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菜牛肉麵
北上的普通車氣咻咻進入台北站。老吳擠出人群,把那一截回票收藏好,回頭張望一陣。大電鐘指在兩點三十分上。
老吳照預定的計劃,先到售票處看南下山線火車的時間:
七點四十五分。其次是九點──不行,祇到中壢。老吳在心婸﹛C他仔細對對自己的小腕錶──那是從太太手上捋下來的。他提醒自己;最慢七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得要趕上,不然明天上不了班啦!
老吳站在車站大門口,突然覺得不知看甚麼好;不,應該說視線被切割得十分細碎,注意沒了焦點;四方八面疊得巍巍峨峨的方形水泥,很像天天堆在辦公桌上的卷宗;滿街紅綠黃藍的流速,像大雜院裡秋風掃蕩的碎布和落葉。全是一片耀眼眩目搖神的形像。
陽光黏在頭皮上,黏在脖子袖口膝蓋上,膩膩的。都市裡總是沒有風。
「德銘他,如果在這堨帢M車來接我纔好呢!」老吳想到這裡,隨即就笑了;但是他楞住了,他頃刻間實在想不出自己這笑是甚麼意思。是欣慰的笑,自己竟有了老朋友飛黃騰達,而且沒和自己生疏?或是笑自己過於荒唐,德銘──朱總經理日理萬機,那有空閒駕車來接待自己?最後他的結論是兩者都有。
「哦哦!真個荒唐!又沒通知德銘自己那班車來呢,叫他怎麼等法?」老吳又笑笑:「而且,早呢!五點鐘纔請吃飯哪!」
想到這裡,老吳不自覺地把×川菜館代發的請帖從褲後袋堜漭X來,細細再認一遍:「博愛路五十七號,唔,五十七號。」他又把請帖翻過來,看看請科裡「台北通」小劉繪的「交通詳圖」。
「從新公園轉過去,衡陽街再向右拐彎,那就是博愛路了。」老吳忘了處身何地,竟喃喃自語,還做上手勢。
「喂,先生;有甚麼事嗎?」一個交通警察,不知甚麼時候站過來問他。
「沒──有!」老吳大眼一轉,看出警察「很嫩」,就斗起膽來:「請問:×川菜館,怎麼走法?」
「甚麼路?」警察有些不安。
「×川菜館在甚麼路,你不懂?博愛路那邊嚒!」老吳這就變成指點他了。
「從這邊,穿過汽車站…………」警察指手劃腳地說不清楚。
「知道啦!」老吳收起請帖,向警察擺擺手,挺挺胸走過去。心裡全是勝利的愉悅,他得意地笑了。記得要北上時,妻再三叮嚀:
「早一些去。不要省錢,坐計程車保險。」
「難道我真會迷路?」其實他是心虛的。
「唉!乾脆不去算啦!從前是朋友,現在一在天上,一在地下,還攀甚麼交情!」
「怎麼能不去?傻瓜!苦日子也挨夠啦!德銘──朱總經理和我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今天事業成功,可沒忘記我這兒時朋友!嘿嘿!這次見了面,說不定……」老吳就這樣在心中描摹著多彩的遠景,來到台北。
他在人群車群的急流裡,沉著地走著;步子很慢,低頭不看行人不理車輛,這是他從同車裡學來在台北街上步行的秘訣:
「不要管紅燈,不要管車輛,不要讓路;低頭不看人,慢慢走!誰也不敢惹你,保證不生岔子!」
這個理論,多少是對了。他穿過了二重快車道,吁了一口氣,然後走向中山堂。台北市中山堂是全市裡他所能找到無誤的兩個地方之一。他很有自信地走去。
「這些大樓大廈是愈來愈嚇人啦!六年前來的時候,好像不是這樣!」他極不願意地調過視線左右掃視一圈,真不想瞥它一眼,可是它們一股無形的重壓,從兩旁後面三方隱隱湧上來,逼過來。他猛地把腳步放快。
明明白白地,他感到自己被這裡的空間和物體排斥著──一種異分子的孤寂冷漠感,佔滿了整個心房。
