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纏身

李喬

阿漢哥,你別急好不?月色好,多喝兩盅仔,回路包你不迷失。尚且,酒能壯膽;不然你聽,不敢回家可別怪誰。甚麼?胡扯?好好。我一不提書上的,二不講故事──真材實料。話說我們鎮上那座關旁廟旁田家的事兒,總可以吧?當然,當然。可是你只知道他米店關門,後來不明不白在香茅寮堙K…。你明白為甚麼?所以……噫?沒興趣?這樣吧…我打賭使你入迷,不然這攤酒菜,我包啦!好!把這杯乾了再說。……。

要講田木家庭的變故,得先說說「腌旺仔」。嗯。就是那個眼皮睜不開,長年要在眉緣箍一道苧麻繩子弔眼皮的口吃漢子。對啦!那副白蠟柚子臉,沒鼻樑,只在兔形嘴唇上面擺個紅瘤瘤,穿兩個洞算是鼻子;誰都罵他三年四個月沒睡睏過的。是呀!這個痴得使人搖頭哭笑不得的人,就在替田木庭輾米廠打雜時……。離現在三年沒滿。哦哦!你乾你乾。……。哈哈!你對他的印象滿深嘛!腌旺仔,一年到頭一頂開花破笠子。是那個樣子。還有永遠是一條白粗布染鍋灰的長褲;右褲管垂腳踝,左褲管卻捲到膝蓋邊。對。腿肚兒上有個像這酒杯大小的瘡疽──誰曉得那年那月就長的。

腌旺仔,聽說是北部──新埔──人。不知甚麼時候帶著妻兒流落到這山鎮來。在我的記憶中,十五年前,我還讀小學時,他就住在河背竹仔莊堙C那時候我們喜歡逗弄他。腌旺仔:你今年幾歲?十十十八八歲。他笑著回答。去年呢?十十八歲。你的老婆幾歲?我們笑疼了肚皮。也也也是十八八八歲。他說著兩眼直往上翻,脹紅了臉;呼吸很不自然似的。在他痴遲的腦際堙A也直覺到甚麼不對吧?是啊!真可憐。據說有一次,他被僱挑一擔挑子上市場賣。他來到市場。看到青果行堣@大堆桃子。他,一聲不響地把挑來的桃子倒進去;也不要價錢就空著籃子回去了,結果這個笑話,轟動全鎮。哦,你也聽過?是啊!他曾經擔兩籠雞子沿門兜賣,結果跑掉幾隻,其餘也沒拿到現錢。他的老婆拉著他去找買主,誰知他竟一家也記不起來。可憐。阿漢哥;還有大半茶壺酒,你不喝怎麼辦?來來……。

嗯。就是嘛!老婆和他是半斤八兩,也就好了。偏偏她卻是走霉運的伶俐俏頭女人,她怎麼會甘心情願一輩子跟個呆頭鵝?所以囉。那一年中元節鎮上演戲,她就跟著戲班子溜了。是啊,難怪。他們幾年都沒孩子。所以……唉!這以後腌旺仔可慘啦!寒凍饑餓自己照顧不來;替人做長短工,也不曉得拿工資──阿漢哥:真是天地不仁,讓這種人活著受罪哪!當然啦!東莊西莊地,很多人願意僱他──粗工苦活,用力不用心,他還是行的──有良心的,按日算給工錢,缺德的,就供他三餐了事!哦,親戚,沒有;倒有個耕果園的胡老養──嗯,就是他──後來為他設一本帳簿,替他把收入上帳;錢,也代為他保管著。

