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星伯的幻覺

李喬

悲劇是善良人的專利品嗎?

× × ×

德星伯給癩頭義當面挪揄一句,氣得周身打抖。他不敢跟這無賴怎麼樣,也不肯請誰理論,只好信步往西河橋那邊走去。他總是這樣。有什麼老懷委曲,一個人就走出小鎮,在那裡對著山腳下公墳上的老伴兒愣上一陣。萬一是個切心摧肝的事,就乾脆走前去面對默默地撫摸她一番。

這是一個古老的小鎮,一面靠山,三面環水。風水先生說是「網形」地,永遠貧窮,出不了人才的。可是三年前小鎮開始蛻變;東南面被闢為工業計劃地,火柴盒形的灰色建築物,像草寮裡的洋菇那麼快──不幾時就佔了一大片。原有的紅瓦屋石灰壁,打鐵店木匠店,退潮般退到西南角來;現在只有橋頭一角和山腳下,這兩處陰陽居地,還保持它久遠來古樸荒涼的原貌。

「畜牲!畜牲癩頭義,天收唔(不)到個!」德星伯邊走邊咒,好像只有這樣宣洩少許憤怒,纔不致被氣死。

他是一位從不罵人,也少發脾氣的老人。而這次他罵了。

「這麼晚了,有事嗎?」

剛纔他在阿祥哥家聊一陣回來,卻發現癩頭義又大剌剌地坐在小客廳上。一個人人頭痛的下濫漢子。

「呵呵!隨便坐坐嘛。」癩猛抽煙截兒說。

「哦。」他無助地望望壁鐘,鼓一股勇氣說:「九點啦。沒事的話,我想,關門了。」聲音透著畏縮。

「早嘛。文華、文育補習都還沒回來。」睞睞眼,勺一絲飄忽的冷笑說:「敏賢嫂,哦,阿村英也睡啦?」

「……」他知道癩子又來胡謅了。奈何不了。只得含糊說:「嗯。白天大家操勞辛苦,該睡了。對不起……」他心裡說:「你欺負我年老軟弱,總歸要雷打火燒的。」

「嘻嘻。德星伯,你家每晚都急著關門睡覺哦?」

「規矩人家早睡早起,誰不是?」他恨恨地瞥他一眼。

「德星伯,算啦。誰不知道你這個六十來歲的壯老人家。嘻嘻。」癩子舒一個哈欠,旁若無人地就想往裡面闖。說:「我們,哈哈,心,都是肉做的,讓我去看看………」

「癩頭義,自重一點!」他陡喝一聲。眼裡有稀見的光芒;身子卻向後退一步。

「喲!德星伯,別氣,我弄笑的哪。喂!」坐回藤椅,摸摸唇邊那麼幾根粗髭鬚。說:「講正經的:你老二老三都在外成家立業啦;教書,鄉公所吃月給,你怎麼不去享享清福?甘願陪死了丈夫的媳婦,拖一大群小鬼,咬薑吃蕃薯來?」鼻間眼角的嘲謔味兒很重。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十分不情願地解釋說:「敏賢被征軍夫,死在南洋,丟下寡妻弱子。我這個阿爸……」

