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橋下

李喬

到處都是汗臭的季節。

跳下工程車,放下行李袋,拍拍屁股,手叉腰;我猛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吁出。滿懷心事,都像是消淡了。很暢快。

展現眼前的是闊寬的乾河床:河岸場壩,從上游蜿蜒而來,龐然兀突,又往下游延伸過去,像一條古龍化石,靜伏在歷史的江河邊,經過無數年代的沖刷,它永琲漲u在那堙C

可是它不是,它不過是新砌的堤壩。橫跨兩岸的橋,還在施工中,看樣子,要在雨季洪水到來前完成,確是一件艱鉅急迫的工事。面對這條用木板框架著水泥的長橋,我突然覺得好笑,笑它像一隻骨折的腿,裹著那麼四五段石膏。

天很高,很藍;棉絮般雲絲貼在那兒。山很遠,很淡,像紙剪的景物。沒有風。田那邊,知了有一聲沒一聲地嘶唱;這些都不像酷熱天,但,直淌的汗水,可懶得理它了。

提起行李袋,從橋頭上側斜坡走入橋下。橋下,架滿了大小不一的杉木棒,支撐著還沒凝固的橋身;水泥從木板縫媞砲X,像長短的黑葡萄串兒。靠近河中央的幾段,看樣子已經牢實;那埵角F屋頂,再在週圍用破木片圍住,想是工人們的臨時工寮吧。

一個二十多歲的工人,站在大石頭上,向水潭小便。他看到我,大方地笑笑,並不停止那救火水龍似的動作。

「請問:這堛滬t責人邱副工程師可在?」我問。

「你說大工頭邱成材?」他迎上來。

「我來做工,向他報到的。」

「噢!跟我來。噫?你不像賣力的。」他打量我一陣說。

「幹了就像。我叫夏理,你貴姓?」

「我叫劉景盛,看我的手。」他攤開多繭的雙手:「老資格!再一個月要當兵去啦!」

我覺得這個生平第一個接觸的工人,很可愛;在我以往的生活圈堙A找不到這種類型的人。

邱副工程師,是個五十左右的黑臉大漢,像一截高壓電桿。他草率地看完我交給他的介紹信,就狠狠地盯著我不放。

「我會賣力工作的,邱先生!」

「隨便找一塊草席,看舖在那個角落吧。蚊帳,毯子嗎?」他拿出破皮的記事薄。

「都帶了!邱先生。」

「叫我大工頭。準備吃中飯。下午你可以休息到兩點鐘,然後看看各類粗細工。明天正式上工。工資,今天算半天。」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很睛卻隨著說話,漸漸闔成一條縫兒,帶有試探意味地看我。

幾個工人圍上來,眼角有友善的笑意。我向他們點點頭。

「喂!這是空位,給你。」一個長眼睛的瘦削傢伙說。

我把行李袋放好。疲倦,我真想就那樣躺下來,可是我忍著;強行打起精神和大夥兒招呼。

搖鐘一連串叮噹傳來,長眼睛說:

「吃飯去!喂!您,白嫩嫩地,公子哥兒!怎麼來這堙H」

「你也不像賣力氣的人。」我看他那薄弱的身架子,挑釁地說。

「呵呵!楊集安,你來了伴兒啦!兩個秀才兵。」那個劉景盛,走過來拉開銅鑼嗓子說。

「怎麼說?」我有趣地問。

「你們,我斷定是同一料子。他呀,楊小子,你還不知道多用功!不午睡,開夜車……」

「劉皮,你胡扯甚麼!」楊脹紅了臉,鼻翼直掀動,長很睛很美。

午飯時,楊悄悄告訴我,他高中畢業,沒考上公立大學。家婼a的,只好先出來做工;一方面準備高等檢定考試。他說:

「當兵三年,一定要達成理想。」

「很好,這個計劃。」我由衷地佩服這位苦幹的青年。

「那麼,你,也是高中程度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不然,至少是初中──誰都看得出你與眾不同!」他歉然說。

