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兇手

李喬

四個月大的胎兒,順利取出來了。

「患者」精神還很好,可是沐大夫不行啦!手腳顫慄,呼吸急促而深拔。他轉身伏在另一張手術臺上,有氣沒力地叫:

「我──快!」

當助手的沐太太,晃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熟練地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

兩個護士走進來了。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上手術床,睡好;然後用紗布給他臉上縱橫的汗水吸乾。

「怎麼啦?」患者轉過頭來問。

「沒甚麼,老毛病!」沐太太輕輕嘆了一口氣。

近半年來沐大夫每施行手術後,差不多總會來一場類似心臟病驟發的症候。

不過,愛克斯光,心電圖及各種化學反應分析的檢查,沐大夫的五臟六腑,都完全「正常」!

那實在是怪病!

這時,沐大夫夫白蒼蒼的瘦長臉兒,由眼角雙頰,緩緩伸延開幾絲紅暈了。隨著臉色的好轉,面部線條,卻越顯得內心痛苦的負荷,是夠重的了。

「唔……」沐大夫打個哈欠,伸伸懶腰,一側身就站起來,他復原了。

原先,他是個精力充沛的中年人。可是近半年來,他又枯又瘦,像一條發霉了的麵條。

「患者」由助手們繼續未完手術。他,習慣地點點頭,走進休息室來。

這是一間布置時髦,陳設豪華的洋式房間,猩紅地氈上,整齊地擱著藍尼龍面的長短沙發,和精巧的雕花柚木小几;落地式大電唱機與電視機,擺在一塊兒;另一端是一櫥從未被人挪動過的洋裝書,還有全新的三角式八十八鍵大鋼琴。

他接過護士端來的咖啡。拉開綠絨窗帘,然後細啜起來。些微的涼意,從領口、褲管伸進來,他就把冷暖氣調節器的指示標,加上一度。

太陽光透進來,室內蘊著一股暖暖的氤氳,一切都是懶洋洋的,他覺得很安逸。

「阿傑:還有兩個,等著。怎麼樣?」太太進來說。

「不是病?只是那個。明天!」他揮揮手,輕皺了一下眉頭。

看看太太走出去的背影,他不覺苦澀地笑了。

六年前,沐大夫在南部鄉下開業,那時候,也許小地方擠了太多同行,或者鄉下人生病不看醫生,他的收入和太太接生的收入,竟是秋色平分,合兩人之力,剛好給一家五口較為舒適的生活而已。

有一天,一位住在城市開業的同學來訪,這位老同事一看他那不景氣的門面,便直挑他:

「赫!在鄉下?你這是糟蹋自己!要弄錢,就得鑽城市!」

「本錢呢?而且這幾年來下,活兒都給荒廢啦!怎麼去和城市的大國手爭?」

「本錢,不夠,我這裡有──反正,醫院絕不會倒閉就是。保你!技術?哈哈!最重要的還是宣傳廣告;設備不妨簡陋,招牌可要特別引人──寫上最熱門的婦人科、花柳科甚麼的!」

「老兄,您我都不是專這行嘛!」

「唉,你呀,只配到非洲去──土醫生醫土人!不慌,回頭,我給你的大腦來一次手術!」

於是,沐大夫就到這個城市來了。

最先,他在招牌上註明:內科、小兒科,把婦產科寫得特別大一些。後來就只標明「婦產科」三個字。最後,他在這街尾較僻靜的地方,蓋了一座「沐婦產科醫院」了。

「沐婦產科醫院」是一座「特殊」婦產科;雖然設有病房、產房,卻從不輕易收容產婦;遇到難產的患者,也一概介紹給斜對面的黃婦產科。這時沐太太會說:

「啊呀,對不起,我們這兒正在做大手術…………。」

這是婦產科內,新興的另一部門。照近來它的營業指數看來,實在應該獨立為專科:「打胎科」。

沐大夫的這門醫術,雖然在學時主修的是小兒科,但從長期磨練中,已獲得了特別的功夫與心得,而他的職業興趣,也越來越濃,越集中。

他不知是有意表露絕技,或者看在收入上,還是長期抑鬱不得志下,養成的奇特心理──他專愛替那些成形了的身孕(受胎四、五個月者)打胎。

至於那些為了正常節育而來的,他是不大愛理的;小姐們在偷摸中暗結的珠胎,到裙裾實在掩飾不了方去找他的「龐然大物」,他最是歡迎。

也許就因為這樣,沐婦產科醫院的名聲,近來已是遐邇皆知啦!

