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鱒魚
我畢竟來到了梨山。迫不及待,我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清新舒爽。徐徐地,發洩地從腹胃下,把它吁出。幾個小時行車的困頓,隨層層兀突刀削的陡壁,一懸萬丈的斷崖,退去了。眼前:山、水,它的形勢開始開闊,舒坦,遠引。把我的視線和心靈都帶遠,展延開來。大雪山的連峰接巒,相趨、相赴、相輳;橫裡攀到三千九百三十多公尺的雪山主峰。像英雄的浩蕩胸膛。像歷史的起伏胸膛。再伸到南湖大山,再伸到無窮。白的,銀亮亮的。合歡山更是千百塊銀亮的光幅射出的焦點。雪的。我帶來的滿懷鬱霾,一瞬間,也是一個閃白;但再一瞬,我又被它淹埋。
天,藍的。是那種一片藍的藍。藍得實在不像藍。
阿雄說到環山他家,還有一段路程。我和老黃握緊伸縮釣竿、車輪釣竿,真想下車。我想下車打一個滾,滾些梨山的泥沙在身上。
我知道環山有鱒魚。大家只知道環山有鮭魚,用高價與特殊技術移放繁殖的。我是為了尋覓已久,夢想已久的鱒魚而來的。高二的簡阿雄說他家在環山,他老子是現在新興的山大王。橫斷公路使他變成豪富;現在是吃白米飯和洋煙洋酒。現在梨花正開,櫻花正鬧。有鱒魚,我被迷了。於是,老黃微笑著慫恿我共同來尋覓鮭魚。他是一個深得垂釣三昧的老釣手,教基本農業的資深教員。他總是微笑。像熟透人間的一切。他入世太深了,他是這個廣大眾生的「平均數」。我有時真氣他有那副曠達。
說梨花。這裡是梨花世界了。藍的下面,是連綿的亮亮的白;亮白下面,放眼四顧,從山凹澗底昇起,昇起滿滿純純的白梨花。白的邊緣,那兒這兒鑲著鮮血豔豔的紅,和側東靠西地點綴疏淡清逸,孤芳高傲的小白花;櫻花和梅花。她們就這樣,在眼前流動,迴旋,奔送,又急急兜在後邊,飄向山龍的消點,而流下我心眼中她們緊緊密密的花環。我願靜靜在她們之間站一會兒。這就是了,我實在笑了。
梨山到環山是三十分鐘。兩邊二千五百公尺高的雪線,瀟瀟地跟我們跑。我感到自己粗糙的心靈忽然潤滑起來;也那麼瀟灑地跟它們消遙於杳杳悠悠的無盡空間。我突然想到長白山,泰山,阿爾金山,天山,覺格魯達格山,庫魯達格山,大雪山。哦,大雪山,那一片平均七千公尺不可想像的冰源。崑崙山上祈連山下峨眉金頂,那裡有人類的夢,民族的足跡,天才豪傑的高歌凝結裊繞;而我,台灣土生土長的漢子,誰能捉摸這份山蒼蒼雪茫茫黃土古道西風殘照的渴望癡戀?常繫於夢幻的一撮不完整的構圖。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吧。歷史的痛苦感情吧。候鳥的不可已的故土神奇牽引吧。啊──
你一個勁兒在欣賞山光雪景,怎麼是閉著眼睛看的?老黃笑著說。我說在想。想,在家裡,在電熱器邊想啊。我說這樣想纔能想得深且切。他哈哈大笑,用很驕倨的眼神看我。簡阿雄說我家到了。
那是一角被櫻花紅絨包裹的灰瓦綠牆。屋頂是那種島國民族誇大性小斜度的式樣;完全日本式的。紅臉白髮老人拖著棕鬚木屐在門口,用哈哈大笑作最懇切的歡迎詞。哇哈哈!您們兩位老師真的敢來!敢,這個字眼使我略感不快。可是進了玄關,上了榻榻米,那種令人饞蟲蠕動的酒香使我不計較那些了。糯米酒?「瓦來」(很好)我說,老人濃眉密睫毛堙A大眼珠滾亮著異光。我告訴他我常常訪問山地。就為了糯米酒?那種醇厚的味覺使我常常願意爬山。我說完已乾了兩大杯。肩膀挨了老人友善的重重一擊。
酒真是神奇的東西,我們一下子就被它統一了。我們醺醺然聽著老酒朋友神奇的敘途。說他悲慘的身世。說他僥倖不死於被征往南洋的開山隊。說他啃地瓜鹽巴和偷種旱稻小米。後來滿山盈谷的梨樹開花結果了;金黃累累的梨果,堆滿樹下腐爛生蟲,又酸又臭──哈哈!他突然停下日語,指指壁上貼的一張單色簡圖,用生硬的國語說:這個。就是這個。橫、斷、公、路。好!哈哈!他們豎起的手拇指斜裡一乜,喊道:阿雄,再注一茶壺酒來!
