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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刑
凌晨,五點半南下的平快駛進臺北站。張伯泉跳下三輪車,買票,上火車,動作都是慌忙而焦急的。
車廂堙A人不多;幾張早起的臉模子,泛著很濃的睡意。張伯泉昇起一份接近老年人慣有的疲乏;吁一口懶散放縱的哈欠──可是,那帶剌的心事,湧現腦際,使他剛咧開大口,就把痛苦的線條,凝結在多皺的臉上。他闔眼養神。
車身一哆索,冒圈白汽前進。他多肉的葫蘆型身子,也微微搖晃。曙光,倏地投射過來,眼皮跳顫,他畏縮地把目光撥灑到窗外。
「唉……」一聲嘆息。
他調回視線,搜索所由無自的喟嘆。結果他意味出,那原來是自己的。他,不自覺地從口袋堜漭X昨夜接獲的限時信。
「ㄡ!阿萍!」心口的痛楚加深,他沒有勇氣再看那封信;趕忙塞回去。
──貴子弟張洋萍,涉嫌參加本市不良少年械鬥,殺傷對方。請閣下立即來校共商──信,和往常一樣,使他眼睜睜到天亮;這次,還暗吞半夜的酸淚。
「阿萍啊,阿萍!是我的過失!但是……」他一再喃喃。
「捉小貓,得看母貓──你的寶貝兒子,不就是他媽媽那塊料子!」妻數落他。
「好啦!妳又說這種話!」他呻吟。
「哼!一提到就不樂意?可見你忘不了那個人!」
「嗐!饒了我吧!」他的心在滴血。
倩如啊!阿萍會到這地步,妳也有責任啊!他在心婸﹛C他祇能在心婸﹛C因為一切應該由自己負責;沒有誰能幫助他,甚至於也不會同情他。八九年來,他始終被一種無形的刑罰折磨著,他無從逃脫,無法掙扎;求恕也沒有。祇好讓心靈被永無止境地鞭韃,撕碎……。
那年;張伯泉和文筠婚後十年,兒子洋萍九歲,女兒小筠七歲。這時,事業已經走向坦途,年齡是在成熟的峰巔;經濟有了基礎。妻子的媚笑,不再使他心跳,家庭兒女,越想越使人煩厭──在這「男人的危險期」堙A另一個女人倩如出現了。
「泉;您使我感到安全,感到心醉,在您前面,那些小毛毛男孩子,令人嘔心!」倩如纏著他說。
「妳使我發現自己是個大男人,發覺自己還年輕。」他在心底下說:「不怕刀山火海,我要佔要她,人生苦短!我不必要顧忌甚麼,我要追求幸福!」
於是,他開始後悔往日太犧牲了自己;他開始發現文筠滿身都是缺點短處。
於是,他和文筠上了法院。文筠含著淚眼帶女兒離開,他也鼻尖酸酸的。
但是,倩如深情的眼眸,火燙的紅唇,豐滿迷人的胴體,把任何不快與不安都掩埋了。他重又享受本該屬於青年小伙子的「愛情」,「熱情」。
「阿萍;你那個媽媽走了。現在,我給你找來新媽媽!」蜜月後,他給新妻和孩子疏通感情。
「我……我不要!」孩子清澈的眼湖,有一絲敵意。
「傻孩子!怎麼能不要?快,進去叫媽媽!」
「……」孩子怯怯地搖頭。
他脹紅了臉,伸手拉孩子的手,想用父愛去慢慢溶化孩子。誰知,孩子一撇手,退後幾步,困惑地望住他。孩子的眼珠,浸了太多水,不一會兒就奪眶而下。孩子雙手蒙臉,拔腳跑了。
等到他清醒,平靜下來,他知孩子和他的距離突然拉得遠遠了。新的不安和內疚,接上了線,開始一匝匝繞綑他。
「倩如:一般人說後娘和『前人子』處不好,那是缺少愛心和耐心;我們家一定能例外!」他一再表明自己的信心。
「不行呀!你看;阿萍不喊我娘不要緊,他那眼神充滿鄙視,怨恨。我受不了!」倩如的訴苦。
站在倩如和阿萍之間,像置身峭壁對峙的夾谷中,心寒、沈重、孤獨。
「你的心目中,祇有寶貝兒子,我可沒有半點份量……」倩如的責難。
「伯泉兄:怎啦?你的洋萍,近來蒼白瘦弱的,和從前簡直是兩個人。病嗎?」鄰居朋友熱心的關注。
「死鬼!你看:人家不明明說我虐待阿萍嘛!我瞎了眼,倒八輩子楣!」
「唉!這,這,怎麼辦?我?」他,在痛苦中,似乎領悟了些甚麼,其實甚麼沒有;他像迷失堬M醒過來,但,更多更煩惱的網,又逮住他,讓他跌入更深的困擾堙C
這時,算是真正體會到,他所尋求的所謂的「愛情」的滋味兒!