可是,沐大夫有煩惱了…

那是一年前的一天,他用熟練的手法,把一個五個月大的胎兒,肢解成五塊拖出來。

他習慣地,把屍體拼湊在一起看看。

驀地,怪事發生:血肉模糊中,嬰兒的眼眶竟裂開了:白森森的眼球,翻得好圓好大!

「哇!」他全身發毛,頭皮發脹。

從這次以後,每次手術他都感到十分不自在;一團莫名的恐懼,所由無自的壓迫感,使他日益不安。

夢裡,他常看到血。血裡,浮蕩著殘手缺腳的嬰屍;那些東西總是向他笑,向他哭。他驚醒起來,滿身冷汗淋漓的。晚上,他把房間的燈都開亮了。

有時,只要一闔眼,眼皮就映出一片殷紅。這片殷紅向他湧來,潑來;裡面,大小肉塊兒在晃動……這時,他,眼睛睜得大大地,久久不敢閉上。

沐大夫停珍休養了一個月。

他們全家,出去旅行了一次,野餐了幾次;他和長年被冷落的兒女們,歡笑在一塊兒,玩樂在一塊兒。

那些刀子、剪子、棉花、酒精、鮮血、碎血的影子,在腦海裡建漸模糊,隱退了;那種「怪病」已不再發作。於是他又「開工」了。

他復診的第一個顧客是自己的太太。

這是夫婦倆經過一次詳慎的商確纔決定的──把第六個孩子拿下。

是一個冷風剌骨的下午。雨,斜織著。

他把一切用具準備停當,之後,先給自己打二針。

他一開始就努力抑制自己,不讓不安襲上心坎,他儘量使動作顯得悠閒自然;他還讓唇邊兒抹上一絲絲生硬的笑意。

他把十二把大大小小的擴肌鉗子,插入產道;這時,他又手腳微微抖慄了,而且是濕濡濡的。

「我,我怕……」他在內心呻吟著。

「唔,唔……要快些哪!」太太的聲音含混的。

「不,現在可不能停下來呀!」他提醒自己。

外面,風強些了,雨更大,刷在門窗上,像陣陣拍岸的濁浪。

他,咬緊牙關,把一支瓢狀刮胎器,緩緩伸進去……

他感到心臟狂亂地盪著、撞襲著。周身的血,往喉頭、鼻腔、眼眶、耳盅裡,逼來、衝來……。

他很想打哈吹,打噴嚏,可是沒有;他意味到心的角落裡發出淒切的嗚咽;他感覺出滿頭滿臉的汗水,引著淚汁,不斷滴落,迸瀉而下…………

「唔,唔……喲喲……」他似乎聽到太太的低泣聲。

「嘿!」他意識迷糊地喊一聲,右手的尖頭帶牙的鉗子,已著實咬緊軟綿綿的東西。

「爸──」一聲空曠陌生的呼喚傳來?

「爸爸……」……?

「嘿!」他把胎兒硬生生地拖出來了。「喲!」他尖叫一聲。因為一滴血水直射進眼簾。

他眨眨眼。現在,眼前是一片血海;血淋漓的產道,血淋漓的太太,血淋漓的胎兒──胎兒像是男的;「他」還微微痙攣著。啊!眼睛似乎睜開啦?那死白的眼珠瞪著;那嘴唇也牽動。

「爸──爸爸……」他聽到沙啞的呼喚。

「啊!啊!」他努力使自己保持意識的一線清醒。

哦!不行了!不幸!一團熱燙燙的,冷冰冰的,重逾萬斤的,又是輕飄飄不能著力的東西,向腦際壓下、罩下。於是一切都粉碎了、支離了、癱瘓了…。

「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來。

「阿傑,阿傑!您?」太太醒來了。

「您?您?」護士們嚇得抱在一堆。

絲咻!絲咻!外面,風摧雨,雨打門窗的聲音。

「爸!爸爸……」

「孩子──哇!」他大聲哭了,兩手插進髮叢裡。

「哈!哈!」他笑了,但很像哭!

霍地,他衝出手術室,奔到大門口。

他,笑著,哭著。把門拉開──一排雨箭,被勁風彈進來。外面:門口亮光中,是灰茫茫的雨林;遠路,已經黑沉沉了。

他全身一陣抖索,搖搖頭,再狂笑兩聲,便投入門外黑幕裡。

「沐大夫!沐叔叔!」護士們在門口狂喊。

「爸爸!」老大、老二也衝入黑色的風雨中。

「阿傑!阿傑呀!」微弱淒厲的聲浪,由手術室陣陣傳來。

夜深了,風雨,沒有停的意思。這時,隨著雨浪風柱,隱約傳來沐大夫的瘋話:

「天啊!兇手!我是兇手!我的孩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