山中的午睡,我到下午四點鐘纔醒來。老黃噴著酒香,還像一條大公豬。一條幸福的大公豬。我專心一意地檢查釣竿釣鈎。老師真的是來釣魚的?老人不知甚麼時候站在我的側旁。我肯定地點頭。兩位有沒有釣魚的經驗?我一抬頭,迎上他一線奇譎的目光。我有一絲不快。我告訴他我們的「釣齡」。他搖搖頭。我晚上釣夜魚!他猛地變了臉色。他指指紅紅的木炭爐,極盡一切形容詞說我會冷死,凍成一塊冷凍肉。我驕傲地。搖搖頭。他被激怒了。來到這奡N要聽我的!晚上不准出去!山大王竟然下達命令了。突然感到「山草」斬人頭的野蠻風味,我不由地摸摸脖子一笑。他也笑了。我甩脫他的糾纏走到門外。他實在是個可愛的老人。可是外面已經黑下來。放眼,櫻花是灰紫的,其他一切是濃粥粥的黛黑。雪線上,竟然是一塊淡藍,一塊銀灰,一道朱錦光帶是夕陽餘暉吧,在峰頂尖兒流轉飄忽,入我於一種淡淡的蒼涼堙C我像被甚麼遺棄了。一陣陣夜的涼風貼地捲來。從衣褲管裡鑽竄,我抵制地不縮一下脖子。它也排斥我於山之外?我有一個人跑百公尺到終點卻沒有裁判的感覺。晚上我非去釣夜魚不可。
固執的人常常勝利的。阿雄披一件帶毛的猴皮,提兩盞瓦斯燈送我到「果桁瓦西」河垂釣。我有放肆縱情的喜悅,也有隨之而來的淺淺悔意。尤其看他不勝負荷那把柴木,我真想退卻,可是他那近乎莊嚴崇敬的表情,我只有下流地不敢回頭。老黃真滾蛋。他說老伯:讓他去吧,應該讓他去的。他還嘲弄夾上嘉許地對我笑笑。笑。現在我真的笑將起來。我知道自己剛纔笑得很憤怒很憂鬱。剛纔這個山大王竟和我「扯」起文學藝術之類來。他知道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芥川龍之介的腦海堛漫ヮ捐子。哈哈!「天神遺憾的是不能夠如同我們一樣去自殺!」瘋子!他說完咕嘟又喝了兩口酒。而李白、杜甫、陸游,乃至於曹霑在我深山裡都迷路了。這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你們文人要談些新的。他教訓起我了。於是我給他提到現代。我顧不得是否有誰恭聽。我說我是熱列追求現代意識現代精神的人;我更陶醉新技巧。可是當我感到自己是屬於「現代」,知道不能脫離「現代」時,我總是嗚咽著。不是我自甘落伍自甘木乃伊;關于現代,我自負不會認識比那些現代人少多少。可是我悲哀文學境域裡,現代被一些人做成密不透氣的膠袋來裝置人類。坐在層屋的沙發上,噴一團虛無的名貴香煙,吐一口焦黃的存在濃痰。虛無啊虛無啊。無聊喲無聊。哈哈!迷失的一代。憤怒的一代,尋覓的一代,哈哈。我喝了一口酒。多澀的笑。多苦的酒。老黃,你別笑。我願回到單細胞動物裡去,何必要掙扎做人?「現代」的謬斯手淫啦!不行。被閹割了!他們沒思想與感情,二是很多作品太洋化像從外國抄來的──老伯,老黃,你們不必像面對不懂的書展時展現的笑容對我笑。不錯,人是越活越感到虛無了──只是感到──他們描出了生命的底層,赤裸裸的。可是你為甚麼不寫它也有的上層?雖然人類值得讚美的還不多。我不是叫你替人類粉飾太平。一個人苦思焦慮中發覺人性中猿猴的殘跡時,便如獲至寶地宣佈:「它是人類的本性,要求發揚它!」「人類啊!回到你的本性來吧!」這個人成了哲學家。無可如何,承認地生活於「存在」?我也是很「現代」呀!抑鬱、冷漠、空曠、孤獨、誇張、無聊、迷惘、困惑。於是我來這堙C讓他去吧,應該讓他去的。老黃說的,混蛋!老黃。你祇知道鮭魚的傢伙。你說,我在自虐深山的黑夜,以求甚麼?啊啊。畢竟是「現代」啊!深山黑夜地,阿雄,在那兒下釣?鮭魚還是鱒魚?鱒魚在哪裡?