好啦。三五年下來,他有了一筆積蓄;十年八載之後,竟累了幾萬塊錢。您知道,竹笠子開花,他也捨不得買過的人。好,腌旺仔有錢了,怎麼著?不,款子沒放在胡老養那堙A也沒送進銀行。是啊!他都給張三李四地借光了。是。他們都給他高利息,但這不是他貪心,而是──唉,阿漢哥;您真猜不著?是給騙了!人,不就是個摔不掉悲哀的動物?他,腌旺仔,笨,是笨到家了,可是內心媕Y的毛毛蟲,硬是不笨,他想女人。當然他不可能有:太太以外還可以有「女人」的聰明,他開始偷偷地想娶老婆啦!偷偷地,知道吧?他偷偷地託人作媒。是嘛!他需要女人,他要找個老婆;他的點滴血汗錢,就這樣送給人家用了。唉,還用說,肉包子擲惡狗,有去無回。那有甚麼辦法?後來?後來他大概反反覆覆捏指頭敲腦袋,想通了。嗯。不再做討老婆的夢。可是,孤老寒死大眾廟,地豆落地結果子;死了那條心,他興了另個念頭。不是。他想買個女孩子養養,別讓將來香火袋弔在竹尾巴上。如此這般。他把所有的錢都借出去了,他身邊只賸下一本裝線脫落,封面破碎的帳簿。您說胡老養該替他作主?哼!老實人加上老實人,叫他出頭告到法院去!何況沒有誰說不還;都說:現在沒有。今天說下個月,下個月說明年;明年…。不祇這樣,這個笨人國的笨主,有時候要用三元二角,身上沒有,會去挨戶收取「利息」。有的人把他吼出去;有的人在他們面前唉聲嘆氣,婦人家來一下鼻涕眼淚。這時他很可能會深深的眨幾下眼──把用苧麻繩子弔起的厚眼皮擠下,再也收不上去──紅鼻子一陣顫動;嘀搭!睫縫堥煻白白的水珠,劈過凸凹不平的臉頰,迸濺開來。他吃吃地說:哦!不不不要難難過。我本,我我本月份的──工工錢,拿拿得到就,就就送來借,借給給你。來!阿漢哥:乾杯!哦哦。就這樣。後來,很多人看到月夜雨天,他在這堥綵埵a蹲下來,低頭「照照」那本帳簿;一面一次又一次屈指彎節地算著,一面罵上一陣笑上一陣。圍上去的孩子們也會學他:嘻嘻!夭,夭夭壽仔,斬斬斬千刀!到現在不不還哇!嘻嘻!後來──噫?阿漢哥,您幹甚麼?不忍聽下去?哦。喝半杯。吃菜呀。……。

是。是是。後來胡老養半睜開眼翹了──他本想幫腌旺仔,現在可說是害了他──老胡遺言給孩子,要在腌旺仔老衰時收留他;算是補過,也是善舉。可是老兄。不用啦!這以後他就開始在田木庭輾米廠打雜。不錯,這個傻瓜,不懂處理自己的工資還是大問題。所以,就議好年底結算一次,普通只吃白飯。阿漢哥啊!人心不古豺狼老虎──年二十九,胡家就派人來向他說,要他去一起過年。年三十午後,他,提提褲頭,向頭家說;我我要回去。回去吧。我,我我我我想要,要要一點錢?要錢?做甚麼!我我,買買,買東西給胡胡……他咧口「扮」個笑的模樣。田木庭鼓一臉冷霜,摸摸鼻子下面──我是說他根本沒髭鬚──搖搖頭說:沒有。一年十二個月三百六十天你吃飯都吃光了。不不是,不是是說有丁點點?他忽然聰明起來著。田,眉濃尖兒,掛上一串訝異,抹一個生硬鬼臉。說:沒有就沒有。不高興,明年就別來!火啦!大老闆。我我我,這個我我要,要買點東西送,送送胡胡……。好啦!腌旺仔,老闆娘插上一句:你一年一千二百塊錢,剛纔我們替你送到胡家啦。回去。走吧!腌旺他他,咧嘴,眨眼,蹙鼻,緊一緊破笠,再提提褲頭,走了。田家客廳,老闆娘,媳婦兒新玉,姑娘婷婷,像四隻剛生下蛋的來克亨,咯咯咯咯!喲喲!阿漢哥!您醉啦!不行嘛!嚇!還邀我喝「斗酒」呢!看!我獨乾三杯。……。

× × ×

大年初一,這個小鎮被霧的棉花掩蓋了;八點多,除東邊兒西角落兒,有沉沉的花炮聲外,都還沉在睡中。

新玉走出臥房 迫不及待地向廁所走去。她的跑步聲,很快就引起廁所堶惚y嗽的反應。有人。她轉身竄入浴室堙K…。

「哇!」新玉陡地發出驚絕的慘叫。

噗咚──浴室堙A接著傳出重物翻倒的仆地聲。

「怎麼!」廁所門砰然開了。田木庭衝出來。

「啊──」他只狂喊了「半聲」嘴就那樣大大地張著,全身僵直。然後,登登登,晃蕩後退幾步,兩腳一軟,向後便倒──暈在浴室外面。

──田木庭是帶著滿眼滿腦海的恐怖景象暈過去的:浴室的鐵衣架上,腌旺仔弔在那堙A一生睜不開的厚眼皮,收縮了,大而圓,白森森的眼球,那麼凸出眶外,死死盯人,臉是紫黑的,快要伸到胸前的舌頭是紫紅的;破笠子,孤伶伶跌在一旁。媳婦新玉,暈倒在水缸邊;圓圓白白的屁股,正好朝向門口,可憐,她剛拉下褲子,不知溺了沒有?