「我今年 × 大畢業──學歷史的!」我也歉然。

橋下陰涼處,聚滿了汗衫短褲,一身古銅膚色的工人,都專心用餐。五六個人圍著一盆煎魚和豆芽菜,一盆冬瓜湯;一團團白米飯,猛往嘴堸e,吃得那麼香,那麼滿足。

大工頭,端了飯向我走來。

「怎麼樣?夏理,能吃嗎?」

「胃口大開,吃了兩碗!」我向他照照碗底說。

「很好。王總工程師要我好好看顧你!」

「我會做一個好工人的!」我再盛半碗飯。

「你的雙親肯讓你來吃這苦?」

「他們一向尊重我的決定。」我傲然說。

「很好。不過,你也夠怪的!」他露出罕有的微笑:「當你覺得吃不消,就告訴我。馬上可以離開──嘿!曬上三天你就和我一樣黑,小心愛人認不出木炭頭來!」

愛人──立時,我的心口,像被生蛌滌w戳了一記。

我旋身面對石卵纍纍的河床發怔。

「我們必需二十天內完工,不然颱風洪水一到,千萬元的工程不說,兩岸的水田居民都完了。」大工頭指著施工中的橋樑說:「以一百五十個工人,在二十天內完成三千八百個工次。我們非趕夜工不可。」

我在心埵今菕G但願這堛漕ヾA我有時間做到底。我得好好在這段日子堙A體驗出汗出力的生活。同時也希望在這最真切的生活堙A與大自然最直接的搏鬥中,太陽的猛烈鞭韃下,蕩滌內心那股輕飄飄的愁,無由的也是無聊的悒鬱;拔除日漸形成的無端傷懷,自憐自艾的性格。我要遠離都市中日以繼夜的喧囂,咖啡館堙A半明不滅的燈光下,萎靡頹喪的音樂;書本上沒有根的,蒼白貧血的智識。

所以,等不及穿上軍服,我就到這堙C

噢!這些,都是自編自擂的說辭吧?其實我是逃避情感上的震撼,在掩飾感情的傷痕……

前些日子,知己的朋友們說我:

「往時的豪邁狂勁兒,那兒去啦?」

「大家都說你是男人中的男人,現在成了林黛玉的兒子了。」

我笑笑,不知有多苦的笑。

不錯。當年我不是這樣子的。從小就被師友們認為有個性,能思想,獨來獨往的人。高中,第一名畢業;我第一志願而且是乙組最高分考取 × 大歷史系。這件事,城堛漱H議論了很久;少部份人把我看作「偉人」,卻給大多數人目為「怪人」或「傻瓜」。

大一下的時候,同系同班的美娜──嬌媚玲瓏的小姐──一下子佔了我整個心靈。

「我以探險心情接近你,誰知竟喜歡上了怪物!」她俏皮地向我說。

「我從小未曾和女孩子交往過。」我說。

「你沒追過女朋友?」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亮,一層光彩閃耀著;使人看不清應該是深邃的眸底。

「除了浣紗西子,出塞昭君,祇有妳,美娜!」我動心地逼視她。

「唉!只懂啃古人骨頭的傻瓜!」她搖搖頭不勝憫惜地。

「多俗的話!虧妳還是學歷史的。」我在心媟t罵。

但我沒出聲駁她。她那神愮,那丰姿,深深地激盪了我。我荒蕪未墾的感情原野,開始被播種,被灌溉。

美娜為我展現嶄新的世界;這埵陳瑭n淚痕,有野火,平湖;有淡淡的哀愁,有綿綿的柔情……。

我,原先是一隻直尺,一塊方板;一頭長髮,一身粗布,一雙赤腳,狂熱地走入荒涼古道,任落葉夕照興亡風雨;對著廢墟殘垣故國留痕,除思古幽情外,總是一杯開水一串朗笑。

然而美娜,用一束情絲,把我帶到有愛有恨的現實來。

× × ×

早上五點打零兒,橋下就開工了。

打赤膊挑畚箕的,砌場的,鑿水溝的,篩細砂的,挖橋基裝鋼筋的;配上起重機,攪拌機,電動抽水機,輕級開山機,大卡車,……人頭鑽動,作業機聲狂吼,構成一幅場面壯大,力與汗交織的圖畫。

