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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心經
最後一響鐘鼓,明朗裊裊飄浮於濃濃晨霧中,然後消失。山川穆穆草木有情;潮音庵週圍,梵唱浸漬後,有形無影一切存在,顯得那樣莊嚴相,以至於蒼涼悲哀。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早課完畢。慧修師傅繼續捻動佛珠,勤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秀心哪!秀心!」走到庵門,她慈愛地埋怨徒弟:「越來越離道心啦!這個孽障!」
朝陽,稜稜地噴來,原來蒼白嫌瘦的臉面,被塗上一抹紅光;差不多全白的疏眉,映出霜雪閃亮。她趕緊搭起手棚。
一陣目眩過後,目光剛好捕到從坡下牛上來的秀心。秀心,左手奉一碟夜合花朵,右手提一桶泉水,步伐很輕快。
「野ㄚ頭,半年都過去啦!就沒有一點出家的妙相莊嚴,我啊……」慧修師傅不滿地心裡想著。
「師傅,晨課完畢,讓我到湖邊玩玩行嗎?」秀心走到禪房口,回頭問。
「噫?說甚麼!妳是出家禮佛的尼姑啊!」她乾皺皺的眼皮,困難地一搭一抽,悲天憫人地說。
「我很想划船,師傅!」
「不行!」師傅大聲呵斥。她自己也被突來的過份憤怒愕住,久久不能把視線調回來;在門口面對雲天花木,心懷,黃昏驟雨前的蚊吶般地騷亂。
秀心的背影,粗布衣褲,很結實;臀部微微翹起,十分打眼兒,肉感肉感那像修行人家身材!慧修師傅不覺又皺起眉,直搖頭。
「得好好修煉她,使她不要墮入紅塵劫數。別負了阿芹姐拜託纔好……」她認真提醒自己。
秀心,三十年前女伴兒阿芹姐的屘孫女兒。一年前來一場怪病,吃藥打針的成績是病勢越來越惡。慧修老師傅出了主意;拜佛祖,觀音菩薩做乾婆婆;起願病好出家終身皈依三寶。秀心病好了。六個月前,就被送到這潮音來庵「帶髮修行」。
「十八九歲,塵世煩惱漸多的時候,也正是一心向佛的好時機。秀心,妳的緣法不淺;我整整比妳慢十年纔依了我佛!」她向弟子說。
收了弟子,她的心境更爽朗而平靜了;整六十個悲歡歲月,長期苦修苦行,雖然不能夠說達到老僧禪定「明鏡非台」的境界;心如止水,倒是實實在在已經達到。
有時,從徒兒身上,看到自己往日的影子,也觸及蛻色舊夢密封傷痕,但,瞇眼檀香繚繞燭暈籠罩中,徒兒身上不也複印了自己現在乃至來日灰衲芒鞋的形象?枯懷堸繙﹞F安慰,也溢出更多慈悲安祥。
可是秀心的姿彩還是深深困擾她。秀心很美;美目盼兮,嘴角含春,臉上流轉一團嬌嬌媚媚的俏麗。這些且又配在白肉嫩皮豐胸細腰上。十足是凡婦俗男艷羨入迷的「色障」:做人師傅的一泓澄澈,時也不免被撩起一絲漣漪,盪樣盪樣;撼動潭底深埋的原始…。
「師傅!您在想甚麼心事?」秀心不知甚麼時候,成精的鲇魚似地依在身旁唐突一問。
「哦──沒什麼,我還會有甚麼心事?」她顯然被激起相當程度的慍怒,臉色很冷。
「吃早飯啦,師傅!」秀心還是一臉兒沒有心機的笑容。
「嗯!妳也快吃,今天燃燈古佛聖誕,晨課要多誦八卷經,做些功德!」她說著,就挪動有些僵硬微駝的身體,走進膳堂。這時三張餐桌邊已經坐滿了人;兩桌中老年的師太老尼,光頭上九粒戒痕十分惹目,另一桌是三個已經落髮的年輕尼姑,和六個還是帶髮修行的姑娘。
