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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與愛
琪姐:您好。
信,在平靜中淌著淚讀完了。您柔柔的安慰,輕輕的責備,在感覺裡,像我們仙逝的媽的雙手,在我心的創痕上疼愛地撫摩著。於是,孩提時候,我們依偎母懷的情景,又重顯眼前。
然而,美麗的時光,畢竟不再,我已是個中年邊緣的棄婦……。
琪姐:您又要數說我答應雲離婚是兒戲嗎?
不!您走眼兒啦。您不瞭解我,不瞭解雲。當然您不會明白事情的真象,和我面臨著無可如何的「結」。
說真的,這次的「事件」終究是要發生的。它,種因於我們婚前的「古老年代」。而雲的這種性格,我的這種脾氣;今天的結局,無寧說是「自然」的結果。
噢!您又要罵我小說迷,幻想的人生!一輩子生活在幻想中了,是嗎?
是的。我確是在幻想中生活二十五六年;也可以說被幻想害慘!
然而,這,一切都已過去。今後,我,會活得更實際些,真實些。雖然,前塵舊夢,像個漆黑而細長的形子,將糾纏在我的後頭一輩子。
琪姐:我這樣籠統雜碎的敘述,您還是不會瞭解我的──我,寂寞、蕭瑟、惆悵的心懷,誰不諒解都可以,只有您,我要您知道我。
外面,秋風陣陣,秋雨輕飄,打在窗玻璃上,有如遙遠的海岸,傳來潮浪拍岸聲。「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易安女士的心境,我總算體會到啦。請別笑我!
夜深了,我很高興;夜深,天不就快亮了?
空氣很冷,讓我披上一件厚衣,泡一杯濃茶,然後把我與雲間的交往,結綠,還有不幸的形成向你坦白陳述一番。
唉!不幸人間的不幸,是由無數細碎的一念之差串起來的。我?他?抑是我們都也?請您看完這封信,作個公平的審判吧!
× × ×
那年,雲剛從師大畢業,二十四歲,因為身體不好,沒有去服役,便來×中任教;擔任高中的美術課。那時我是×中的一名「初中生」。
十年後的今天,想起這,我還要無端的臉紅: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像淋了一陣春雨,心湖就被一個不應該,不可能的影子填滿──這陣春雨,就是雲。
我,在爸媽兄姐溺愛中長大;是個幻想與夢揉和起來的孩子。
雲,深邃的大眼睛,過於隆起的希臘式鼻準兒,永遠緊抿著薄唇,配在瘦削的蒼白臉蛋上頭,是「自由式」的捲髮盤據著。身材過份修長了些,和我一樣。
除了功課,在學校東邊的橄欖林下,或背面的河堤旁,一定有他的影子。他畫畫兒,低頭沉思,仰看悠悠浮雲,喃喃自語……。
「雲是個大畫家,怪人。」
「雲是一個謎語,沒有人了解!」
「雲是一個夢的化身!一團幻想!」
高中部的女生,熱烈地討論著他。
多愉快,也多不幸!我這個年齡,竟發現一個夢樣兒的大男人,出現身邊──兩個夢邂逅在一起,會發生什麼情況呢?一連串令人興奮又顫慄的噩夢?
-我必需承認,我馬上就偷偷地愛著他。同時,純潔的心靈,也被自己蒙上一層罪惡感!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心理?這是違背倫常的哪!我偷偷地流淚了,我第一次嚐受了情感的苦惱。
「他是我的老師!」
想到這,我就要心慌意亂,而那一股飄忽的、苦澀的思念,卻緊緊地纏繞著我。
我曾多少次,抑制自己,開導自己,想摔脫這個自營的繭殼,可是心中另一個念頭──那屬於剛邁向成熟的少女所特有的念頭,卻頑強地堅持下去。
──也許我這踩出的第一步便錯了;當然我永遠不承認這是錯的。
我就懷著沉沉的「心事」過了初三上學期。寒假中,有個全縣美術比賽,我代表參加了;卻把我的幻夢陡地拉到現實來。
──現在的年齡與經驗,我已可以從這件事上領悟出一點道理來:人生的機緣,畢竟是不可解釋的,冥冥中,人間的多少悲歡離合,已經被安排啦!