我的一擔畚箕,「劉皮」總是祇給裝上八分兒就示意我挑走。雖然這樣,兩天下來,再咬緊牙關也沒法像伙伴們那樣「飛」跑啦。但是,精神,著實是愉快的。

在還沒上工前,我打定主意,要使自己精疲力倦,盡量流汗;現在可完全達到了這個願望。

現在我纔領會到「出汗」的舒暢,和「流汗」的微妙感覺。那是湧於皮膚下的熱浪,蒸氣,它化成使人酥酥癢癢的精靈,不斷地擠向毛孔,冒出體外,然後聚集,成點成珠,然後直瀉迸濺,滴落沙地上、石卵上,似乎發出空靈的低唱。這時,我感到自己層層膨脹,橫娷X大,延伸,成了巨大。這時,水進眼湖,使眼角癢辣交作•呈現眼前的景物浮動了,飄忽了。河床,石塊,堤壩,大橋,都幻化成超越真實時空的存在──我暫時忘卻在狹隘煩瑣中的自己,扭脫情上的困擾。

「哈哈哈!」我驀然大笑,豪情地。它對我本來已漸陌生的啦!

「甚麼事這般得意?」小楊停下來問我。

「我說這場工,可把我多年來的積垢,隨著汗水給沖出來囉!真暢快!」

「我聽不懂!」

「噢!大家都怕吃苦出汗,不是嗎?」我醺醺然地不計較誰聽不聽了:「其實這一擔擔畚箕,卻正挑著每個人的夢呢!例如,小楊你挑一擔苦學成名的夢,劉皮他擔的是娶太太的聘金夢;其他,有的是為妻室兒女三餐溫飽或子弟學費;還有為酒債,賭本………」

「那麼?夏理,你挑的是甚麼夢?」他迷惑地問。

「我?」我苦笑。

「你這個人真奇怪啊!大學畢業了,不去找美職高薪,跳舞談情,或更重要的留洋;卻來給我高談挑畚箕的大道理?」

我縐起眉頭望著他笑。顯然,他這幾句話使我不安,我極力鎮靜自己。

「夏理,你有愛人吧?或者女朋友?」

「有。」我吸了一口氣,說。

我木然凝視高高橫在眼前的橋。

是的,我有一個美麗大方,使人艷羨的情人美娜。可是,隨著情感的發展,我越來越感悟到彼此心靈的距離是遙遠的,相左的。她不止一次地向我埋怨:

「倒三輩子霉,分發到這個學系──你居然是第一志願?真不可思議!」

「我生就喜歡歷史!妳最好也學習愛好它!」我說。

她搖搖頭。我望著她美麗可人的臉兒,執著氣壯的神色,不覺滿懷悲哀。

升大二的時候,她說:

「轉系吧,或者重考,最好考理工類熱門的。」

我的理想是學歷史。」我痛苦的說。

「真是!現在是理工科學的世界。難道你不認為社會最需要理工人才?」

「我知道,但已經很多人去學它了。我,志不在那兒嘛!」

「你愛我嗎?夏理!」她突然幽幽地說。

「愛!」我輕按她柔滑渾圓的肩膀,幫助言詞不能表達的情意。

「我也愛你。但是我不愛你喜歡的……依了我好嗎?」

「美娜!」我深愛著的女孩,她竟提出這種要求!

怎麼辦?理想乎?愛情乎?探討民族的足跡,人類的行程,英雄豪傑的夢,這是我堅定不變的志趣。可是我不能失去美娜,我不能放棄自己純潔神聖的初戀;她在我生命史上的份量,已經超越我擁有的一切。可是……。

我同自己,展開一場劇烈又殘忍的戰鬥。

結果,美娜強迫我重考一次;結果,我在考場上像做了一場惡夢;結果,那個暑期,我在病床上過了一個多月。

「美娜!原諒我沒能達成妳的願望。」我的心在瀝血。

「……讀畢業再說吧!」她冷靜地說。她也名落孫山。

這以後,我們的感情,有過一段低潮。可是我不能自制地要熱烈接近她,愛她。我曾經無數次警告自己,提醒自己,分手吧,那不是我的理想伴侶;我甚至於詛咒自己沒志氣,不齒自己脆弱下流。然而,一切自責自虐,祇增加痛苦的程度,我仍然心甘情願做她裙下不二之臣。