× × ×
九點四十五分,晨課結束。慧修師傅吁一口氣,發覺內衣已經汗濕,就匆匆趕回禪房休息。
「今天好累哪!」她感到。脫下袈裟沒換上便衫就躺下來休息。她想小睡一會兒。剛閉上眼睛,不知怎地,腦筋反而清醒過來,想這想那地,實在沒法入睡。
捻數佛珠的動作,早就成了慣性機械;這時空著的兩手不由地把那隻老腕錶摸下來捻弄。看看這隻外殼露出黃銅的錶,隙縫全是青藍銅蛂A一欉幽古的回憶,驀然掠過靈台。
唉!怎麼想那些?惱人!」她因沒法遏止自己的思潮而隱隱憤怒。
「哦!是囉,就是今天!燃燈古佛生日的今天,我出家來的!」一個偶然的觸發,使她理出一端舊頭緒來;不知是惆悵,抑有些許意外,想起古老往事而起的忻喜,她竟喃喃自語。
老錶的字盤兒,黃糊糊的了,刻度和數目字,斑駁脫落如廢墟;可笑的是分針已經不知去向,獨留時針孤零零擺在那兒打轉。一匝一匝又一匝,永遠走不開字盤兒,直到有一天時針也停,或者不見;時間,時間,生命,生命,一念二障三心萬劫,一切都那樣不知所自不知去向。
視線模模糊糊的,刻度和數目字都看不清的字盤兒,隨著老年有節奏微抖的雙手顫慄,晃閃,像掉進旋轉的肥皂泡堥獐芊C
「啊啊!」她空洞洞地發出無意識的喉音,因為她發覺可笑的時針忽然反方向移動了,急急旋轉飛馳了。啊啊!急急迴旋的圓形影像,陡地從中裂開,露出亮亮的空白;空白堳_出一群人來。老老少少,彩衣繽紛笑臉淚痕,都是些熟悉的人兒和景物……。
「阿梅啊,阿梅!」一句似曾相識的呼喚。
「嗯!叫──叫我?」她很快地使阿梅和慧修連鎖在一起。
阿梅!阿梅啊!對不起妳!請原諒我!一陣陣溫厚的男人聲音,穿越迢遙時空,聽來是那樣地熟悉。
啊!添松。是添松!她認清出眼前的男人;白淨淨的臉,總是鑠一絲青光,寫出這是一冷酷果斷絕情的男人。眼角那份風情,眉宇間那份潚灑英俊,是迷惑女兒家的法寶!看,他正對人傲然微笑著。
添松,添松呀!你別跑!她情急地喊著,嘶叫著。可是添松走了,留下她腦海堜暀ㄠ憚熄豸艀Ъu,和不幾月後就溺斃在酸淚堛滬W命無父女兒;添松,這個曾經是她丈夫的男人走了。添松跑到另一個女人的嬌笑堙C去營築另一齣笑罵愛恨的浮世短劇。
添松!你好狠啊!好忍心!她目送多少晚霞夕陽,和數不清的漫漫長夜;淚冷了,滴在枕頭上,枕衣冷了,心也冷凍了;還希求甚麼呢?還眷戀甚麼?她一再反問自己,調侃自己。譏嘲自己。
於是她來到潮音庵,托身空門。從此朝朝暮暮對著巍然諸佛,木魚青燈。念吧!念不完人間無明,多災多難多悲苦的多心經;問,問那林林森森杳杳茫茫的絮果蘭因。最後,不,現在,慧修修來假假真真如夢,捻著佛珠,數著佛珠;捻著歲月,數著歸期;一心歸命,極樂世界,阿彌陀佛,願以淨光照我,慈悲攝我,我今正念,稱如來命,為菩提道,求生淨土……。
想著「淨土文」唸著「淨土文」,心就遠了,意念淡了;她從似夢非夢擠扁了時空的恍惚堬M醒過來。她這時纔發覺自己是雙膝落地,好端端地跪在床前;雙手合十和南──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如何下床的。一片空白,在思維埵A也找不出一點痕跡。生命往往就是這樣,許多許多空白,由長長短短歡笑與流淚的鎖鍊串連起來;回憶堨u有笑影和淚痕!
