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到

李喬

九月。爽爽的晨風,掛在馬路旁的樹梢上,樹梢,掃動幾朵白雲;染上秋的淡淡影子。

方瑄軒,甩脫家人的懇求、強留、搖頭與嘆息,踏出家門,向火車站走來。她,梳不成髻的白髮,飄著,藍旗袍腳兒,飄著;右手的大提包,也顯得很輕。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剛纔的滿腔激動,騷擾的心情,平復了;那屬於老年人的疲憊感,悄悄伸向雙臂兩眉。但又一股所由無自的力量,向丹田湧來;她挺挺胸,把微駝的背板扳直;臉上,掠過淺淺的笑意。

「又一個新的開始──我,並不老!」她心裡說。

「老師:早!」

「早!好。好。」她頻頻答禮,還給每個學生一副多皺的笑臉。

「方老師,這麼早。您?」一個高三的女生跳下腳踏車:「那兒去?來,老師,手提包,我載。」

這時,幾個騎車子的、徒步的同學,圍上來,爭著問這問那;有一個霍然捧起國文課本,跟她討論起來。

「好啦!」拍拍他們的肩膀,笑笑:「秀怡:早自修要趕不上啦!你們快去,都甭送我!」

「頑固的老祖母!」不知誰溜了一句。

「林健民!你在罵我?離開你們啦!但你們的笑聲,頑皮、活潑、熱情的樣子,忘不了!」

「老師您:頑──固執,擇善固執;嚴厲又慈祥的形象。我們,永遠記得……」林健民脹紅著臉。

「別講傷感的話!」她,風乾橘子似的眼皮下,眸子,很亮,潤潤的。「十八個寒暑,在這山城的粉筆堆裡!」她心裡慨然說。

她蛻出層層圍著的學生,「兇」了一頓,纔把他們催去學校上自習,可是行李卻給秀怡掛在腳踏車上了。

「秀怡:你和我一樣地強──好吧,就麻煩你一番!」

「老師,看您裝束,像又到那兒教書?可是,您不是退休麼?」

「是的。今天,我去私立× ×中學報到。」

「噫?老師,我想,」秀怡囁嚅地說:「您可以在家休息了!」

「小ㄚ頭!你也這麼說!和我孩子、媳婦兒、孫兒女一個樣兒見地!」她又想到剛纔家裡的那一幕。

太陽,給路面、人身上,灑下一把碎光片兒;他們斜臥的散影兒,滾動裡,輕巧地連串著;也串起山城街道兩排那熟稔的樓房,臉譜兒,有聲沒聲地向她招手,點頭、微笑。她也有聲沒聲地向它們點頭、微笑。

「嗯,不錯。」她看了癡癡不安的學生一眼:「不教書,我可以吃飯。滿子兒,也大學畢業找事做啦!何況,還領了一筆不算少的退休金!」她下意識地舉手輕撫霜鬢。說:「只是,唔,你知道我……」

「老師還不老!」學生笑意浮上眉端,趕緊說。

「很好!你記住我課堂上的話哩!我,六十多丁點兒,那算老?可以再教十年!啊!秀怡,現在,到處缺教國文的──私立學校需要我。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

她欣慰地看了學生一眼,準備把滿懷擠到喉嚨的話頭,盡情一吐;可是,箱子被載到前面好多步了。她挺挺腰,急忙趕上去。

現在,她們並排兒走著。樹梢繫不住的太陽,扭到半空,咧嘴大笑;遠遠近近林腰山麓,卻還蘊在淡藍間紫的晨霧裡,一團朦朧。而她,瞇眼盼顧,只覺得身邊的學生和自己,也溶於濃濃的霧裡,一團旋轉,閃出金色光芒的朦朧──那個是秀怡?那個是方瑄軒呀?遙遠空曠的年代,白茫茫的深秋,「秀怡」不穿白衣黑裙,而是古老的長袍,毛衣外套。如夢的年齡,火一般的熱情,燃燒著藍天的理想……。那個時候……

「雨中!」她脫口說。

「老師:您說甚麼?」學生問。

「哦,哦!我說了甚麼呀?」她感到頸項間,拂過一陣熱潮,搖搖頭,扔開他。說:「唔,秀怡:明年你們準備考那一系?」

「每年大家都巴望甲組,我們班……」笑著打住了。

「有沒有考國文系的?老媽子我,帶了你們二年『子日、經云』,把你們嚇壞囉!」夾著苦笑。

「是嗎?老師!」學生凝望她,深切地。

「我,也許是媽媽詩呀詞呀地,感染深了,加上爸線裝書,藍長袍,搖頭擺腦的神氣勁兒醉了我;從小,死心眼兒,學國文!」她,沉醉地,自豪地,接下去說:

「我的爸媽都是學國文的,還有雨中──我先生,也是。」她溺於回憶,話兒成了一連串細碎的自語:「雨中,是個好國文老師。清晨,我們一同到校。上課,就在兩隔壁的教室。下課,兩對面各拿著一管銀硃筆。晚上,焚檀,讀書,寫作。雨夜,弄簫,調琴,哦,那白茫茫的故鄉;也是山城。作文簿,粉筆盒,我們過了清苦,卻是溫馨寫意的十年多歲月。……」

「老師:您說,他,他,現在呢?」學生突然插上一句。

「你問他?雨中?嗯。他,走了!他,一生希望能倒在教台上──他的心底話兒:死在教台上,活在學生心裡──可是,沒有。他,倒在戰火裡;而我,帶著三個孩子,到台灣,就住在這山城來。」

「啊!」學生激動地。

「知道嗎?秀怡,我愛國文,我樂於讀書,沒甚麼大道理,就是這樣。」她心裡悄聲說:「雨中,在天的國度裡,你,一定高興我這樣做的!」「政府要我退休,給我退休金,是它待我好,也是政策。可是,我覺得我還有用,我自信我的課還能吸引學生;我不比師大剛出來的那些滿懷熱誠的大孩子差!私立學校,又是教國文,誰去?我去──嗯。知道不?」她突然笑了,看看學生。

「知道。知道。」

「你能了解嗎?我就要去報到;我感到身體裡的不知那兒,有一股力量,在激動我,鼓舞我,興奮我,就像三十多年前初出道兒一般──嗯。知道不?」

「知道,知道。可是,已經到火車享了。」學生笑著看她。

正好南下火車進來。車站,人潮,湧著。她定定地站在那兒,卻有很多旅客向她笑,點頭;一個笑,一個點頭,一份溫暖,一份親切。她又恍然於故鄉的移植了。

「秀怡:好了。你去吧!」她看看老腕錶:「只能趕升旗啦!誤了你!」她說。

「好。可是,我想替您把東西送上火車。」

「看。熟人,學生,隨便抓一個就是,怕甚麼?去!你們常來玩──我住在宿舍裡。沒事,這兒是找不到我的。」

學生,依依地走了。但又一陣風倒回來;扶著她的臂膀,悄聲說:

「老師,忘記告訴您:明年聯考,我們班上有二十來個──幾個成績好的,都『有志一同』考國文系!」

學生說完,丟下一團嬌憨的笑,去了。她抬手眉緣,遮住朝陽,久久望著消失的背影,愕愕地。

她的手提包,很快地被一個曾是學生的站員安置了。

現在,離開車還有二十分鐘。她徵得剪票員的首肯,先剪好票,到月台上徘徊。

從月台鳥瞰,朝東逆著太陽,山城,一覽無遺。一片片一排排的高低屋頂圍牆,銀灰,淡藍,赭紅,褐深;滿眼如夢似幻的迷離。但是,一切都是熟悉的。她想著,有時也朗聲獨白:她伸出右手,虛飄飄地指指點點。

「那個灰瓦白牆的平房,是淑如的房子。這背書最快的小乖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啦!那次送來的無核葡萄乾……」

「嗯。林新前,好哭的矮男孩──那棟三層樓新蓋樓房,可不是他的?屋頂的茉莉花,我去觀賞過……」

「那個植滿鳳凰木的綠塊塊,是 × × 國校吧?阿甘、瑞芳、文娟、秋雄、顧維泉,他們都在那兒任教……」

「左邊的斜坡梯田,是賴阿霖的──那次作文吃『餅』的大個兒。哈!」他,視線越過梯田,流連於整齊巍峨的新型建築物,和重青疊翠的綠園上了。

「苗 × 中。」她。旁若無人地。

唔。陽光太強,視線眩顫,景物模糊而離奇。旋轉旋轉,日頭、景物、時光,盡在旋轉。經過脫色的迢遠走廊,她又清醒而正確地看到她──方瑄軒──了。

方瑄軒,十八年前,帶著十歲的國康,九歲的阿婷,六歲的國莊,和心坎滿滿的雨中的濃愁輕笑,來到這裡;投身於朗朗書聲的日月中。

「雨中:你要我留下來的,為了孩子;還有,雨中:也為我們共同愛好的事業!」

「瑄軒:多遺憾,我卒不能倒在教台上!」他似乎向她訴說。

「啊,別這樣說!我會同時負起您那一份未竟心願哪!」她擱下硃筆,向空喃喃。

原先是簡陋的校舍,車輪般一迴一旋地翻新擴建;綠色校園,波浪樣地鼓脹;而花開花謝花飄,葉綠葉黃葉落,綠黃開謝飄落間,她,青絲雲鬢,一縷一叢,漸蒼漸白。

可是,她笑了,含笑的眼瞳中,包圍她四周的人影,潮湧著,潮湧裡更替著;還參幾句清脆的「婆婆」「外婆」聲。她笑得濃且深;滿臉深深的笑紋,曉鏡中,幻化成幾許歲月飛馳飛逝的輪痕!

