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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
外面,下著小雨。
病床上的老人,閉上眼假裝熟睡的樣子,因為怕侍立床前的兒子知道自己深夜不眠而痛苦。
「泉水,去,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嗎!」她心裡一再說。
不行。很皮酸酸地,澀澀地,硬是想睜開來。摒住呼吸,眼皮一陣顫抽,拉開一道細縫來、愛憐地。不忍地,用一縷微光,細細看著兒子佈滿哀傷的臉盤兒。
唉!別難過,泉水!媽會好的。看我病重半個月不到,你就瘦成這個樣子。臉黃黃的,鬍鬚頭髮也不修剪,死心眼兒。三十多歲啦!還是像個小孩子!你媽媽七十多歲的人,老了就要回去,很自然。不要傷心!
她心裡的這些話,像一道激流,迅速傾瀉下來。
──哦,泉水,你不用騙我,我心裡清楚,我是不會好啦!孩子,我就要沒機會看到你啦!我多想在這段日子多看你幾眼,但是現在卻不敢睜開來看你!我不能讓你看出我的痛楚。
──獨生兒,我的心肝!你是個很標致的男孩。你高高的額頭;不大挺直、但好看的鼻子,是這樣的善良相兒,完全傳下爸爸的影子。你眼睛細細的,睫毛那麼長,嘴唇是圓圓薄薄的,大家都說很像我。你實在女孩子味重了些哩!大概就因為這,你的很淚特別多?可不是,這段日子,你總是目眶濕濡濡的,背著我更常常嗚咽低泣。
──噫?怎麼啦?泉水,你的形貌怎樣突然這樣朦朦朧朧呢?你又落淚!哦!我,我的眼…………不行啦!
「唔──」她趕快轉過身去,臉,埋在被子裡。
兒子腳步輕慢地退出去了。她現在仰臥著,眼睛睜得大大地;紫暈枯癟的眼皮,摺疊在眼球上下的沒肉的深坑裡。
「我一生都沒甚麼病痛……」她重複地向自己訴說。
困難地伸手,撩開衣角,緩緩按撫那龐然凸起的右腹。一次又一次地推拿,飄忽游移的痛楚感,稍微隱沒了。於是,更多的思慮,伴著無時或已的堅強的求生意欲,又佔滿了她。
那是半年前了。被老哥哥嫂嫂帶到台北小住。有一天,給他們帶到拍攝電影的現場去看看。大家歡愉地談笑著,最後被眼前的奇觀迷住了,踮起腳跟來看。
不知經過多久,倏地,兩腳一軟,便萎縮下來。──右肋骨間傳來一陣絞痛。
她匆匆趕回鄉下的家,堅持不肯看醫生。她說,她一生雖然銜霜耐雪地辛苦過日,可沒看過醫生。
可是這次不行了。她的左腹慢慢腫起來,後來腫脹部位更漸漸移到右腹。經過幾個醫院,又輾轉地被送到台北。經過透視檢驗,再由名醫研判病情後,兒子媳婦們笑著告訴她說:
「沒有關係。」『老傷』罷了。要多吃營養品,像燉雞、豬肝……
「我就說死不了嘛!你看東檢西驗,花了一千多!」真生氣了。
就這樣。她回家後,兒子便天天做些好吃的東西,給她「補充營養」。如果她疼錢不肯吃,兒子媳婦便軟求硬請,想盡辦法勸他享用。
「我,一個鄉下佬,有病,兒子送到最大的醫院裡,請最有名醫生看,死也暝目啦!」她暢快地說。
「一生吃不好穿不好,沒想到還有…………老來福;生病,醫師開方子吃雞吃肉!」
可是,那塊凸起的腫脹,不但沒有縮小,竟迅速地長大。
笑臉,笑臉。孩子,媳婦,遠近親友,老鄉居,都是笑臉迎向她,婉言軟語對待她;久了之後,便她對這些笑臉感到不安。這個不安,揉上身體的變化,心中那一道竭力抵制的陰影,越來越大且越明顯了,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今天感覺到怎麼樣?很痛?讓我給您輕輕按摩,好不?媽!」
「吃了那藥,好像好些了。夜深啦,你快去睡!有事,我喊你們。」
──啊!泉水,我看到了,你滿眶淚水。你吞下一口嘆息。你不會知道,我得的是絕症吧?不。不要知道纔好嗎!