在他再婚後一年,一次情況嚴重的家庭風波堙A當伯伯的出頭來解圍:
「就讓萍兒住在我那兒吧!」
「不不!我已經夠對不起孩子了,怎麼能讓他離開身邊?」他內心這樣喊著。可是他遲疑一陣後,說:「大哥,我──好吧!」
他強裝起笑容幫助孩子整理行裝。兩眼卻飢渴地盯緊孩子:打算在腦海刻下孩子更清晰的形像,好在往後朝夕不能常聚的日子裡,心版上能時時繪出孩子完整的嗔笑形貌。
「爸爸……」阿萍痴痴地。
「嗯。你……」他沒話好說。把一疊鈔票,塞入皮箱堙C
「爸爸!這樣多錢,做甚麼?我不要錢。」
「留著用。不要太省,想買甚麼,祇管講,我買!」
「不──不要買甚麼。」阿萍自語地。
「要保重身體。好好用功。不要在外面結交壞朋友!要常回來。」他叮囑再三。
「爸:我不想常回家,您有空來看我好嗎?」
「好吧!」他側過臉,把目光移開。
「爸爸:我聽老師說,太胖的人不好,您要注意。哦,您,這麼多白頭髮!」
很懂事了啊,阿萍!目送孩子被帶走,陡地,他感到四周都是生疏冷漠不真實的;好像被遺棄,被否定自己的存在;四肢被迅速地支解……。
「伯泉;阿萍交給你了。好好待他,看在夫妻一場……我們的骨肉……」文筠臨別的話,迴盪著。
「會。我一定會讓阿萍過得很快樂。」他像向自己保證似地悄聲說。
「請轉告倩如,善待我的孩子──算是我對她的懇求!」
「會的。她說過一定負起做母親的責任來。」
可是現在?現在那些建築在委曲辛酸上的夢境樂園,整個兒幻滅了,幻滅得既快且出乎意料。
從此以後,他大量地供給孩子金錢,算是表達親情父愛,以及滿懷的愧疚吧?在他悲愴的心田堙A可憐地,用這個方法贖罪、賄賂良心。
然而,萬萬想不到,他這種心情,這個作法,竟反而害了孩子──阿萍在國校,是「問題兒童」,初中混了三個學校纔畢業;升入私立 × × 高中以後,就被警局登記為不良少年。二年來,打架滋事,侮慢師長;儼然是這個寧靜的鎮上等一號太保。
每一次孩子肇事,他總深深自責:「這是我的過失,我的罪過,我害了孩子……」
「阿萍:不要再打架生事了,好嗎?你缺甚麼,要甚麼,我一定設法滿足你!」他陪著小心說。
「要甚麼?缺甚麼?哼!你根本不能滿足我甚麼!」孩子說「你」。
「阿萍:回來住吧!你已經有了三個弟妹了,大家玩玩笑笑──她,你的媽媽不會對你不好的!」他近乎懇求。
「我不!我沒有家,我祇有一個妹妹,不曉得跟我母親流落到那堨h啦。你,不要管我!」
「阿萍,難道不承認我這個爸爸?從前,小時候,阿萍,你多乖……」他的心在痙攣。
「爸爸?哈哈!不要提從前!嘿!不承認又怎樣?」阿萍嘲笑意味十足地:「你就停止供給我食宿學費嘛!請?」
「哦哦,不!不!爸爸──我,我沒這個意思,不要誤會,不管如何,你的生活學費零用,我一定負責,永遠!」
「那就甭管我的行動!」孩子提提褲頭兒,擤一把鼻水,走了。
他絕望了,對孩子,也對自己,可是,縱使絕望,人,還得繼續盼望下去,煎熬下去;是一副無形的心刑,加上去,永遠脫不掉!
