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鳳嬸

李喬

阿鳳嬸,擤把鼻涕,一甩。黃綠巴巴的一撮兒,摔扁在石卵兒上。老母雞走過把牠叼走了。

「死畜牲!」她滿肚氣憤,發洩出來。

「怎麼樣?媽!」大女兒在屋堭蛣菑p舞步。

「唉!」她急得直揉衣角,輕聲細步地走前來。說:「金珠:別蹦跳好不?還像個孩子!勝寶剛睡……」

「一天到晚勝寶勝寶!哼!難道作了母親,就一定要失去一切自由?」金珠乾脆騰聲婆娑起舞。

「金珠!妳!妳這是甚麼話!」她一急,結結巴巴再也接不下去了。她習慣地舉手掠掠半蒼不白的髮鬢,又一陣直揉衣角,然後挪步床前,把小蚊帳檢查一番。當她的眼光觸到床角那堆牛奶罐時,不由地長嘆一聲。

「現在的年輕人,不同啦!」她在心婸﹛C

「媽:我還是沒法照您意思去做──我不餵奶!」

「妳丈夫也願意?」她沒好氣地。

「嗯!是他先要這樣的嘛!」金珠得意地說。

阿鳳嬸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離奇古怪:女人當了母親,居然不肯給親生骨肉奶吃;用牛乳代理,行嘛?好忍心!

「別不高興啦!媽!現在,好多人是這樣!」

奇怪?」她困惑地:

「妳,不給孩子吃奶,那個,鼓鼓的,幹甚麼?」她抑不住地又氣往上湧。

「哈哈!」金珠笑了,似乎有太多無從給老人解釋的東西,只好溶進笑聲堞w─笑得肉顫顫地全身搖擺不已。

「哈囉!姐,這麼好笑?甚麼時候來的,妳?」一陣清脆跳盪的聲音,由門外捲進來。

「玉珠,喲!好俏哪!一整天兒,哪兒去?」金珠跳起來,熱烈地擁抱妹妹。

「還不是皮楊,死纏,討厭!」白了姐姐一眼,掙開身子,一陣端詳。說:「姐姐!妳還是那麼柳,那麼玉山──真迷人!」

「妳啊!纔十八歲,豐臀細腰;那個──我甘拜下風哩!」

她衝著兩個笑鬧不休的女兒,默默地不能說什麼。她混亂而茫然。眼前似有一股像霧非霧的幕掛著。她惘然於母女間的距離 何其倏地拉得那麼遙遠陌生?

她不由地,瞟女兒一眼:隆鼻準兒,圓嘴唇,時時溢著笑意的眼角兒,配以柔媚圓臉蛋。這不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嘛!可是那眼嘴開合間,年輕孩子的夢境,又為甚麼那樣地生疏,不可理解?再看那妖妖的身段兒,那挺凸得使人難過的……。

「啊!」急抽了一口氣。她下意識地雙手捧緊自己半乾半垂的乳房;臉上,莫名地湧起一股熱浪。

「奶子,是甚麼呀?」她想。她閉上眼睛。

「玉珠──咻咻!」一聲叫喚,夾上口哨起自門外。

「死狗──咄!」玉珠滿臉不屑地說。

「妳的──那個?」姐姐問。

「一個香客──森元嘛!」吐一口厭惡的唾沫,人卻走出去了。

「咦?」她一怔,清醒了,悄聲問:「怎麼森元找阿玉?」

「那有甚麼不好!」金珠說。

「這,這怎麼可以!妳們要變畜牲啦!」她跺腳說:「時下,後生人,不要臉嘛!阿毛阿狗亂來亂愛!」

「媽!男女一起玩就怎麼啦!真是!」金珠大聲抗議。

「瘋啦!妳不曉得?森元是吃我的奶長大的!妳們是同奶兄妹!」她一急一氣,老眼模糊,晃晃巍巍地趕出來;外面,沒有他們的影子,她亢聲喊:

「阿玉哦!森元哦!給我進來喂!」她在心媢罹B著:「這些斬千刀,天壽仔!畜牲!我,我要擰死你!你們是同奶兄妹呀!你們這樣不孝……」

這時,屋內的金珠太高的歌聲,把勝寶吵醒了;勝寶大聲哭,和母親的歌聲,配搭著。

阿鳳嬸狠狠瞪女兒一眼,抱起外孫兒,到廚房煮開水餵牛奶去了。

「現在,女人,不長奶子,只長兩個肉瘤瘤!」她在廚房咒詛個不停。

× × ×

十八年前,她是這莊堛漪婦人,可是阿鳳哥,病死在玉珠滿月後第十一天,那時金珠纔四歲。

「阿鳳,留下我們母女,怎麼活下去!」她哭倒在新墳上。

「阿鳳哥是個好丈夫呀!真是個沒福氣的查某哩!」洗衣服的婆娘們談著。

「是的。我沒好福氣,多恩愛的夫妻,我們!」她自語說。她記得:

「甘妹:粗茶淡飯,慣嗎?我自己是夠滿意的,有妳這個又賢又美的妻子!」阿鳳哥說。

「你,粗壯、老實、專情;嫁你我還有甚麼不足?」她動情地。

可是,阿鳳哥走得太快了。村莊堮車谷a這樣議論:

「討婆娘,漂亮,是禍不是福哩!看!甘妹風騷騷地,損夫,剋夫!」阿狗嫂說。

「可不是!那有人像她,豬板油大屁股,花碗公大奶姑。這種陰人──阿鳳哈哈!」爛目嫂搭上腔。

「喔!是嗎?」她凝睇丈夫迅速發黃的遺像說:「阿鳳,你說句本心話:是這樣嗎?是我剋了你?」她又想起從前:

「甘妹:我要說,妳別笑好嗎?」阿鳳緊擁著她,囁嚅地,用羞煞顫抖的耳語:「我,喜歡你這圓圓的屁股,是發財屁臀哩!是多子多孫的屁臀!」

「要死啦!你!」她掙扎,撒嬌。

「我更喜歡妳這個,」他的指掌由背板移到前面來:

「我愛這個。尊敬這個。這個將餵大我們的子子女女…………啊!」他說不下去了。

「我真害死了你?阿鳳:你說!這個,」她用抖慄的手按緊胸口:「這個,真是不祥的嗎?」淚,一滴一串,潑濕了寂寞的胸懷。

「不!甘妹!妳是好女人,好妻子,好母親。只是我沒福份享有妳的溫情……」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鳳:你,支持我活下去!」她喘息地。

「嗯。我永遠在妳的耳邊。妳,把金珠玉珠帶大!」

怎麼活下去呢?怎麼把孤兒養大呢?他沒有給留下財物!她憐惜地撫摸臉有菜色的大女兒;凝視懷堣@味吮哺的小女兒,深深地被哀悽與恐懼淹沒了。

日子,在嗚咽中滾動,嗚咽中的日子,在一次偶然的機會堙A她出賣了一個奶子──一個奶子餵玉珠,另一個餵了北莊徐火哥的森元。

於是她成了一個職業奶嬤了。玉珠週歲後,她就靠兩隻奶子,維持母女三人的生活。

「哦!阿鳳:不高興我這樣做吧?」她午夜起來給人哺乳時,常這樣向天喃喃。

「不!不!只是太辛苦妳了!」她似乎聽到。

「您,阿鳳,從前不是您讚美我的乳房嗎?不是使您發癡,入迷嘛?現在……哦!」

「阿甘啊!妳是偉大的!妳用妳美麗珍貴的乳房養活孩子,也使一些失去哺乳機會的嬰兒,重享母性的甜汁……」這是熟稔的回聲。

奶嬤,是一種極端艱苦的工作,時間,吃喝,作息,甚至情緒喜怒,都被密密控制了。因為任何變動或不當,都將影響奶水的「生產」。她默默地工作著。

「我恨!我恨這些吃我肉,吸我血的小魔鬼!」起初,她曾這樣惱怒過。可是,一個個本是陌生,惹人厭惡的赤嬰,由自己的奶汁餵大;朝夕長期相處,產生了親情;一段濃濃的愉悅與安慰感,悠然浮現心田。她想:

「這些飲我奶汁的寶寶,身上已經有我的血液啦!該算是我的孩子哩!」

她,紅著臉,半遮半掩白白的大奶子,給一個又一個的嬰兒吸吮。

她,透著笑意,很大方地,熟稔地,在人們面前,讓孩子吃飽乳汁。一個長大了,又換一個。

她,懶散地撿拾身上長短的落髮,驟然發現原是豐滿渾圓的乳峰,隨著懷堳臚l臉譜的更換,漸鬆漸癟了。

一陣透心沁骨的驚悸,她凝立在剝落的鏡臺前,久久迷失自己。朦朧的視堿堙A原先細嫩紅潤的顏面嘴唇,已罩上幾許縱橫深淺的縐紋;而光滑柔軟的青絲,竟已夾上稀疏的霜白。

夢,少了;阿鳳在心湖上的投影,漸次模糊;鏡臺前也難尋著自己當年豐彩的留痕。空寂,悲哀;可是回頭一瞥金珠玉珠,她卻笑了──兩個年輕的阿甘妹,不好端端地俏立眼前?