──很痛,痛死我啦!痛。我,但是我不能讓泉水看出來呀!忍,忍啊!我不能讓誰看出我這撕肝碎腸的痛!可是,唉!不行,不行啦!全身汗水直湧,怎麼好哪!哦!我不能讓泉水他們知道我知道自己得到絕症纔好!我就這樣死去多好。死,沒有痛苦的!我要用自己的手結束自己的生命。那是解脫!自殺吧?可是,孩子。孩子在媽媽自殺後,將會傷心得死去活來,說不定:而且,我一自殺,孩子要怎樣在社會上做人?我,我不能。可是,痛得我受不了啊!可是:唉!熬吧!能熬多少算多少,孩子啊!那時可得原諒媽媽啊!痛!
她,雙重的痛苦,隨著日子層層增加;一天一天,一週一週,二十天以後,已經完全癱瘓在床上,連便溺也無法起身了。
「我的病,會好嗎?」她一次又一次地問,但是沒法發音了,只在腦海裡糾纏繚繞著這個問號。
──我會好嗎?我不想死。不要死,要活。我要生命。我不想這樣就死去。救我!救我啊,泉水,救救我!我要再和泉水、孫兒女們過下去!
又是黃昏,一團暮色,徐徐垂落,籠罩,瀰漫。
「喂,可以給媽媽換衣服了!臉色轉紅,這是迴光返照。」泉水向妻子說,聲音打抖。
「不,不會吧?…………」
「泉,泉水,給給我換衣服…………」她突然清醒過來。
給她換上早就準備好的衣服。
「扶扶我,起來,我要坐起來…………」
她被扶起來時,凹塌下的雙眼,突然睜開來,閃著藍色的異光,像有一層亮亮的油膜圍繞著跳顫的瞳孔。
「泉水,阿銀,孫子孫女們,過過來讓我看看…………」
大家抑著淚,蹲在她的前面;不知怎地都跪下來。
「夫妻,要恩愛。事業要緊,身體更要保重。孫子,孫女,乖乖,快快長大…………」
「床頭鐵罐子裡,有四千塊,給你們做手尾兒紀念,給你們以後好買田買地………」
「不要哭!我難過。不要哭,我也不想就去,沒奈何…………」
「媽………媽………」
「快!我要走了,把門,打開…………躺下…………我……」
忽地,四周靜下來。靜──
媽!您真地去了!媽!安息吧!您的病,現在是真正好了。噢!…………泉水,他,用經過強力抑壓過的聲調,喃喃說。他向妻子兒女們做個暗示,不許他們哭出聲音,然後,緩緩俯下身體,把嘴唇貼近媽的耳緣。
媽!媽媽!您,聽得到嗎!哦。我問過人家的,現在起半點鐘內,您還可以聽得到的。媽,您的孩子泉水,很多話,要向您講。媽,您病了四個多月,您始終忍著,不讓我們知道您痛苦。媽,您太辛苦了,可是我又怎麼能說出呢?您這個苦心,多使我們痛苦!媽!您,好媽媽!現在我要告訴您,您得病的實際情形。今年一月十三號,我帶您到竹南黃外科醫院檢查,第二天,醫師就判斷您是肝癌!媽!您可記得我蹲在床前陪您說笑時,突然淚水直湧的那回事嗎?您笑罵我:簡直像個女小娃娃,我只得強扮笑臉!
媽,醫生當時就交代我帶您回家休養,他說不必再花沒有效果的錢了,也不必上台北。台大醫院也一定不會有處方的,除了營養和止痛之外-媽:以後的事情,您一一清楚了;我還是把您騙上台北,也騙自己。這是幻夢,我媽不會得這種病的。然而,台北徐外科,國防醫學院的中心診所,台大醫學院的李大夫,他們都笑著向您說沒關係,──但卻私下告訴我,媽媽百分之百是肝癌!於是,我就裝笑裝開心在騙您,也騙自己,也騙兒子們;其實您也在騙自己。
當然,媽,人生誰無死,我應該看得開;可是,您實在去得太早了些。去年十二月卅一日,我們給您做七十一生日,而您在元月二日發病!您憑著一雙手,一生血汗,把我艱辛養育成人;我卅年歲月中,從多病的孩童時期到娶妻生子,那一項,不是使您嘔心瀝血?現在,您卻去了;在剛開始可安享一些的時候去了!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待!媽呀!我怎能不恨,恨!恨!然而,我要恨誰?
媽!您,做人,做母親的責任已完了啦,就是一絲應該獲得的酬償,都沒有時間來領受!想到這,我………媽………
「泉水!不要這樣,起來,不要把淚水滴到媽臉上,她會難過的。」妻說。
伸手進入衣底,按按媽的心胸,已是冷冰冰了;慢慢移到右腹部,那個龐然凸起的癌腫,還是溫熱的!
「哇……………」
再也無法控制的嚎哭,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