「你這個阿爸就,就負起兒子的責任來。真是好阿爸啊──阿村英一定十分感恩呢!」語意是調侃的。停了停又說:「其實你早應該讓她改嫁的。但是你……」

「胡扯甚麼?回去!」他忍無可忍,硬著頭皮要關門。

「喂!你讓阿村英嫁給我好不?四十不到婦道人家陪著你這老頭子……」惡毒地說。

「出去!」他使勁把癩推出去,用身體抵著門,臉都氣白了。

「哈哈!紙包不住火哪!扒灰!誰不知道劉老頭是個扒灰佬!等著看吧!對我扳臉?我要你好看!」癲頭義哈聲連連,消失於黑色小巷裡。

「畜牲!畜牲!畜牲啊!」他喘著氣。

「阿公,開門。阿公!」文華、文育回來了。

他看看可憐的孫兒不禁黯然。文華初三,文育六年級,多快!他心裡說。

「剛纔癲頭鬼來過!」躲在裡頭的文香,現在,她扶著文國屘弟,急急想給哥哥們說些甚麼,但又說不出甚麼。

「很晚了。早些睡。明天早起。」他慈祥地說。

四個孩子,一把梯子似地。魚貫進去了。他泫然;一份安慰,一份傷感。

「阿爸:您也該休息了。」不知甚麼時候,媳婦村英站在廚房口。手裡還拿著一件沒洗好的襯衣。

「嗯。好的。」他突然覺得很不自在。

「別生氣。阿爸。對那種流氓無賴,何必?」她退下去了。

「啊………」他猛地一怔,一種近乎陰寒的感覺,自頸項間浮起;嘴巴張得大大地。「她聽到啦?我──」一個長滿長剌令人隱隱作痛的意念竄上心口:「扒灰?」

他莫名地不好意思起來。他用力搖頭,要把那叢污穢邪惡感自腦際甩脫。

甚麼?扒灰?劉德星我扒灰?可憐的大媳婦村英,可憐的大孩子,我劉德星──啊,阿春,阿春在那兒?………他有些迷亂。

於是他走到這兒來。

橋燈,蒼黃朦朧;替他印一幅臃腫而佝僂的影子,在欄杆與橋面間褶貼著。

農曆年初天氣;夜風料峭的,夜天,一塊墨黑。

在夜裡想到山腳下,這是頭一遭;他知道沒有燈走不得,只好久久佇立在橋上。

「孩子的媽,阿春,我來這裡啦。」他內心喃喃說。

那是磷火吧?哦,不。這時候不。那是?他終於意會到那是睫毛端的一顆水珠,反射燈光,青亮的。

他眨眼,揉眼。再睜開眼,他看到那方石碑前端坐一個女人。

滿月臉兒,小嘴嘴,細長眼睛,像個白瓷茶壺。走過來了。帶著那個讓人誤認為莞爾的嬌嗔,白綢布滾紅邊,婀娜的,亭亭的,款款地走過來。

阿春,孩子的媽,噫?妳,甚麼時候變得這樣年輕啦?唔。嗯。是的,是我們大喜日子!我?我就來。

他迎上前去。

× × ×

新房裡,燭影搖紅。新娘子靜坐鏡台前,新郎德星哥不安地,偶而看她一眼;她稍一抬頭,就又慌忙別過頭去。他痴痴盯著喜燭想心事。

「是夢吧?噢,大哥………」他,心頭翻騰著。

夜,深了,靜了。屋角的露水跌碎的音響時而傳來。

噗,噗,噗。哦,是新娘子的淚珠,成串兒滾落下來。

「阿春,我多愛妳!可是!唉」他心裡想,他偷偷嘆一口氣。用生硬的語調向她耳邊說:「阿春:我會好好愛妳,待妳………休息吧。」

「………」她用淚眼凝了他一陣,又低下頭去。她沒動。

他看她楚楚地,那個樣子,不覺動情地偎前去,替她拭去淚汁。「記得嗎?我從小就喜歡妳,巴望長大後能和妳在一起。可是,妳,不大理睬我。誰知,哦,妳現在嫁給我了。」說著,他被自己的熱情感動著,心頭的玄霧散了:「我一定不虧待妳,忠於妳──妳別哭……」

他的話,那麼真摯,厚實,一切真情流露於苦苦不能表達的言詞之外;她的淚流得更多。

真正的新婚夜,大概始於遲遲的雞叫之時吧。那是一段短暫而又苦澀的旖旎吧。多霧的季節裡,濃濃的霧,也湧進一對新人的心坎吧。當然,他只有靜靜地閉上雙眼等待天亮。

他知道很多,想得很多,以至於滿腦子發脹。

阿春,這位小市場賣菜的姑娘,是小鎮上青年們夢裡情人。不是她怎麼美怎麼艷,就那柔媚溫純的氣息,瞧上一眼那團團的臉兒,壯壯實實的身段子,就要停下腳步。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回憶著。