她艱難地爬起來,身子晃了一晃。
提起茶壺,空的;熱水瓶也是乾的,口渴得喉頭發燙,使她心緒又陡然不快,有一股被弟子們冷落的屈辱感。
「秀心,沏一壺茶來!」她到門口張望,亢聲喊。
「秀心哪!秀心!善哉善哉!噯」她套上袈裟碎步走出來。在經堂板凳上,三個帶髮年輕尼姑,正圍在一起閒話。一見到她,生動的臉神就倏地放下來,都低頭冥視,作練習唸經的模樣。
她嚴肅地凝她們一眼:秀心那兒去啦?衝到喉頭的問話,吞了回去。她知道問不出甚麼眉目的,她──住持師傅的對立,是年輕尼姑們很自然的趨向。
「這些野丫頭,集體給我作對!」她狠狠告訴自己。
秀心到底那兒去啦?找遍庵前舍後,不見蹤跡,她機械性反應的疑慮也就越來越濃。想起剛纔秀心要求到湖邊的話,她就順著庵前的小徑下坡走到湖邊來。
展現眼前是一片搖晃的藍線;青山白堤裹著湖水,湖水擁抱幾隻小船,小船載滿年輕男女的歡笑。
記得是當小徒弟時曾來過來這堙C從受戒到住持本庵,幾十年來就沒到過這近在咫尺的塵世人間!現在,她對著這一幅圖畫,莫名的惆悵,還夾一層恐懼與逃避意念。
她機警地靠緊一棵大松樹,向前遠望;視線朦朧迷離的,不行!揉揉眼皮,然後凝神找去;
租借遊艇那邊,一群學生在嘻笑;男的女的,他們碰臂全無所謂地鬧在一塊兒。
「啊!」她失聲喊了一下。那不是秀心嗎?蹲在那兒的背影,多像!蹲著!甚麼話,在眾多男孩前面蹲下來,一個尼姑!她驀然間被驚訝、憤怒的毒火燃燒著了。她忘了身份,忘了禁忌,提起袈裟角兒,顫巍巍迎上前來。
「喂!老齋尼來囉!怪事!」一個女孩怪叫昇起。
「阿彌陀佛!哈哈!」調皮男孩說。
「啊啊!噢──」她穩住腳步,吁了一口氣。原來蹲著的是穿藍洋裝的少女。
「不管用啦,我這雙眼睛!」她自語著,還帶一掬歉然的笑意。怒火熄滅了。
「老師傅,您好!」這個少女回過身,面對她說。
「哦哦,沒甚麼──我認錯了人!」
「找人?誰?」學生們熱心地攏上來問。
「啊!」她這纔發覺自己失言,但話頭叉不開啦:「我,我找一個徒弟哪!」
「是不是我?」一個矮胖的女孩悄皮地說。
另一個說:「是不是一個女的,留長髮,穿灰袍的?」
「嗯,你們看到?」她真希望這些人沒看到。
「她,喲!您看,在那邊划船的不是?」一個黑男孩指給她看:「好美好動人的小尼姑啊!」
極目眺去,在湖的那一岸,山光倒影映印的一角堙A一葉灰濛濛的剪影,晃著。她極力忍住,抑壓住;舉起手想向那剪影招呼,但隨即又萎縮下來,半張著準備呼喊的嘴也就那樣僵凝了。她一咬牙返身就要回庵。
「老師傅,我,我請問您……」一個女孩適時囁嚅地開口。
「甚麼事?」
「我想請問………」那個洋裝少女接腔說:「請問這堛漁v傅有沒有叫做葉阿梅的?」
「妳說甚麼?阿梅,葉阿梅嗎?」她,猛烈地被震撼了,一個埋葬了幾十年的名字;茫茫蒼蒼,何人忽來尋覓桑田?