現在,阿萍竟然參加械鬥,殺傷了人沒有?被警察捕捉啦?怎麼辦?會被判刑嗎?送外島管訓?不定甚麼時候挨上敵人一記黑刀?他連鎖地想像著。
他的心思,比座位底下的車輪子轉得還快;早就飛馳到孩子那兒啦。
※ ※
張洋萍蹓出訓導處,誇張地挺挺胸哈哈大笑。
「訓導處主任又向你念經啦!」歪帶帽子的「兄弟」們等在校門口。
「我們學校的老麵線,好長喲!嘿!」他猛拍大腿,興高彩烈地說:「你猜怎麼著──這次他,勸我勸我,結果痛哭流涕,簡直唱作俱佳。哇哈哈!」
「真的!」
「我張某人,能騙自家兄弟?別水盪船搖,看不清楚對岸山色!」
「是是!張大哥,漢子嘛!說一不二的。」眾人奉承他。
「喂,兄弟;前天晚上那一場,看樣子,湖南炸雞──辣得很!」,他,圓眼珠子,向大夥兒一轉,嚴肅地說。
「沒有當場捉到,井鞋(警察)兒,能怎麼樣?」一個不在乎地問。
「壞,就壞在我們人落在衙門啦──塌鼻兒黃絕仔,一直關在井角(警局)堙A小閹雞,沒種,招啦!我們生辰綱上了黑名單!更糟的是對方有一個經不起我那一下子,翹了!」
「那,那………」全場震驚。
「怕甚麼?好漢做事不累人,大不了我,陪去閻老二走一趟就是。反正,反正……」話頭突然哽住了,一陣隱痛掠過心口;那份「干雲豪氣」驀然收歛,不可抑制的蒼涼湧上喉頭:「老麵線說,中午時份,警局就要到校帶走我啦。」
「怎麼井蛙兒不早把你提了?」
「老麵線要求的,也是他保證的──他知道我不逃的!」他,完全軟弱下來。
「老麵線,安的甚麼心嘛?」
「他──鍾主任剛纔對我說:他要在我上警局前再勸導我一次──是最後一次吧?」他扳直原是彎曲微駝的身架子;站起來,視線發直,愕愕凝在邈邈的前方。
大夥兒的情緒,被迅速感染著。一股自我反抗的意念急竄而出,他凍結的表情一整,又是狂獷兇悍紅通通的大臉。他做作地乾笑幾聲。說:
「兄弟們,別替我張某人挑擔心,我自有能耐闖關的。祇是,寒光幫,我拎走全部是非恩怨,各位倒可收了這攤子了!」他沉重的心境,欲振無力,又壓塌下來。
「張大哥……」大夥兒進退不得。他們從沒看到自己的張大哥這樣頹喪。
「……保重……」他揮揮手,再也講不下去了,使勁兒擠出幾線落漠的笑痕,然後撇下大夥兒,獨自走回學校。
校園很美,很靜。教室堙A教學正在熱烈進行。現在,這堛漱@草一木,他都有一份不同往昔的感覺;扁柏特別青,椰子樹特別高,朝鮮草特別柔,向日葵特別黃……一向未發覺的存在,都向自己兜來,那麼親切,有情、令人動心。
他不敢再注意這些,警惕地兩眼向前平視;走過訓導處,卻發現老麵線──兩年來,以保護人自居的鍾主任枯坐在那兒。
「很蒼老啦。他,好多白頭髮。」他心婸﹛C他匆匆穿過操場,走向宿舍。
他仰睡木架床上,出神地盯住雨漬斑駁的天花板。學校本來沒有學生宿舍,老麵線卻為他向校長要求,把倉庫騰出一個角落給他住宿。
記得那是爸爸一場懇求的結果。
「主任;在外頭吃飯沒問題,住可不行,萬望朝晚給我特別照顧。」爸爸像是向自己訴說:「救救可憐的孩子,他的本質不該壞到這地步的,是我害他的……」