他們的家隔著一個小巷。大哥德全總是領著他們摸蜆仔捉蝦公甚麼地。

「阿星仔,我不和你玩了!」她只要向他這麼說,他就難過得要哭。

在大哥身邊,他永遠只抬不起頭來,躲躲藏藏的份兒。

也只有暗慕大哥和阿春扮演新郎新娘的份兒。

「大哥大她六歲,我只大二歲,嘿,六歲不合。等著吧。」懂事以後,他就這樣企望著。

果然,大哥由爸媽作主,娶了別個女人。抑不住的狂喜使他勇敢。他說:

「大哥,阿春,讓給我了!」他脹紅了臉,加上一句:「謝謝您!」

「吁──」大哥眤他一眼,他總是用這樣的眼色看他的。「好。哈哈!喂!你配嗎?想她的人多著哩!要不要我幫忙?哈哈!」

大哥的笑,他驟感不安。而她對他的態度更令他十分灰心。

更不滿的是,大哥婚後,好像還是和她那麼好;一些蛛絲馬跡,使他對大哥和她都有些恨。他也恨自己,恨始終比不過大哥。

「大哥,您?和阿春還這麼要好!」他突然質問。

「怎麼?」大哥一怔,又瞇著眼,用那種眼色對他。「是很好啊!你羡慕?」

「可是,您已經有大嫂!」

「喔。那有甚麼不好──傻小子,我幫你忙啊。哈哈!」大哥嘲弄地,勝利地朗笑。

那一個日子終於來了:

大哥晚飯後出去不到一個鐘頭就回來──普通總要到十點左右的──他,寒著臉,低著頭,像被毆了一棍的狗;往日昂首闊步傲笑連聲的神采,不見了。

一轉眼,甲長和阿秋伯──阿春的爸──出現在門口。他們也一派冷肅。

他忘了招呼,放下開剪的料子,跟進客廳去。於是他看到一場尷尬的場面;阿秋伯咆哮如雷,甲長陪著嘆氣搓手;大哥僵立一旁,抿著嘴連連搧動睫毛;爸爸氣傻了,臉色變來變去。

「死畜牲!」爸爸霍地站起,衝到大哥面前,「拍拍」兩手一陣耳光,把大哥揍得步步後退。

「你叫我女兒怎麼辦!」阿秋伯一攤手一叉腰,臉上直抽抖。

「德全,您也真是。」甲長邊救人邊訓人:「結婚纔不到一年!唉!」

「劉老哥,我們是朋友,但這檔事女兒家名節悠關,總得還我一個公道?」阿秋伯說。

「如果德全還是單身就比較好說了。」甲長自言自語。他悄然退出。他全身微微抖索;多想把混蛋哥哥痛打幾拳!可是他還是自制地拿起剪刀,風快工作起來。

這以後幾天,爸爸忙於罵人,忙於往外面跑;大哥埋在臥房不出來,大嫂躲在廚房,眼睛鼻子都哭得紅腫。媽媽說:

「阿星:你爸爸快氣瘋啦!」

「喔………」他從來不能表示甚麼的。

「唔。你看阿春這孩子怎麼樣?」媽忽然這樣問。

「她?她怎麼樣?」他一照面,竟忖不出媽指的是甚麼。

「老二:你已經早知道的,阿全不該調戲人家。人家不肯甘休,鬧到官裡,你大哥怎麼做人,我們劉家也……」媽不住拭拭擦擦地。

「該坐十年牢!」他心裡說。

「我說,孩子。你們,你和阿春,從小要好;她又長的那麼標緻,端端莊莊。我今早想:你娶了她多好──阿秋哥也露過一點口氣……」媽十分為難地,婉轉表示她的意見。

「我?」他著實嚇一跳。

「嗯。只要這樣,也只有這樣,纔能不犯官符,不致名譽掃地……」媽是求他了。

他從沒有這樣迷惘過,深深的困惑,怯怯的惱恨,夾上一絲捉摸不住的喜悅。

接連五天,爸媽包圍著他,做說服的工作;而他也努力說服自己。

「我是愛她的,但她不一定愛我,而大哥調戲過她……。」

「到底是怎麼調戲的呢?為甚麼阿秋伯會這樣不放鬆……。」

「不娶她……娶她……娶了她以後………」

他也無心裁布縫衣了。爸媽要他好好考慮,不要讓他們傷心。這天早上,他無意中碰見阿春,他正想躲………。

「阿星哥:走那裡?」她親切地問。

「去,去──隨便走走。」他窘著。

「怎麼抵著頭走路?」阿春逼緊他。

「沒有。」他一抬頭,脫口說:「噫?妳瘦多了!」他驀地脹紅了臉。

「唉!我爸爸………」阿春停住了,深深地盯他一眼,說:「阿星哥……」

「阿春………」他也勇敢地回看阿春。他發現那對細長眼睛裡,有亮亮的東西,隨著眸子滾動。

「阿星哥……」她再叫一聲,一扭腰,回頭走開。

阿星哥,阿星哥,這個幽幽細細的喊聲,在耳邊裊繞不去,那淹在深潭裡的會說話的眼睛,也老盯緊他。結果阿春成了德星嫂子。

結婚第二天,日頭剛出山巔,他就起床了。他好像很憂鬱很憂鬱。

至於他為什麼不快,可沒人注意這些。反正喜劇結束;男的沉默老實,女的美麗勤快,一對小夫妻,就這樣被眾人羡艷著。

一個月後兄弟分家了。大哥搬出去,媽爸拿一筆資金,帶著還沒成家的老三老四上別處另起爐灶;這個站面就他倆經營。

日子過得很美,很靜…像環抱鎮子的那道小河,舒舒緩緩地。可是──

可是他的心田深處,一團迷霧,一幅陰影,一道傷口,一股悲哀,打從新婚之夜起;或許從議婚時起,就那樣埋著了。

他時時對著美麗嫻靜的妻發呆;妻的一個嬌笑,一瞥背影,他都感到心甜甜的。可是隨之心頭又罩上太多太多的酸酸澀澀苦苦辣辣……

阿春,是我的妻子,我要全心全意愛她。可是她是不是死心塌地呢?……

大哥──不,德全那個禽獸,他曾經………我是撿人家的破爛!

唉!阿春這樣體貼我,為我操持終日,總那麼高高興興的。她不明明深愛我嗎?我怎麼可以這樣想呢?我真下流啊!我為甚麼不能忘記那些骯髒?她萬一知道我有這個念頭,不知會多傷心?她不至看出我的不自然吧?唉!我為甚麼要想得這樣多?不,不!我以後要待她更好些,更親密些,不然……。

他就這樣自抑,自欺,甚至自虐•而實際生活上,真是越來越疼她了。

可是,他的心,在浮腫,化膿,瀝血。那都深深密藏著…除自己外,誰都永遠不能探悉的。

「德星哥有老大的才智和幹勁,但他更忠厚又善良。」人們開始這樣評斷他。

在家裡,在鎮上。他是快活的人;好丈夫,好爸爸,好裁縫師,好鄰居。在獨處時,密密麻麻,層層浪浪,他最最畏懼的意念,又制服了他;他沉鬱,傷感,有時卻暴躁得像個發威的火雞公。

──阿春。德全那個禽獸,他曾經………──

這個長滿毒牙的鉛塊,他始終無法自心裡拔起摔掉。

「為甚麼,為甚麼,我為甚麼不能忘掉這些。」他絕望地在心裡大哭。

他偷偷地喝些米酒。酒,使他意識朦朧,悲哀不易凝聚;在半麻醉中,可以鬆散自己,騙騙自己;獲得少許支離瑣細的愉悅與滿足。

阿春,我的好妻子,阿春──德全那個禽獸,他曾經………哦,不!不!不會,不會!不!