記得我獲得特獎的水彩畫,是在下雨的冬晨畫的。
是個禮拜天,我冒雨在操場邊畫對面的山頭──淋雨是我的一種嗜好。
雨中的天空,像一張髒了的童軍營幕。孤零零的山頭,朦朧中顯出落寞孤單,憂鬱悽愴的情調,我敏銳地感觸到了一些什麼;我把濃濃的青灰漫天塗上去。再看一看,覺得太可憐了,那座山──一股莫名的衝動沖擊著我,拿出一瓶銀硃紅顏料,一下子給天空擠上半瓶。雨水刷下,它自然潤佈開來。
我突然被自己激動得熱淚滿眶。我忘了雨水已把我打得透濕!
「好!好啊!好!」
一串狂喜的叫聲響自背後。我回頭一看,竟會是雲享在那兒。
「老師,是您!」
「初三了吧?叫什麼名字?」
「南玉!」
我站起來了,轉過身子;他走前兩步,把視線從畫面移到我的臉上。我大膽地把目光迎上前去。
這一眼!這一眼!這真是不可解釋,也無法形容的一眼。真的,用任何感情的眼光,或道德的規範來剖析這一瞬間,我都不允許的。
──也許這是錯誤重大的一眼?
以後,我越來越喜歡舊詩古詞。我用它掩飾那見不得人的情懷。
我吃力地支持那面無形的柵籬;我生活在甜蜜與痛苦中。
多少次,我下決心把心事告訴她,可是面對著他深沉的神色,我又萎縮下去。
「我愛他!我愛他!不管一切!我要愛!」我在內心怒吼著──這是一個十六歲少女在自我罪惡感鞭撻下的喊聲!人,自然地發自內心的意志,是不是先天就有罪惡感的傾向?
× × ×
世人的眼睛,總是喜歡捕捉一些能滿足他們毀壞異已事物──大大小小的謠言起自每個角落,我又氣又慌,卻又帶些喜悅。
「南玉,聽說妳和那位老師很要好?」姐姐問我,我羞紅了臉。
「小畫家和大畫家,合作大畫抽象畫!」同學們的冷言謔語。
我儘量使自己憤怒著;用憤怒庇護心虛。
一股奇怪而不能自制的衝動,使我「憤然」跑去找雲。
「他們講我!」
「講什麼?」他楞住了。
「說,說我們很好?」我的喉嚨火辣辣的。
「很好?是很好嘛!怎麼樣?」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急得眼淚直流。
「噢!」半晌,他才像瞭然地吁口氣。
我不敢仰視他,但感得出他那深邃的雙眸,沉著地投在我身上。我的肩膀似乎重得要拆脫了。
「呵呵!不行,這不行,這對妳太不好了!哦!瓜田李下,以後真的不要太……咳!真是豈有此理!」
「老師!我對不起您!」我顫聲說。
「我沒什麼!妳回去吧!」他訕訕地。
「……」我出了門,沒有說話。我似乎還聽到他喃喃自語道:
「是個畫中的女孩哩!是畫………」
──我為什麼跑去講這些?
第二天,在校園碰到他。我說:
「昨天打擾您,就當作我沒講過那句話吧。」
「呵呵,理它呢!」他靜了一下,突然說:
「是,是又怎樣呢?」
什麼?他說什麼呀?難道?──
一個星期來,我們似乎都有意迴避對方。
星期六下午,在橄欖園,我在他後面看他揮筆。
「妳還沒回去?是週末呢!」
「嗯!」我懶得說什麼。
「南玉!我想告訴妳一件事。」他停筆說。
「什麼事?」
「我發現那天妳對我講的話,是有些真實!」
「啊!您也聽到什麼?」我猛吃一驚。
「不!我坦白說──坦白了也許就沒事了。」他凝然盯住我說:「這話是不該說出口的。但,我從來不掩飾自己。我說:人家的傳言,多少對了!」
「您──」
「我,的內心深處,對妳實在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噢!南玉,妳心目中的偶像粉碎了吧?」他,結結巴巴地。臉像火燒過的那麼紅。
這!這!這……天在旋轉,地在搖晃;而滿眶的眼淚,簌簌滾下來,我想說:
「我,也是一樣……」我不想掩飾自己!──坦白?坦白有時候不見得是好的!難道這又是一個錯誤的意念?
之後,他專門作大幅的抽象畫。內行人批評說:「是一片抑壓的苦悶!」
同時,我們用絕大的心力,頂住罪惡意識的困擾,而讓感情緩緩地交流在道德圍牆之內。雖然痛苦多於甜蜜。但,我們都是屬於「夢底人」;我們偷偷地含淚微笑相對。
「我一直有個希望:要第一個情人就是最後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
「……」我的心,甜甜地,醉了!