於是我們又好在一塊兒。

當然,我的內心,還是深埋著痛苦與恐懼,並且偶而理智會崛起和感情對峙,不過理智在這時又何異於滄海一粟?祇是象徵地抗拒而已。

「年齡增加,生命逐漸成熟,她會改變的 何況還有愛的力量!」我常這樣安慰自己。

安慰自己?其實我在欺騙自己!人就是這樣脆弱不敢面對現實;多少人定了完美的「理想」,不去流汗流血追求,卻躺在沙發上「幻想」?多少人在需要勇氣毅力去取捨或改造事物時,卻一味地苟且退卻,自欺欺人?我總覺得時下的青年,缺乏那份執著的狂熱,和常機立斷的勇氣──我就是最好的例證。

我並沒能改變她,相反地,快畢業時,我和美娜就為畢業後的出路,劇烈地衝突起來……。

這天傍晚黑雲,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明早飯後就走吧。」大工頭揚揚手堛澈H說:「好好在家休息一陣,再去報到。」

「不急,再呆三天吧!」我肯定地說。

「……」他盯了我一陣說:「你很合我的脾氣!你是我當二十年工頭以來 學歷最高的一位工人。哈哈!」

「你是一位好工頭!」我也回敬他一句。他,這位粗線條的中年工頭,半個月來,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他和我談勞動,談生活;討論思想,人生的一些很深入的問題。

他說,他持有乙級建築師的執照,但是他從不自己承擔工程;他喜歡當工頭,在龐大的工程堙A直接動手出汗勞作。他說:

「現在,大家都喜歡動腦動嘴而不肯動手;動腦的人最好也動動手。我愛一面動腦筋,一面動手親身操作。」

他告訴我,他有三個孩子:老大老二都是電力工程師,老三還在大學修水利工程,一個女兒在小學教書。

「你這是工程之家嘛!」我說。

「因此,我幹工頭,越幹越起勁。它成了我的終身職了。哈哈!」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在,他從王總工程師處知道我五天後要入伍了,就硬要我走──王伯伯會給他這種信,我想是媽請託的吧!

「我出去看看。深山埵n像下豪雨。晚上整理行裝,早些睡。」他細心叮嚀我。

我對著他的背影搖頭。我不會明天就走的;再三天,粗重工結束纔走。我在心婸﹛C

走出柵門,我纔發覺雨下很大。機器還在吼著;百十個伙伴,在雨林中,沉著工作;一部份人乾脆把上衣、斗笠都脫了。劉皮和小楊,祇穿一條「三角褲」式的短褲兒,像跳出泥淖的鱔魚,泥沓黃亮的。

「延一個鐘頭開飯──開燈!」大工頭用手提擴音機報告。

不理他的阻止,我也加入趕工陣容。

河水 帶些淺淡的黃濁,看樣子,是山洪的「水頭」到了。我不由地抬頭張望昨天纔塑架的最後二段橋身(三十二公尺)

「洪水慢一天再來吧!不然它會塌下的!」我在心堸廘菕C

入夜,雨水,在幾把五千燭光的探照燈下,變成金光閃爍彩幕,層層重重,把山河景物裹罩起來。

「不會是颱風吧?」

「沒有警報,工程處也沒有通知呀!」

晚飯繼續延遲下去。沒有風,雨老是不停;天邊有閃電飛瀉,挾著隱隱沉雷。

「河水漲一倍了。大家注意應變!」大工頭的擴播說。

眾人的心,震動了。但沒有誰想到自己是在危險中,也不感到饑餓。

「他媽的!快大功告成了,纔來這場雨。」不知誰粗聲罵。

「我願意被洪水沖走也不讓橋……」劉皮顯然嘴堛`滿了水,一句話沒說完就嗆住了。

「工寮進水了!」

我衝進寮堙A卻發現小楊,正忙著替我和他自己收拾書籍。這時工寮裡的舖地木板,已經漂浮起來;大家的簡單舖蓋捲兒,洗換衣褲,也泡在水堙C可是沒有誰放下工作注意這些。

慚愧!我不聲不響地回到工地。這時停止了原先分配的工作,動員全力挖寬河溝,清除水路──希望節節上漲的河水,能夠順利從人工開鑿的安全路線排洩,不至溢出最高警戒線。

「大家注意:」大工頭報告說:「現在把所有自動機車駛離河床,放在安全地區!第一至五工作組的人,停止工作,把其他電機,抽水馬達,攪伴機運走。」他頓一頓又說:「其他的人,由組長帶領,分批開飯!」