一抬頭,中山堂就在前面。他很自然地登上階石,走到玻璃大門前面,立正站好,開始刻意整理一番衣褲頭髮。
「這是我的一個小小詭計,一份傑作!」他內心理說。祇要上台北,就來照照這面大鏡子,一面龐大得使人意興飛揚的穿衣鏡;自己昂然獨站在那裡,前面廣場,對街層樓,成了陪襯,出現在穿衣鏡四周。
出現在鏡中的模樣,是一副很典型的構圖;條長身材脖子,雙手細細地,盤虬不少筋節血管,精明的眼神,薄薄的緊閉的一字形嘴唇,配上實在嫌它過瘦的鼻子,鼻準兒也就顯得孤零零的了。皮膚乾黑黑的,呈現十足風霜奔波勞頓的痕跡,也隱隱寫出力爭上游的小人物畫像。
老吳用右手按按頭髮,左手手指散開,倒插髮際梳理梳理──整齊中有一份參差,顯得高雅不俗。擠擠領子,提提褲頭,回過身照照背影,很滿意。他試著露出一臉紳士的微笑。
可是,他的微笑倏地僵住。他突然被因不細心而懊悔惱怒著。
「香港衫!噯!借一套秋季西服穿上多帥?甚至把自己冬季西裝穿上也不算罪過!」
恨了一陣,他又照預定的路線折回來,走向新公園,步伐,還是那麼穩定的。
看看錶:三點三十分。咳!在這內容豐富的空間裡,時間,似乎比寧靜的鄉下短些?這麼走了一段路,就過了一點二十分──一叢得意湧上心頭:「好在我提早這麼多來,不然,匆匆忙忙地,沒意思!」他想。
踏進公園,腳步是輕飄飄的,那些莫名的得意滿足感。不知怎地,在胸懷裡濃得划不開。
也許德銘──哦,從前是從前,現在,我得也覺習叫他朱總經啦!叫順口些,說不定,說不定,嘿嘿,三兩天他朱總經理就派我擔任甚麼重要職務呢!
思潮,春霧般充塞四野,翻騰馳翔;老吳對著公園裡的奇花異草曲欄朱橋,全沒興致理會它,只是繼續模擬籌劃著美妙的未來:
朱總經理說不定──嘿,他知我最深,知道我有獨當一面的才具,一定會派我個小主管幹幹。那時候,可就是我吳某人展露才華的時候啦!嗯,當然啦!這份知遇之情,提拔之恩,可不能不報;我要竭盡力量好好幹,好好地……好好地把家庭生活也改進改進……阿珍跟我苦了這許多年,從今以後,哈哈!
「哈哈!」老吳脫口笑起來。
他想想自己的失態的笑,又再自個兒笑了一陣。
午後的太陽,喝醉酒似地,剛剛臉紅脖子粗大發脾氣,轉眼就又躲進雲層呼呼大睡;現在,灰白的雲堆滿一天,身旁,破扇把兒搧過來似的風片,有一陣沒有陣地拂人。
「天氣要變啦!」他認真地看錶,又給上上弦。
他集中心思想著上任後的工作問題,不自覺地起立徘徊了。
哦。今天的場面一定很盛大。想到這堙A他有些難堪──沒有好好裝扮修飾一番,祇穿香港衫,簡直要丟朱總經理的臉!他感到歉然;真不好意思!不過,我會儘量在貴賓客間,應付得合適就是……。
──哦,對啦!等一會兒,和朱總經理見面,要表現熱呼些,讓他們知道我們可不比那泛泛之交。那麼,這樣吧:一見面,我要把步子緊急煞住,然後,眼睛不妨睜得大大地;接著嘴邊大張,現出笑容,這表示內心的驚喜。這時,提起腳踵,高舉雙臂,一騰身「衝」上去,猛可堨峔滮熇繯丹黍`經理的手,啊,不!乾脆來個洋禮貌,擁抱才是!嗯,當然,他會願意這樣的。穿開襠褲在一起的玩伴,不是嘛!這時他會給貴賓客介紹;這位吳老哥,是我兒時候的好伴侶,長大後的知交,也是我將來事業上的得力助手;也是…………
「哈哈!」老吳又停下步子,自一個人笑個不停。
高高的檳榔樹葉,搖曳得很厲害,風大了;不知什麼時候起,帶著一粒粒秋涼的細雨,紛飛著。
走出新公園,左右顧盼一陣,方向街道認清啦;再抽出請帖看看後面那個「交通詳圖」,然後向衡陽街口走去。這還是預定的計畫,老吳就是這樣態度沉著,頭腦細密的人。