「既然這樣,就放心交給我吧!我會盡力。」
從此,他在鍾主任夫婦處,獲得不亞於親情的愛與指引,甚至午夜醒來,會疑為在夢中延續了過早斷絕的父慈母愛。他永不悔改惡行,對方也永不放棄努力與寬諒;在這時,他會十分奇怪:
「老師:為甚麼要對我這樣好?」
「因為你是我的學生,而且還沒走上正途。」
「放棄吧!我改不了的!」他憤怒地說。
他有時會由衷感激這位老師,可是仍舊憎恨的時間多;他覺得這是可怕的圈套,他怕有一天會陷入感情的「陷阱」,使自己屈服;那是多可恥,多失面子的事!他想。所以他始終努力「武裝」感情,製造厭惡怨恨老師的理由,以堅強自己。
至於爸爸,那是永遠不能原諒的。他的恨意,隨著墮落的程度而加深。他常常常在自虐之中;隱約地,他覺得自己的作為,是給爸爸最好的懲罰,使爸爸傷心,那是最大的滿足。
記得上次,因考試作弊和強迫同學請客,使記了兩個大過。爸爸來,一見面,他卻搶先怒火熊熊地:
「你來作甚麼?早說過你管不著我!」
「阿萍,阿萍,」哆哆索索地。事業上呼雲喚雨,社交場上出了名的大千,在孩子前,卻迥然成了另一個人:「爸爸不是想管你,是怕你畢不了業怎麼辦?」
「我就是不想畢業!」他,冷笑掛在嘴邊。
「阿萍,不要故意傷我的心好嗎?」爸爸多肉的臉兒,閃著陣青陣白,還釘滿了汗珠。
「怎麼樣?嘿嘿!反正我是沒人理睬的孩子!」他盡情選用剌激的字眼兒。
「阿萍別這樣,好嗎?可憐可憐爸爸吧!拜託!」周身陣陣打顫,彎腰曲膝,就像要脆下去啦:「你儘管恨爸爸,祇求你別糟蹋自己身體、前途。這樣,就好了!」後面的話是吞聲暗泣的。
他冷冷地站在那兒,在眼前,爸爸多紋的臉上,淚汗縱橫,痛苦得扭曲著。一陣快感昇起,他真想縱情狂笑;但孩提歲月情境,不知怎地,陡現靈台,一線異樣的情緒把笑意捕捉了。然而這也是瞬間而已,隨即,他的心又被魔鬼佔據。他聳聳肩膀,緊一緊手指的關節,發出清脆的連響,然後左手插進肚臍眼兒邊的褲帶,右手輕摸沒有鬚的下巴,慢條斯理地說:
「夠啦!給我五百。我設法不超過留校查看就是!」
「拜託!拜託!千萬別再出事,阿萍;求你啊!」爸爸完全忘記是對誰說話了;照數送上鈔票,還連串兒點頭哈腰。
「快走吧!快走吧!」他低頭點數鈔票,不看爸爸一眼。
「我回去了。阿萍:保重身體,要用錢,來信,但不好用在壞的地方。」爸爸還在嘮叨。
「晚上,可以好好樂一番啦!」他盤算著料理這筆「外快」的事;得意處,忍不住要亢聲長笑。他說:「不管怎樣,伸手有錢,而且債主似地趾高氣揚,硬是不錯啦!」
日子就這麼過著,可是現在,實在笑不出來啦,也狠不起來。老麵線前面,大夥兒堙A算是勉強「擺」出了好漢氣度;在臉對天花板獨自清靜時,「英雄末路」,心中除了黯然與迷惘,甚麼都沒有。
突然,他渴望和老麵線或爸爸談談,他們好像沒有這麼令人討厭了。他在腦海婸{真描摹他們的形貌,但他失望,出現的儘是支離破碎的片段;絕望的神情,帶淚的眼睛,風霜累累的皺皮老臉,花白枯短的髮鬚……。