哦。是這樣吧。我,我也不很老實嘛!是這樣吧:那一年,那一個年輕的年代,阿春,我,愛的要死,我們婚前,曾經,哦,曾經………她爸爸阿秋伯撞見啦!大發脾氣。嚇!我們家黃花閨女,正正派派乖乖的。你,你叫我女兒怎麼辦?女兒家名節悠關,總不能不還我一個公道?總得替我女兒終身想想呀!噯!算啦好不!將錯就錯,我家德星對不起你家阿春,那也,那也,哈!我們老人家就讓他們結成夫婦不得了嗎?反正德星也算是個清清白白的單身漢………呵呵!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於是,我們結成夫婦啦!多得意,也多有趣哪!

他,酒後這樣悄悄告訴自己。一次又一次地。

他很清醒,又很醉似的;是強迫自己以為自己醉的那種醉法兒。太多的抑壓,太多的隱痛,在長途的歲月裡,囂張翻騰而又變形。於是有這樣的一天,整個記憶,全部的痛苦與企望,透過一場半偶然半有意安排的混淆迷亂;一星淚光,一滴心露,一片夢想,一縷玄望,突地重組了。腦海裡,一串新的系列,新的程序,油然而生──他把往事遺忘了一部份,且也頑強地牢記下一部份。他改變了自己的歷史。

「當年我真荒唐,還沒結婚就曾經……哈哈!你看我們現在多恩愛──」

他開始這樣談自己的故事。自然,這時他已是滿風霜留痕的德星「伯」了。

「德星伯夫婦,越老越好,三生修來的!」鎮上這樣讚美他們。

「嗯。阿春,年輕時,我真胡鬧啊!」他喝多酒時,會突然興致洶湧地跟老伴嗑牙。

「老鬼!您說甚麼?」她,陡地皺臉泛赤,然後有氣沒力地說:「哪個朝代的事?還提它!少喝一點好不!」

是的。三十多年下來啦!一切都會脫色的,就連整個小鎮,都和她的臉貌,他們的髮鬢一樣,全換了樣。

× × ×

有甚麼不變的呢!農曆七月半,是小鎮裡最熱鬧的日子,擺在西河橋頭石坎下的義民廟,一年透天,孤孤寂寂的,只有這幾天,香火頓旺。山腳下的墳地,有人影幌動,磷火跳躍,哭聲飄散;不知是鬼聲抑是人聲。

近來,鎮上風傳一些劉家老裁縫師的閒話。經過這次親友團聚來吃一陣後,街頭路尾,大家都以研究古怪的神色,窺視德星伯。

德星伯的老二老三,從外地回來探看阿爸。三房的堂兄弟們聚在一起,夠鬧熱的。德星伯寂懷舒暢,顯得十分高興。

十七日兩兄弟要走前,德星伯帶他們到阿母墓前點香燒紙一番。這時兄弟倆,眨眨眼呶呶嘴,無言的商量後,老三開口了:

「阿爸:我們兄弟談過好幾回──我們想接您去住。」看看阿爸沒反應,又說:「隨便在二哥那,或我那邊都好。」

「哦。」他心中一甜。

「讓老阿爸,跟一個寡嫂子,我們心裡不安。」老二謹肅地接一句。

「很好。」文華兄妹的影子浮上腦海。他說:「可是那群沒阿爸的孫子孫女,我丟不開。」他的視線投到亡妻的石碑上。

「一個小站,大嫂又熟手;她還可以招三、五個女孩子教教,開支總夠的,而且………」老三瞥哥哥一眼。

「我們兄弟還可以設法津貼大嫂一些!」老二趕緊說。

「唉!你大嫂一個婦人家。」一些苦惱閃過腦際,他亢聲說:「不行,我放不下心!」

兄弟倆交換一個眼色;眉頭擠得緊緊地。

「現在這個世界!唉!你們不曉得,孤兒寡婦不能沒人照料的!」他向兒子們解釋,也像提醒自己。

「孤單一個女人,是麻煩的。所以,所以──請別生氣我說的──我,三弟都主張,有好人家,不妨讓她改嫁。」老二滿額頭都是冷汗。

「避免閒話,避免──阿爸,您說……」老三拼上一句。

「你說要大嫂去改嫁?」他有些不相信耳朵。

兄弟倆點點頭。

「你們怎麼突然會出這個主張?十幾年了!眼看孩子就要熬出頭!」他不自覺地叫起來。他忽然又虛弱地悄聲問:「難道是你大嫂的意思?」

「不!不!」老三答。

「不是大嫂。唉!阿爸您也說過的,沒有丈夫的婦人,難免招來閒話……。」

「所以──所以,阿爸,您最好答應來跟我,或跟三弟!」老二說。

「哦──」他一震,「噢………」他的視線和意念都停頓在那裡;孩子們的用心,模糊地領會啦。

亡妻,亡子,文華文育文香文國這群孫子,大媳婦村英──還有,癩頭義那個無賴漢,他們的哭臉笑影,猛裡,都顯在眼前。

「……扒灰呀!」他聽到。「甚麼?」他說。

「阿爸:只要您答應,我們馬上來接您去住。」老二說。

「人言可畏。阿爸:不然,要大嫂改嫁也好………」老三不忍地說。

兄弟倆走了。

「這不很明顯?連兒子都聽到、都不信任我這個阿爸………」他跌入激烈的戰慄裡。

「好吧。過了陰曆年,跟老二去。」他盤算著。

從此,他的情緒一直在騷擾狀態中。

鄰居的一個笑臉,路人的一注眼光,都陷他於猜疑不安;而朝晚與村英間的相處,也越發不自然。

癩頭義對村英,從未死心過。高大的魅影,老是在屋左屋右隱現。

「我,怎麼啦?我不會被朋友鄰居這樣誤會纔對?」他時時這樣寬慰自己。

「我?我到底有沒有那個天殺的念頭?沒,沒有啊!」他不斷地檢查自己的心底。

他極力排斥內心的疑懼,否定那些困擾;替自己說明,辯護,甚至於懇求自己,鞭韃自己,密封自己,安慰自己,欺騙自己──只為保護那點點內心的平靜安然。

結果,他狂亂得要不認識自己。

是一個有風的寒夜。破碗片似的上弦月牙,抖呀抖地。小鎮裡,這被人快要遺忘的西南角落裡,早就一片靜穆。

德星伯輾轉了大半夜,這時正是似睡未睡,似夢非夢的那種岔道口上。

驀地裡,不知那個方向,一串尖銳的喊叫聲。

──救命呀──

他反身爬起床來,楞了一陣,搖搖頭清醒自己。不是夢吧?他自問。

──喲喲!來人啊!救命──

他全醒了。那是村英的呼喊。他旋身往那裡奔去,踉蹌地。

「阿村英!甚麼事!甚麼事?」喲!怎麼連床頭小燈泡都熄啦!一團漆黑。

「哇──」村英的哭聲。小文香文國的哭聲。

「媽!媽媽!」文華文育也過來。

「拍!」電燈亮了。

「啊!」大家驚叫一聲。德星伯一個眩暈,倒坐在門檻上。

村英半祼著,內衣被撕破了。

「喂喂!開門!開門!」

鄰居圍在大門口,門閂上的;一部份人卻從後門溜進來。

德星伯像一截木頭,起不來。

不知甚麼時候,癩頭義擠在人堆裡。他排開眾人走向德星伯。

「噫?德星伯。」癩子睜大眼睛說:「您,怎麼穿著睡衣褲,坐在媳婦兒的門口?」

「啊!」眾人的聲音。

「喲!敏賢婦子,妳,妳!」癩子怪聲大喊。

「你!你畜牲禽獸!」村英瘋了似地叫著「你,就是你癩頭義欺負我,剛纔──哇!不要放走他啊!」

「啊!」眾人的聲音。

「甚麼?哈哈!大家看!家官通奸寡媳婦呀!堂堂當場現眼呀!」癲子說。

轟!轟!轟!癩子的每句話,就是一個炸彈,炸得德星伯完全失去思維力。這之後的甚麼,他都不知所云。後來大家散了;他似乎看到癩頭義反身出去時,褲子是反穿的──褲紐扣開在屁股上,他張口想喊甚麼,但沒喊出聲。