「她們,是我與阿鳳的化身!」她想:「她們細嫩的膚肌,渾圓的臀腿,柔弱的腰肢,豐滿挺顫的……就是我身上的嘛!我又見到自己!」

「阿鳳啊!孩子都長大呀!你沒有福份……」不能睡的晚上,她會娓娓細訴。

「哦!阿甘妳吃苦受難,熬到今天出頭的日子,我來生做牛做馬也難……」他的聲音。

「傻呆!我是你的人,你的妻。我做自己的本份嘛!阿鳳啊!你會不高興嗎?孩子……」她分辯地,不覺把心堛瑪W語,高聲嚷起來:

「是靠我的一雙奶子養大的!」

「媽:你說什甚麼呀?」玉珠聽得一驚。

「唔……我,沒說甚麼!」她定定神盯著女兒!

「媽:你總是白天說夢話!」挺挺胸回答。

「我說,我是靠一雙奶子把你們養大的!」她被女兒惹火了:「像你姐姐,不給孩子吃奶;像妳,還是個大閨女……」

「又來啦!老古董!」玉珠一擺腰肢,又挺挺胸,溜開了。

是我,我是老古董了,她楞著。她想。她兩手貼在胸膛上。

× × ×

晴朗的晌午,天,高高地;莊外,秋禾割完了。給人閒蕩蕩懶洋洋的感覺。

村長秋旺伯的客廳,擠滿了人;阿鳳嬸,繃著臉,低頭儘瞧腳尖。

「我看,嘿嘿,冤家宜解不宜結,阿鳳嬸就看我的老臉,和了吧?」秋旺伯皺皺鼻子,舔舔唇說。

「唉!阿鳳嬸,就請高抬貴手吧!我們…………」森元的媽痛苦又惶急地說。

「可是,我們阿玉,今後怎麼做人……」她憂憤地。

「我說過,阿鳳嬸,只要妳家玉珠不嫌,半月十日,森元就娶她過來!」

「阿玉不答應!哦,他們又是同奶兄妹,怎麼能………」她緊接著說。

「那……」森元的媽無助地望著秋旺伯。

「無論如何,阿鳳嬸,這樁事兒,千萬別傳開出去。是不?為了森元,也為了玉珠。另一方面,嘻嘻!」他生硬地扮個屬於年輕人的鬼臉:「現在的人,就是,就是被人摸上一把,也──哦,我不是替誰說項;我的意思是說,玉珠,還是玉珠。沒關係!」他額上已見汗水。

一張張臉,掠過似有還無的笑意。廳堙A一片寂靜。秋旺伯清清喉嚨,瞥了阿鳳嬸一眼,說:

「所以,我還是剛纔那句說:罰他二千元遮羞費──二千元,可以說是『行情』,誰碰到這樁事兒,也都是八九不離這個數目。」

「…………」阿鳳嬸跌入沉思中。大姑娘被人當胸摸一把,這是洗不掉的恥,要罰「金花、紅布」哩!錢,錢就了啦?錢?拿對方的錢?這是甚麼話嘛!羞遮?誰羞啦?她,心堙A七零八雜地完整的意思,一個也招不攏來。

「就這樣吧?」

「阿鳳嫂,聽村長安排吧!」左右鄰居的聲音。

「我們在這莊堙A不是三十多年的老鄰居?」秋旺伯說。

「森元,森元,這個畜牲,還是您阿鳳嬸奶大的………」森元的媽嗚咽地說。

「是的!是的!是兄妹!」她木然地漫應一聲;她感到雙肩背腰被重的東西壓迫著。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走出村長的客廳,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委曲,些弱。她想痛哭一場。

這一夜,她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在夢囈與自語中渡過。她見到了阿鳳。阿鳳熱情地擁她。她羞煞地雙手抱胸,向後直躲,她感到自己的酥胸豐滿碩大,但奶頭奔湧的奶汁,很快地使它乾枯扁塌。一群孩子浴在乳汁中,孩子笑著跳著,接而金珠和玉珠從孩子群婺鶗X來,對她直笑;直唱些剌耳的洋歌,而那兩對顫顫的玉峰,囂張地晃著,晃著,向她直逼過來。她被這形象,這聲音壓得快要窒息了。她張口大叫:

「阿玉!阿玉!」

「喂!醒啦?媽!」玉珠帶著一股香風飛進來:「媽:快起來!我要出去玩兒啦!哦,您看,我這套露胸洋裝,美嗎?」

「啊!」她剛睜開,瞥了女兒一瞬,又馬上閉上眼,把頭別過去。「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玉珠哼著,飛出去了。

阿鳳嬸的目光移到神桌上的木主上去。那是一塊被長年香火燻得烏黑一片的木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凸起;是歷代先祖的名號吧?她愣著。接著她緊緊盯住香案前方形的紅紙包──那是二千元新臺幣。

「遮羞費,遮羞費?」阿鳳嬸跌入不能自拔的惘然堙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