。這時,全家人都爬起來,傻在那兒。
天亮了。滿嬸悄悄地告訴祖母;滿叔昨夜抱著女兒,哭了一陣;然後向她謝罪,並保證以後要全心全意地愛妻子。
這是一個奇妙而不合邏輯的「突變」。他們夫妻,一夜之間,把冰天雪地化為烏語花香!
「滿叔,告訴我,這張畫表現什麼?」我常指著壁上的畫難他。
「妳認為表現什麼是什麼。不過,小姐:最好妳一輩子也不要懂!」
我是個追根究底慣了的人。在他神情愉快時,總要磨他說出他「重新做人」的原因。他拗不過我,嘆了一口氣說:
「我,從前固執成見,堅持自以為是的責任心;結果卻反而推諉了責任,害人害己。我不能為了痛悔過往的未盡責任,而又放棄目前的責任……。」
他說完,又把視線投向那張「抽象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