「雨中;我很高興,雖然有時筋疲力竭!」她又停下硃筆向她凝睇。

「瑄,辛苦你啦!」他時時在她身邊出現。

老師:我太慚愧啦!謝謝您!媽:早些睡好嗎?明早可別又起來煮飯啦。我會調理的──學生、孩子和孫子,時時夾雜在雨中與她之間出現。

「雨中:我有做錯的地方嗎?我很對嗎?」她有時困惑地問。

瑄。你不會有錯的。媽:好媽媽,好婆婆。老師:您,太好啦──大家給她回話……。

「雨中:我寂寞!孩子,嫁啦。做爸爸啦。遠走高飛啦。我……」她突然訴苦了:連她自己也驚奇這腦海外的一句話。

「瑄:你永不寂寞!大家都愛你。我們都愛墨筆和硃筆!」熟悉的回音。

愛您!敬您!我們都敬愛您──她聽到一層層親切、虔誠的吶諴,掩來掩來:退去退去,又掩過來。

「愛您!愛您!」聲音越來越強了:「我們要求您,就好好在家休息好嗎?難道我們兄弟,妹妹,或瑩瑩、慧媛與孫兒女們,使您不高興?」是老大國康的聲音。

「不,不!難道你們還不瞭解媽媽?」她在心裡說:「雨中,只有您能瞭解我。是嗎?」她在月台的地板上,狠狠跺了一腳。

「是的。瑄。我知道你──阿婷,不要哭,有這麼一個媽媽,你們應該可以自豪的!」一個聲音遙遙送進她的耳朵。

「媽:三十多年的心血,默默灌溉了無數學子,您,可以休息啦!」

「你們不懂,不懂我!」她在心裡祈求:「雨中啊!您替我向孩子們說吧!」她捏緊月台的欄杆。

「國康啊!你媽媽是一支蠟燭,是一盞油燈。知道嗎?」她聽到。她說:

「像一支蠟燭,一盞油燈,知道嗎?它,要一直點燃下去!」她用手輕敲月台的欄杆。

「啊!媽媽!」

「孩子,體諒你媽媽吧!你們要多多體會生活,體生人生。」她說。

「國康,阿婷,國莊:你們成全媽媽的心吧!別再阻止媽媽!」她聽到。她說:

「你們應該成全媽的初心,也是爸爸的!」

這時,大家靜默了。她發現一張張冰凍的臉兒,緩緩融溶了:像幾道朝陽撫過。眼角、眉尖、唇間,有淺淺笑意浮起。

她知道自己也笑了。可是她又看到那一張張笑臉,不知甚麼時候,眼角、睫毛懸滿了晶瑩的水珠;竟成串兒滾落下來。她感到自己雙頰的橫豎溝柒,有東西蠕動,又癢又熱。

現在,從月台上看去的山城,像是隔了一層水,潤潤的,溶溶的。眨眨眼,山城便浮漾著,搖盪著。

「再見!山城!」她再次伸手指指點點。

「再見!孩子們!」她揉揉眼睛。

「雨中,您也一道兒去!」

她揉完眼睛,深深吸一口氣,又重凝望。這時心胸曠蕩蕩地,十分舒暢。

驀地,眼前熟稔的灰瓦白牆,青山綠水,特別明朗鮮艷起來。接著,它動了。移動了。倏地,它竟移到曠蕩蕩的胸膛上。她真切地觸摸到它了。她觸摸到自己,自己成了它的一部份。一忽兒,她又意識到它移開了,它靜穆在陽光燦爛的天幕下;她也被安置在那裡。她渾然找不出自己與它間的罅隙、裂縫。她,迷失裡,清醒著;清醒裡,剔不出來自己來。

一叢白點,由青山綠水間──眼瞳的深處──劃過,很快地,一列龐然黑龍,駛進站來。

她挺挺胸,把微駝的背板扳直。臉上,掠過淺淺的笑意。她跨上火車。

「雨中:我去報到……」

「一支蠟燭,一盞油燈……」

「她舉手,扶扶梳不成髻的銀絲。龐然黑龍,頂著白頂兒,緩緩挪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