「我的情人要具備一個絛件:她未曾愛過別人;也未曾被人愛過。」
「未曾被人愛過,誰知道?太苛刻了吧?」
「妳不會有吧?不能有!千萬不能!快說沒有!不然我會因妒嫉而瘋狂的!」他,樣子好怕人!
--嫉妒?我第一次模糊地感到它的意義。不幸的,這時我對他這種專橫的態度,引起一絲不滿。哦,有愛才有妒嗎?好好運用這個嫉妒心,或許是增進被愛的妙方?我想。
× × ×
初中畢業,我在雲的反對下,考取了原校的高中部。他卻賭著氣轉到附近的學校服務。
我們鬧了一場小彆扭後,反而因為名份已改,彼此的感情更加深入了。遺憾的是,我們嚐受了一年多的離之苦─-他經複檢體位及格,入伍服役:被調馬祖前線……。
雲,是個好情人,藝術家特有的熾熱情感,使我多欣慰啊!我,從小樣樣都自負甚高,也總認定自己不同於流俗。在愛情上,堅信我會擁有更多的幸福。現在我,這個年齡就實現了這個夢。
可是,他的驚濤巨浪般的情火之下,卻隱藏著一片陰影,使我十分不安。
他的愛意,被莫名的妒念操縱著,顯得不尋常,不自然。
他的心境,永遠被一個「假想敵」纏繞著──他替自己塑造一個強而有力的情敵,讓自己的內心日夜苦惱著。
「小南:我瘋主地愛妳。妳太美,妳的影子一現腦際,我就痛苦,因為馬上想到不知有多少人在羡慕妳。」
「妳為什麼要這樣美呀!怎麼辦?怕會保不住妳!寧願妳是醜一些;我好安安心心愛妳!」
「小南:我不允許妳稍微喜歡另一個男人。我也不讓天下的任何男人,偷偷地想妳,愛妳!」
「哦……哦……我不知道有多少情敵吧!妳這麼美!」
「……」我,高興、感激,也害怕;我只有哭泣。
他說完,楞楞地望著我,接著雙手插入長髮裡,激動地流淚。──這是個什麼念頭作崇呢?據說人類的性格,有一種天生的悲劇型態嗎?
在他入伍的前夜,我們偷偷地約會了一次!
他,像個三歲孩子,偎依著我,一個勁兒抽噎起來。他說:
「盼望幾年的軍隊生活,終於如願以償。可是妳……我要說:我怕失去了妳!」
「不!您!」我不滿,有被重重侮辱的感覺。可是眼前這個像永久不會成熟的大孩子,傻得可愛,憨得可憐,痴得使人心疼!
一股朦朧而迷糊的想法,凝結心頭。我臉紅一陣,然後以沙啞的聲音說:
「為了使你安心,現在,我什麼都給您……」
──這是一個突然竄出的主意。我,從此跨過人生的一大階段。
雲悄然走了,我沐浴在由他的形子構成的汪洋裡。思念中的日子,像一粒粒吞入胃囊的石塊,難消難化又難過。
他的信,使我好氣也好笑;最後是深重的傷懷!
他所由無自的妒火;幻想中的情敵,在這迢迢關山遠隔的時間裡,燃燒著!瘋狂著!
「南玉啊!妳是個使人不放心的女人?」
「女人,都是不能讓人相信的?」
「男女相處,都要日久生情嗎?」
我不住地逼問自己,由於雲的古怪念頭,我不期然地要懷疑自己用情是否專一?
是的,我長得很清秀,說美也不為過,這個年齡,這個時候,擁有一群熱烈的追求者,是很自然的事。
我真的會為之動心?「移情別戀」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我絕不!我痛苦極了!一個完全怪異的主意,驀然浮現腦際:
「就以實際行動試試自己吧!」
──人,一天二十四小時,有多少陌生的意念游移心中?而這個意念又是魔力十足。人間的悲歡離合,多少不是導源於斯?
我的心弦為這個主意而震驚,但也興奮著。
「不要這樣!這就對不起雲了!」心中一個聲音說。
「不!唯有如此,才能證明自己的專一。」心中另一聲音說。
我,就在如此極端矛盾的心境下,幹了一次傻事情,荒唐的舉動。是這樣的:
雲快回來了,我急於把心中的奇想付諸實施。
於是,我大方地和一個追求者交往。在一個月明之夜,我答應他到鎮西的國校「約會」。
那夜,月色如洗,遠山近林,一片銀衣。在我,在我這算是「少婦」的感觸裡,這是個憂鬱之夜啊!我看著眼前羞澀卻又熱情的「男孩子」;想著夢樣兒的雲,遙遠的雲……我,似乎是迷失了,沉醉了。我們似手談到東方既白才散。
但是,恍惚裡,我知道自己是純靜潔白的,像天上的月,湖中的月,空靈不染,一片清新。
曉風吹來,心曠神怡,我目送「男朋友」走後,躺在含露的草場上,笑著!笑得很開心。不是嗎?我內省中發現,多美多真!