「她是我姊姊!」原先說話的女孩子指指洋裝少女說:「我們是從台南來遊玩的。」
「台南?」她又一震:「是台南!」
「是的,請問。……」
「妳們怎麼會問起那個人?那個人很老了呀!」她逼使自己鎮靜下來。
「是我的祖父要我們打聽的。」
「你祖父是誰?告訴我!」
「黃添松,比您老上好幾歲的樣子。」
「啊!」她扶著松樹喘氣:「妳祖母呢?」
「她,去年逝世了,噫?不舒服嗎!怎麼啦?」
「啊,沒有,我沒甚麼。」她靠緊樹幹兒,閉上眼聲音有些沙啞:「妳祖父的身體好嗎?」
「不大好。頭髮全白啦!年紀大,常鬧病呢。啊!不行,您臉色好蒼白,我們扶您回庵塈a!」姊姊說。
「不用了!我出家人就是這個身體,不要緊!」
她說。她慢慢睜開眼精,一股隱約說不出來的力量,從不知那個角落油然湧上,她平靜下來。她勇敢地看那群男女學生一眼,把這姊妹兩人深深注視一番。她搖搖手就走。
「 師傅,您,剛纔我問那位……」妹妹高聲問。
「葉阿梅還健在,祇是,妳回去告訴妳祖父說,她不在這個庵堸捸I」她放開腳步,儘快走上土坡。
「甚麼時候走的?」
「……」她沒回頭,沒回答,只是揮揮手,人已經爬上坡,遠了。
「好古怪!這個老尼姑,老齋尼!」不知誰「呸」了一聲。
× × ×
慧修師傅,平靜,嚴肅,安祥,一份稱之謂「道氣」的異彩,寫在五官寫在全身。
「鳴鐘,擂鼓!」她下達命令。像一尊古佛。
接近中午的朗朗晴天,鐘鼓聲浪,把初秋炎陽催得季節近乎脫了軌轍。
她做一個手勢,高矮老少尼姑,緩緩地跪下來,潮音庵正殿上,三十幾人靜靜聆聽她的法旨。
秀心,站在門外全身濕透,水滴淋淋,把腳邊濡了一灘水,當頭直射的陽光,從那兒描出另一個變形的光輪,光燦四溢,使人目眩神搖。
她靜止的目光不理一切投向秀心,秀心急急申辯:
「師傅,我跌落湖中,請──原諒!」說完噗一聲跪下來。
「秀心!秀心!妳──跌落湖堣F!」不帶任何情感的語調:「我替妳可惜啊,秀心!妳與我佛無緣──秀心呀!我潮音庵住持向弟子宣佈;秀心現在起,脫離佛門──明日下山返俗……」
她閉緊眼睛,一口氣說到這堙C她自己也覺得聲音空洞冷漠,甚至是遙遠的。正想揉上一綹兒感情上去,卻把話已經說完了。
「啊──師傅恕罪!」秀心哭得很傷心。
「秀心,妳無緣於我佛,世間自有妳另一番劫數,不必勉強!」她安慰她說。
「我──我誓願終生禮佛!」秀心的勢音發顫。
「宏願誓言,領起來啦!師傅代妳稟告佛祖,妳可不用放在心上!」
她擊掌三下,向值堂弟子說:「我不吃午齋,你們自開!」她做個手勢,眾人就低頭湧向膳堂去。
她轉身對準如來諸佛,觀音菩薩深深一拜,然後跪了下去。
潮水一般,螞蟻一般,壓縮的虔誠濃霧,自四方八面湧上心坎;閃亮的,哭泣的,零亂的,撕碎的,歡樂的,帶血的,無明無明,業障業障,隱匿,遁形。撤退。一身是汗水,汗水浸透了架裟,她渾然無覺。
耳邊似乎有天風呼呼掠過,眉宇觸覺閾上,感知自己疾速往前飛躍,臨空,翱翔,奔向邈冥時空之外的存在堙C
一切都退後了,逝去了!
夢,夢,雲煙,加上秀心的長髮美貌和萬丈紅塵。
哦哦!展現在前面的又是甚麼?左右上下,又是甚麼…有有,沒有沒有,沒沒有……。
那麼,念經吧;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眾樂。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中蓮華,大如車輪,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潔,舍利佛,極樂國土──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