已經記三大過二小過了……
那小雛兒,居然經不起一刀就翹了……
中午以前,警察就來,從此……
老麵線的勸告。老爸爸就要來……
「哇!混蛋!混蛋!」他霍地尖叫兩聲,雙手撕抓耳朵,把臉埋在被窩堙C
「喂!張洋萍嗎?不是喝醉吧?」校工站在門口,恐惶地。
「甚麼事?警察來了?」他狂亂地吼著。
「是你爸爸──」
「啊?」
「大概他要來學校看你吧,不知怎地在靠近校門的地方,被卡車撞倒重傷……」
「爸爸!」他踉蹌幾步,木立一會兒,又尖叫一聲,衝出去了……。
× × ×
一團玄黑的霧,滾著滾著,把胸口壓得緊緊地辣辣地。身子在霧中飄搖翻覆。「澎」一聲,全身摔進沸騰的海中,從脊髓縫兒媟艇X一道熱流。所到處,肌膚抽動,最後撞擊在每個關節眼兒上,於是一股猛烈的痛楚傳開,意識被激醒了。張伯泉兩眼微睜;眼珠一個跳動,眼皮又緩緩蓋上。
「啊!醒過來了!有救啦。」陌生人的聲音。
「ㄡ!藥水味兒?是醫院吧?」他困難地思維著。
「爸爸!爸爸!嗚嗚……」阿萍沙啞的抽噎聲,在肅穆的急診室娷溘間C
誰?不會是阿萍,他從不哭的?那麼是誰呢?阿萍呢?阿萍呢?啊!「阿萍!」
他強迫自己的意識統整起來,喊了一聲。可是沒有聽到回答。因為他祇不過是心靈無聲地呼喚而已。
「爸爸!爸爸!哇哇……」阿萍的哭聲越來越悽厲。像是河床的多年淤沙,隄壩一旦決口,就那樣天崩地裂地傾瀉掩蓋而下。
唉!誰在哭呢?不會是阿萍吧?他從沒哭過。哭什麼呢?我受傷啦?哦對……阿萍呢?阿萍!你,怎麼啦?哦,是囉,阿萍殺傷了人!「阿萍!」他又喊了一聲。孩子!對不起你呀!一切是我的罪過,我,我害了你……他喘息,呻吟。
「啊啊!爸爸!父親啊!我對不起您!我,我是禽獸畜生啊……」阿萍終於在淚雨哭聲中,抖落一句冰凍多年的心語。
誰?真是阿萍的哭聲嗎?你哭了!ㄡ,你哭啦!「阿萍!」他喊。
「張先生:您聽到啦?不錯,洋萍在這兒,就蹲在您腳邊啦!」鍾主任輕輕說。
「阿萍!別哭!」他嘴角歙動,但沒能把心意用話表達清楚:「別哭!起來,好好做人!別哭!阿萍!爸爸愛你;你原諒爸爸,幾年來沒有好好照料你,使你……啊!你殺傷了人」
「爸爸!是我害了您,我不是人!我該死啊!」阿萍繼續號啕不已並用頭直撞床腳。
「張洋萍,哭吧!你該痛痛快快哭一場纔好!」鍾主任溫和慈祥地說。
「啊!啊!來啦!來啦!」靠近門口的學生喊叫。
「誰!」
「是,是警察,四個警察!」
「啊?警察!」阿萍蹦地躍起,兩眼圓睜,鼻翼抓動,嘴唇半張;站著。
「甚麼?警察?不不!不是吧!阿萍,你不會真的殺傷人吧?」
「張先生,您別激動,我們安靜下來,面對現實!」鍾主任說。
「啊!」又是一團玄黑的霧,迴旋迴旋,直逼到胸口,身子在飄搖翻覆,「嘭」地一聲,全身摔進沸騰海堙K甚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