他病倒了三天。鎮上,把這件事談了一陣,之後,平靜了;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但是,他,從此腦筋就有些不統整了。

夢。他很多夢。月來,夜夜有糾纏不清的惡夢,午睡有演不完的怪夢;後來只要閉上眼,形形色色的人像、頭臉,就在眼前出現。

迢遙的時間,凝成一顆發亮的晶粒;這個小晶粒電馳於靈台的杳邈空間;像水銀像利劍,把過去,現在,剌戳得鮮血淋漓。

──古老歲月的創痕被引發了;舊創新傷,一起爆發。阿春?(阿村)?村英?(阿春?)哦。不!那年?(那晚?)喔喔。怎麼啦?(是這樣。)這樣。我(他──大哥禽獸。)我?(他癩頭義那個畜牲。)調戲(調戲。)誘姦?(強姦?)強姦?(扒灰?)我?他?他?她?她?阿村英(阿春。)我的妻子(我的大媳婦)(我的?)………

我?他?我?他?她?她?我她?他她?我她?我她?我她,我她!

調戲?誘姦?強姦?扒灰?調戲扒灰?誘姦扒灰?強姦扒灰?扒灰?扒灰?扒灰!

我不!我不!我不,我?不!不!不!不?是?我是?我是!是我!

哦哦!是我!是我強姦了她,我娶了她。她?她是我妻子阿春!哦不!阿村?阿村,阿村英!不是我妻子,我的大媳婦,可憐的寡婦人家。我,我強姦了她,我扒灰!我扒灰啊!扒灰!禽獸畜牲!我!

「我──劉德星。我是扒灰佬!見不得人的!」

他,終於從心竅,從骨縫裡,叫出悲憤、羞恥、絕望的哀鳴。

他躲著。他躲避一切人:也躲避亡妻的夢魂,和自己。他把自己關死在臥房裡。

「阿公!出來吧,阿公!」文華兄妹去請了。

「阿爸,吃飯啦,為甚麼不出來?病了?」村英問。

「走!走開!你們都給我走開!我,我不要見你們!我見不得任何人!任何人!啊!」

他用被單把窗戶蒙蔽,他怕光;他把鏡子和電燈泡砸碎,他怕見到自己。怕見光。

他用被子覆蓋全身,捲縮在床角裡。他又爬到床下。

壁上的空隙,地板的小洞,他用手指挖它,掘它。手指甲裂脫了,石灰粉水泥粉和血水混合成黏黏粥粥的黑膏。他想進壁裡土裡。

「我?我是誰?德全大哥?癲頭義?不!都不是,我是扒灰的德星啊!」他嘶啞地呻吟著。

× × ×

又是一個有風的寒夜。橢圓的蒼黃月,像個爛柑子。

德星伯把一隻用了四十多年的剪刀片,戳進左胸膛。

一陣真正的痛,化成滿身的汗水;心裡的另一種痛,逐漸在減少。

他抑制呻吟,閉上眼,靜靜等待一切的消失,可是他沒能如願。

他清醒多了。夜已闌珊。

他搖頭。他苦笑。

他掙扎著推開房門和大門。他右手捧著左胸上那隻剪刀,用左手幫助雙腳,爬挪到西河橋上來,後面拖一條一百公尺的血繩。

他更清醒了。他清楚地看到妻坐在對面山腳下的草地上;還是穿那件白綢布滾紅邊的。圓臉像白瓷茶壺。他又笑。他爬上橋的欄杆。

風,微微的,涼涼的。風裡有一陣客家山歌斷續飄來:

──「咻──阿──妹──來攬──腰………」──

「是癩頭義吧?這麼晚了。義民廟上端不是女人店嗎?」他不知替誰嘆了一口氣。

他給小鎮投下涵意模糊的一瞥。………。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