「救護橋要緊,還吃個鳥!」一個人說。

「不吃啦!」幾乎全場人的喊叫。

大工頭默立一陣,緩緩點點頭,然後又指揮工作;而他自己,把手提擴音器掛在腰上,脫掉水滴滴的汗衫兒,抓起丁字鎬……

我忘了動作,忘了抹去直往耳眼鼻口灌的雨水,祇楞楞地瞪著這個場面。

不知甚麼時候,寬闊的乾河床,已經都上了水。齊腳踝的河水,迅速向腳腿兒上爬。橋下一排排工寮,咕咚作響;已經有部份解體漂散了。

「大家注意:大股洪水可能就要到了。現在,五分鐘內,把全部工寮拆除,並將木板拋到橋底下去!」大工頭焦雷般的命令著。

「幹甚麼?」我應聲奔過去。

「減少水勢的阻力!」身旁一個人說。

「橋能保全嗎?」

「盡力試試!」

──嘟隆!嘟隆隆──上游傳來隱約的怪響。

「大家注意:馬上離開河床!」

「哎呀!那兩段橋怎麼辦?」

「不行!死活都不能讓橋毀掉!」

大家忘了切身的安危傻在那兒。

「離開河床!快!洪水水頭湧來啦?」大工頭的聲音是沙啞的。

「跑!夏理!」劉皮一把抓緊我的左手,不容我猶豫,跌跌爬爬地涉水向堤壩逃去。

「來了!來了!快逃呀!快!洪水!」

堤上的探照燈,向河面搜索,人員都安全撤退了。

我擠到大工頭的身邊。他,面對長橋出神;兩隻赤紅的眼睛,在最後塑架的兩段橋身打轉。突然,他的眼神媄z出一閃冷冷的光。他把擴音機交給我。說:

「來十個人。跟我下去──把那些杉木支柱全部拆了,減低阻力,避免支柱引起震動,看能不能保全那二段橋身。」

「這是唯一的希望。」我想。

十幾個人,毫不遲疑地跳下水,游過去開始合力拆除大柱。

堤上的人,忙著整理繩索,準備救人。

現在,我的心境出奇的平靜。我想笑,可惜笑不出來。

這就是一個「歷史」的場面吧!或者說「歷史」就是這樣寫下來的。「歷史」在那兒?就在這裡;人性的尊嚴與高貴,人類的精神力量,就在這堙I我的史料在這堙I

我發現我來這堙u客串」一次,是一件最值得的研究工作。而我反叛了美娜的意思,是正確的選擇。

畢業典禮那天,她興沖沖地告訴我:

「我替你報了名,還有我自己。」

「甚麼事?」我茫然。

「自費留學考試呀!」她的眼神是嚴肅的。

「噢。美娜,聽我說。」我的心往下沉:「妳知道,我不要這樣。我早就計劃了:服完兵役回來,我就進歷史研究所……」

「到外國研究,資料工具總是方便些嘛!而且,你可以改行呀!真是!」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出去。」我堅守自己的堡壘。

這次衝突,帶給我最深最重的痛苦,也使美娜十分痛苦。

結果美娜傷心地走入試場──我在第一節進場鈴響後,心碎地奔離試場。

…………

「啊!啊!啊!」人堆堿等X一陣驚叫。

啊!山洪!在上游,灰黑的,鑲著亮邊,一丈多高,鑽竄著,跳盪狂舞著,滾來滾來!挾著巨響帶著鈴鈴地動。

「哎呀!誰被水捲去了!」

堤上,三個人腰繫繩索,立刻跳下去搶救,四個人在狂流堭瓣耤C

「哇!大工頭從木柱上跌下去了!」

劉皮第一個下水,還有……

「去!夏理!為甚麼要作旁觀人!」似曾相識的粗獷喊聲自腦際響起。

我放下手堛F西,拿了一條長繩,向茫茫濁流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