霧,霧,由沒有顏色到黑色到五彩;他田木庭只感到在霧媊こn,沈浮。他第一個恢復過來的知覺是屁股的一陣火辣與剌痛。

「噯喲?噯喲!」

「爸爸!爸爸醒過來啦!」婷婷喜悅剛拂過眉悄,又被他呻吟鎖上眉頭。

「木庭……」田太太奔過來,一開口就哽住。

「痛!痛!我怎麼啦?」

「爸爸,您受傷。」

「你倒下去,被犁頭迎個正著──左腎給戳了一個洞。」

「啊?」他猛地一震。那幅可怕的場面又逼現眼前。經過清醒意識的重新認識與整理後,恐懼得更深切了;它,伴著一團罪惡感的陰影,鑽進心\靈深處去。

他的傷口,足足一個月纔好。這時,鎮上人家,茶餘飯後也已不再談腌仔尋死的事了。

新玉暈倒受震,結果引起流產。她在婦產醫院住六天,她死也不敢回家。結果她娘家撥了一間房子讓她住;自然丈夫也跟出來──白天回去碾米廠工作。

這樣,使老兩口很生氣。因為在夜晚,伙計都要收工回家;老二和婷婷,在縣城讀書,早出晚歸,回來後,也遁到他們自己的書本天地堙C偌大的住宅連碾米廠,只他們五十邊緣兒的夫婦嗑牙,夠冷落寂寞的。

那一夜,他們都輾轉床第,就是睡不著覺。外面,冷風寒雨,沙沙地嗚咽。

「阿菊。」他向對面床上的老伴發話。

「你還沒有睡著?木庭。」

「妳也是嘛!」

「腦子硬不聽使喚,總是胡思亂想。」她嘆了一口氣。

「是啊。噢……」他忍不住地:「我老做怪夢。我怕。我不是睡不著,是……」

「你疑神疑鬼,真是!」她意義深長地說。

「不。近來,家堣ㄨ蝖C妳真沒看到甚麼?」

「沒,沒有!木庭你?你真看到他?」

「唉……」他抑制地一喟,口氣是肯定的。

「我一閉眼,他就在眼簾邊傻笑;我一落單獨處,他就在前面伸長舌頭,東飄西忽!」他心堮阪n說。

「待我明天,問問神,卜個卦兒。」她說。

「對。就給那個人許個願,超渡超渡!告訴他冤有頭,債有主──不」他急忙改口:「告訴他,自尋死路,不能怪誰!」他大聲說,像向誰交代;或也壯壯自己的膽子。

夜深了,風雨吹打瓦片牆板窗戶的聲音,格外清晰,格外摧人心脾;散落的夢,迷幻的心影,都被串連,召回來。

他覺得下肚子部份,脹得十分難受,但是實在沒有勇氣上廁所。

朦朧間,不知怎麼地,他竟一瞬間就站在尿桶前面。一股驟然得以排洩帶來的快感怖滿全身;那孩提時候母親哄勸便溺的甜蜜回味,也恍然重溫。他舒適地解開褲扣兒──

「啊!」夢囈中喊了一聲,他發覺自已在床上溺了一些。

我真的就怕他?甚麼東西嘛!我不管!怕甚麼!我就三更半夜自己去屙尿試試!

他對自己憤憤不滿。太多因被傷害而起的反抗意識,自尊心受損的報復心理,這時扭曲成熊熊的怒火;鬥志霍然高漲。他真的獨自上廁所了。

──「田木庭!田木庭!你到那堨h?」──他聽到熟悉的呼喊聲。

像河媊硃q的小魚,他直直僵立在那兒,然後一層寒意,倏地冒向骨節皮下;也不由得牙關格格聲。「鬼?不!沒有!」他誇張地挺直腰幹,走過去。

──「喂喂!頭頭頭家!木木木庭哥?我我在這堙I」──

「啊!」他狂叫一聲。眼睛一陣旋轉,一陣金星;一叢來自不可知的黑光,箭光的射進瞳堞w─腌旺仔楞楞地佇立在那堙A不,紫紅的舌頭,快要伸到胸際來!