靜。靜。靜。滴搭。嘆溪──。小風。火苗兒。霜露敲葉。悄悄流水聲。阿雄拖著他的空濛影子已回去。
很冷啊。黑大衣加上老人的綠軍毯,纏堥漹瓥礞y。對著熊熊火堆,我還抖得周身骨節發酸。一急灘黑水。一深潭黑水。藍黑的天蓋有疏落白星點兒。萬樹群山也是黑的。那片雪山還呈一抹兒陰冷冷的灰白。身邊的柴火是赭紅的。多不調和,多強烈的一幅畫面(現代的?)而我的車輪釣竿上的信鈴和長竿絲線上的浮標,永遠是那樣死寂,連一絲異樣的感覺都不替我撩起。可笑的是我根本不曉得鱒魚吃不吃餌。我告訴自己只是來釣鱒魚罷了。啊!鱒魚!你是否如老黃描繪的那樣好吃?祇是像鮭魚那樣好吃而已?是否就是水族詞典裡的照片那個樣兒?哦哦!現在我突然怕你來吃餌上釣呢!因為我怕釣起來時不認得你,也怕你的滋味比想像差得太遠。哦哦。不。你還是讓我釣上一尾吧。我是說,讓我享受魚兒吃餌浮標突沉,或信鈴驟響的驚喜,再加上握竿在手,觸感魚兒扭逸的震動。就那麼一剎那。可憐的一瞬。然後你被絲線帶上半天,再擺脫釣鈎回到自己的世界去。這就夠了。我使自己真聚精會神地等待那一秒鐘。
唉。不行啦。實在冷。我現在要用自己的全部來抵禦它了。這是個由冷與靜交織的空間,也凝結了時間。時空在冷與靜的空隙裡,無限展延著,又凝縮著,成了個最大與最小最長與最短。這在我是叫做絕對的冷吧。偎入靜的堂奧吧。我突然嗅到一絲幽幽淡淡的香。我想它是冷到深處靜到極處的氣味。我突然地擴散開來,胸膛開闊起來,而滿天星斗,巍巍山巒,默默潭水,竟已不知何時移入胸膛裡,我觸摸到它們,也感到被它們觸摸,然後一切成了個混涵體,不可分的;再分化開來,回到星斗山水的位置。我挖不出精純的自己來。甚麼是歷史呀?甚麼是未來呀?甚麼是傳統又甚麼是現代呢?哪是我哪又算什不是我?是甚麼貫串了歷史延續到未來?多少個蒼老的現代背著紅白細嫩的小現代,在流血,在跋涉,唱搖藍曲!永遠遞嬗不已,生生不息。說是這麼一個笑話。哦哦。甚麼都近了,又遠了;遠了,又近啦。啊啊。好冷,受不了。柴火漸成灰。好冷。靜。可是──
可是,在極靜的現在,靈台裡,為甚麼這麼多游移飄蕩的雜念。雜念。雜念。雜念。
噗吱。噗吱。噗噗。火漸熄了。
兩隻釣竿沒有動。我也沒有動。酒抗寒力也消失了嗎?我臀腿以下都麻木無法動彈。
除了殘肢斷臂,無頭缺尾的雜念外,甚麼完整清晰的思維不存在了。
會凍死在這兒的。活該。我意識朦朧中一再咒罵自己。朦朧中,腦際浸入溫吞熱水似地不舒服;常常夢裡出現的人臉事物,又在眼前模糊地浮現,隱沒。
我努力保持一分清醒,我又努力睜開眼皮。可是都像無效了。一切都是隱現不已之中。有一次我又睜開眼精,似乎看到浮標沈下,但我只有垂下眼皮的勁兒。後來我又睜開眼精,我好像看到一條二尺多長淡青色大鱒魚銜著釣鈎在水面游動。我走過去把竿兒掣起。鱒魚就被拋上半天高。我一抬頭,卻看到一個好大好大的紅球被釣在絲線端兒。是太陽。二個。好暖好暖。太陽緩緩移動,從山腰挪到身旁。於是周身熱烘烘的了。突然,臂膀被重重打擊一下,剌骨地又痛又酸又冷。哈哈哈。我睜眼發現老黃和老人站在前面。老黃斜著眼,我讀出那是早就料定我會這樣狼狽的神色。兩盞瓦斯燈,青藍火焰,冒起有一尺高。
我隻手抱胸,默默上了車。我一直想著昨夜的事。青山白雪,梨花櫻海我都無心投以惜別的一瞥──我徹底吃了敗仗,包括對老人、老黃、環山和自己。更更重要的是鱒魚。歡迎兩位在暑假來呵!我懶散地反臂揮動兩下。簡阿雄,你不要送到梨山了。老黃說。他還是昨夜那副近乎莊嚴崇敬的表情。我也向他揮揮手。車開了。老黃始終以略帶抱歉的眼神盯著我。老黃:不用這樣的。我在心裡嚴肅地說:鱒魚,知道吧?那是太古冰河時期就有的動物。在大地蒼桑之際,被「陸封」於海島的深山的「高山鱒」。知道?那神必的,鄉情的,也是悲劇的魚!就像我。我愛戀著這個鱒魚多少歲月了噢!我不覺要笑。可是我一下子又怒火高燒。停車──檢查入山通行證。我正要伸手,卻看到車下一隻手向我們瞭然似地揮動數下…都是外國人。一句閩南口音極重的國語。車子變速進行。老李:鮭魚在秋末冬初入海,要夏季纔上河產卵。我們暑假………老黃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豈有些理。很好,我說。我沒有回頭看他。我讓自己又陷入雜念苦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