當然,對那可憐的「試驗品」,不無一絲歉意的。
雲服役回來了。我高中畢業的次年年底,我們就結婚了。
從他退伍到新婚之夜,我曾無數次要把自己那一段「探險」報告出來,可是心坎深處卻隱約感到一絲膽怯與恐懼--這是無從說明的心境--結果,我一直瞞著他……。
--人,就是這樣,辛苦建立起來的富麗堂皇的理由,有時竟脆弱得不敢一提!
--人的意念,像瀛海浪濤,此起彼伏,後浪逐前浪;設使每個心念都經理智判定,然後,一一化為循序的行動,悲劇便能大大減少吧。
× × ×
琪姐:走筆到這兒,您當能意味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因因果果了?讓我再說下去。
婚後,我們由天上降到人間。起初的日子,由一串串的鮮花連綴起來,生活在夢幻與陶醉中渡過。這是一段不可淡忘的時光啊!
可是,不幸像一道雷霆,竟在幸福的巔頂閃過!
是那天──一年前──黃昏,我外出回來時,雲仰天躺在沙發上。他,那蒼白的臉,發直的眼睛,蓬鬆散亂的長髮,是一團瘋狂的構圖!
再看整個客廳及臥房,大小傢俱、鏡子、鍋子;還有三尊石膏像,都破碎零亂地舖滿地上。
「雲!您!您?您這是怎麼啦?」我口吃且抖慄著。
「哈哈!哈哈!南玉!南玉啊!」狂亂的叫聲。
「什麼事?講吧!」我哭了,婚後第一次。
「妳這個臭女人!騙子!感情販子!妳!妳竟然有過偷情的記錄──」他摔過來一本薄子,他自己卻放聲哭了。
眼前,是我的一本日記。這兒詳載著我婚前生活上的瑣事,我知道是什麼事了。
我笑著給他解釋那個月夜的「約會」,我流著苦淚為他剖白心意;我跪著向他傾訴委曲。
他,陰陰的笑著,冷漠地看了我,又低下頭默默流淚。
「完了!一切都毀了!夢,碎了!」
「多年珍愛的藝術品竟是個膺品!幻滅了,一切!」
他,沉沒在強烈的痛苦中;從前那種不正常的心理復活了!而且更趨極端。
一個月後,他向我提出離婚的要求。
「我們離婚吧!我沒辦法再有正常的感情了!」
「雲,我真沒有對不起您的!您有折磨自己!」我說。
「也許!南玉,我平靜時,也相信妳的清白!可是,我的心,我控制不來!」
「您的愛那麼膚淺?縱使真有其事,您也該……您不是深深地愛您的妻?」
「啊!南玉,我知道我這是不正常的心理,我也仍舊那麼愛妳!可是我實在控制不了那股卑鄙的自私念頭!唉!我只有自尋解脫…」
琪姐:我能說什麼呢?我又能怎樣呢?想了又想,我就答應和他離異了。分手時,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嗚咽地說:
「南玉,能原諒我嗎?唉!在這各走西東的時候,我多心痛!多矛盾!也感覺出多愛妳!可是,我又發現我不再愛誰啦!我要孤獨!我……」
我悵悵地看住他。猛咬一下嘴唇,反身就向外衝。我有夢中醒來的感覺;也有跌入另一層夢境的心情。
琪姐:您不要再責備我好嗎?雲,也只能說他「神精病」,又何忍說他什麼呢?那度量如海,一切為愛的情聖,只是小說人物罷了。
因此,對於雲這種有悖常情的作法,除同情他的病態外,我還產生多少諒解的情愫呢。
至於我對自己的安排,我想一定不再使您難過啦。我沒有孩子,又找到適當的工作,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以往的我,太飄忽,太任性,也太多奇譎怪誕的念頭。今後,我已漸近中年,中年是生命的成熟期,相信我的步子會穩健而豪邁起來的。
今後,我仍要追求感情的歸宿,但,不再幻想了,我將把理想化為事實,並努力栽培它。
琪姐:您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