「頭頭家,我我來幫幫忙!」

從這以後,他天天看見腌旺仔。白天,夜堙A一起工作,一起睡覺;也一塊兒聊天談談笑。「他們」糾纏在一起。

「木庭:怎麼啦?您!」太太快認不出丈夫了。

× × ×

這堿O山凹上的一座香茅寮,初夏的傍晚,冷淒淒地,把白天蒸餾香茅油時噴出的白煙,不斷絞捲拉長;黛綠的山岡巍壁,也蒙上了一層淡白紗龍。空氣堙A一絲幽香,還透著些微辛辣。

田木庭睜開困頓的雙眼,注視妻子收拾食器的單薄背影。

「快些回去。晚了,路不好走?」他嘆了口氣。

「木庭……」她欲言又止,吞了一口蒼涼,默默走了。

「難為妳呀!一生何嘗這樣苦過……」他喃喃地。

夜幕垂下。把偌大的蒸餾器重新填滿香茅草。四周的草木,只剩一片紙剪的黑色輪廓,他開始安坐在灶前「昇火」。

「木木庭哥,我來來幫忙您,好好嗎?」一個空曠的音響。

「又來!又來了!」他猛地怒火高燃。

「好好意嘛!嘻嘻!頭頭家!」

「你,你!到底要怎樣?」他向杳杳的漆黑空間說。兩手緊捫胸前。

「我我來幫助您!」他清晰地聽出是誰的聲音。

「禽獸!畜牲!不是人的東西!」他狂亂地。

「嘻嘻!不錯。我我不是人,是是鬼!鬼!嘻嘻!」

「鬼!鬼!腌旺仔!你你」

「是!是!哈哈!嘻嘻!」

「……」

「嘻嘻!怎怎麼啦?頭頭家?」

「噢……」

「他沉默了萎縮了。鬥志癱瘓了;他不由地喘息起來。

「我已經家破、人散。事業財產,都付出去了,還,還要怎麼樣?」他哀求。

他困難地、痛苦地回憶著;是去年尾牙節過後吧。碾米廠裡一直工作到深夜── 自然這種加工只好由自己熬了。誰知道,那一次,米已經碾好,應該熄燈取米的時候,那個沓沓拉拉的聲音就向他糾纏:

「還還早,還早哩!再過五分鐘,看看壁鐘吧!」

噫?分針還停留在那兒。看錯?赫!時針往左轉啦?

「聽聽我的!聽我的!沒沒錯!」

結果那一夜十多石穀子,全部碾成米碎粉兒。而機堛澈O險絲也燒斷了。

「喂喂!換上保險絲──換鋼線耐用……」

「啊」他疲憊迷亂地,吁了一口氣。

「換上銅絲,換上銅絲……」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來,像被強力的暗示而呈現催眠狀態之中。他終於把保險絲換上銅絲,然後接上電流,碾米機又開動了,但是裡面沒有榖子。

「哈哈!對!對!就是這樣。」他聽到讚許。

怎麼啦?我是怎麼啦?我是田木庭吧?我為甚麼要這樣做些?我,怕,怕,怕甚麼呢?不要逼我,不要啊!誰?我……。他用麻木的思維,盡力追尋逐漸模糊的自己。

「回回去,頭家!這埵釦甯搡煄C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的!我要睡了!」他溫馴地進入後院臥室了。

他朦朧中睡去,又朦朧中醒著。

唔。好臭!甚麼東西燒焦了?煮早飯嗎?噫?不對?甚麼聲音啊?

哈哈哈!呼──呼──吱吱──哈哈哈!

「怎麼?噯唷!」他霍地從床上彈起來。

「火!火!火燒米廠呀!救火呀!」

……………………

我,現在,落到這樣悲慘的地步,還不夠嗎!他凝著灶裡跳躍的火舌,喃喃地說。

夜深了。香茅寮的簷邊上,偶而滾落三兩滴露珠,打在火灰上,蒸過的香茅草上,空蕩蕩,沙啞啞地噗噗響;替人喚醒遙遠的變形脫色的形象,像是夜行孤客一腳重一腳輕的跫音。

他把視線縮回到身旁。驀地,他看到自己左側站著一個木然的人,那是?

「啊!」他抽了一口冷氣,緊隨在害怕後面的又是狂烈的反抗意念。

他鼓足勇氣,再瞪過去。噫?那是?怎麼這個人不是那個!啊!是自已呢!是高大而稍微些肥的田木庭!他望著自己。他傻住了。

「你是田木庭?」他惶惑地。

「我是田木庭。」

「我不是田木庭。」他迷亂地。

「你是田木庭。」

「怎麼?我?你?我們?噫?」他感到自己被無形的魔力支解;自己無法統整起來。

我是我嗎?我怎麼不像我呢?他怎麼像是我呢?哦哦。啊啊。

「你是冷血的剝削鬼!」

「我是冷血的剝削鬼。」

「你沒天銀,暗吞腌旺仔的工錢!」

「我沒天銀,暗吞腌旺仔的工錢。」

「你迫死長工,你一生不得安寧!」

「我迫死長工,我一生不得安寧。」

「他死得冤枉,你的靈魂借一半給他!」

「他死得冤枉,我的靈魂借一半給他。」

哦哦。啊啊。我是他、他是我,我堶惘野L,他堶惘釦琚C「我」,哈哈!

現在,灶埵R出來的血色火舌兒,不斷黏向他的臉;臉,油亮亮地,一團黑紅,太陽穴邊,血管蚯蚓般虬盤著,跳動著;髮鬚際,汗水隱隱,快要成熟下墜了。

「嘻嘻!你,你田木庭,服了吧?」滿含譏諷的。

甚麼?不!我不!我不服!我田木庭要戰鬥到底!他猛地擺頭,他想甩脫一切。

「我要殺死你!」他大聲向灶堛漱黤K說。

「嘻嘻!你敢!」

「我當然敢!」

「你那你試試!」

哈哈!試試?我就要把你殺死!把你燒死!

火啊!燒吧!猛烈地狂燒,我要借你的力量殺死他!

他瘋狂地把蒸過的香茅堆在灶門口;把蒸餾器內的香茅也一起拋出來。

一陣濃郁的油香,迅速播散:他更不能自制了。

哈哈!看到沒有?就是這個!我用這個把你燒死!看你還能糾纏我不?

「不不!不要!不要把火引開來!」

呵呵!怕啦?哈哈!來不及啦!逃不掉啦!你就要被我燒死啦!

火龍,擁著濃濃的白煙,瞬間就吞噬了整個香茅寮。

「不要!不要!你饒了我吧!求求你!求求你!」

不!我就要燒死你!記得嗎!我的家毀了,兒女也分散開來!我的碾米廠就是被你毀了的!

我要燒死你!我要報仇?

「噯唷唷!疼疼!救命呀!」

哇哈哈!痛!我也痛呀!但是我甘心!我要看著你被火燒死!

「救命!救命哇!」

哇哈哈喲喲!啊、唉!哦!

火燄飛上屋頂,四周的山岡草木,被它染成紫黑,像元旦早晨發現的那個臉,一個個掛在那堮怜吽C

× × ×

說完啦!阿漢哥;月亮偏斜了吧!喂!夠味不?噫?您怎麼臉色這樣難看?哦!你替那個大傻瓜不平?不錯。唔。我漏了幾句話沒說:我說腌旺仔弔在哪堙A他的破笠子不也丟在一旁嗎?後來被大家發現,笠子的內層骨架埵釣漸趙}落帳簿。翻開一看:赫!下莊徐 × 順借八千元,黃 × 萬借七千五百元,蕃仔林陳 ×天借九千元,街尾那個細林嬸借五千元……甚麼?我敢發誓,千真萬確,因為我親眼看到那個帳簿嘛!您說這些有頭有臉人不會?哈哈!阿漢哥:你我老實人,以君子之心度小人心,那是想像不到的;我如果也是間接聽來的,也和你一樣不相信哪!您說木庭哥?唉!我倒很替他難過,同情他。但是有甚麼辦法?這件事沒甚麼大道理;也許有人要罵我傳佈迷信呢!不過我們常說的一句話:「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鬼來敲門也不驚。」的確也是立身處世的道理呢!嗯。是啊!二十世紀的七十年代,阿漢哥,無論科學怎麼發達,我們人有個「心靈」;有心靈,就得還要老老實實遵守良心的原則囉!噢!這是廢話,不說也罷!來!阿漢哥:這,壺底還有大半杯酒,是你的;這個雞頭給我。來來來。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