再看錶:四點三十五分。穿過這條街,前面是個十字路口,他很禮貌地請教交通警察,怎麼走。
「喏。前面這條就是嘛──你找第幾號?」警察說。
「我是問,博愛路從那裡起,到那堿陘謘H」
「看:那段是終點,一直過來,這條縱貫街都是,從起點就可以看到公路局總站啦!」警察詳細告訴他。
這就是老吳到的地方。他別過警察,直走到博愛路盡端那邊起,回過身,一家家查過來。
「這雖然傻一點,但絕對錯過不了!而且時間還多,正好瞧瞧商店市面哩!」他告訴自己。
於是,他一家家瀏覽著,像戶籍員核對戶口。
一八六號,一八四號,一七二號,一六○號…………一○二號,八十六號,六十四號,五十六號………
「奇怪?五十七號呢?」他迷茫了。
他向擺香煙攤兒的老婦人打聽:
「請問,博愛路五十七號,在那兒?」
「五十七?喂,就在斜對面一帶吧!」
「這堣ㄛO五十六號嗎?為什麼不在這幾間呢?」
「雙號在這邊,單號在對面。」老婦人頭也不抬地。「啊!」他恍然大悟。他也感到耳根眼眶燙燙辣辣的,想是脹紅透啦?
還是用他「不理不睬」的「戰略」橫穿馬路。向右一望:×川菜館的朱紅大招牌赫然高掛在那兒。
在門前略一徘徊,不自覺地舉手梳梳頭髮,摸摸扯扯衣領;然後挺挺胸,再吸一口氣,纔走到門口。
一位很像觀光快車小姐打扮的女郎,搶先給開了門。
「請問:這堿O×川菜館嗎?」話一出口,就發現這話問得笨透啦!臉紅脖子又再發脹。
「是的,請進!」美妙地一彎腰,像個皇后。
「請問:失德銘總經理──華美建材公司朱總經理可在媕Y?」他的聲調逐漸高昂。
「哦。他是訂了六席酒菜。五點鐘開宴,現在才四點四十五分,他還沒來。
「啊!」他不知怎麼好。
「訂是訂五點鐘開宴,不到五點半,一定沒上菜啦!」小姐笑著,調侃味兒很濃。他乖巧地點點頭,退出來。他認清方向,又向剛纔來的方向走去。
一陣引人的香氣驀地撲過來。原來左手方是一段比較冷落的巷道,道旁全是麵攤兒,水果攤子。
「喲!好餓哪!」他這纔想起今天早上只吃了兩碗粥,已經快十個小時沒東西下肚了!胃媔リW來一陣酸酸的疼痛,像媕Y被甚麼火兒燻著啦!
「先吃一碗牛肉麵吧!」他停在麵攤前面。
「哦,不!這太對不起朱總經理嘛!」他急忙提醒自己。他對於自己這個慾望感到遺憾。
他像受驚地,逃離這條巷道,向左轉彎,走一段路後,在賣字畫的走廊上停下來。他裝作專心看畫,其實是努力集中心力去想像和老友會見的一幕;用這個來抵禦飢餓的騷擾。
見面時,儘量親熱些──不用握手,行擁抱禮:「就多餓半點鐘吧!待一兒,好酒好肉,還愁不能裝滿肚皮!」
五點二十五分。他回過頭走向×川菜館。
「進去吧!先生,朱經理他們已經來了。」剛纔那位小姐引他進去。
「別緊張!」他警告自己。
在電梯堙A他又把頭髮,衣鞋整理一番。
踏出電梯,走進五樓的客廳。他被這份豪華景象楞住了。他開始後悔應約參加這個「陌生」的宴席。
啊!陌生,陌生!眼前的人物,壓根兒都是陌生的;豈止不認識姓名,沒見過面;那衣著姿態,風度舉止,表情神色,都是陌生的。
一個身材魁偉滿面紅光的中年漢子,被當作圓心,大家團團圍著,拉手哈腰,談笑風生。
「朱──總經理!」他發現那就是老友。
發福了,他!老吳在欣賞老友;可是變得太多啦!二十多年那野孩子的形跡,一點都找不到!倒是那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那總是帶著嘲笑意味的矜持的笑,還保留些往年的痕跡!
「哦!朱──總經理,您不該發帖給我的!二十多年沒見面,我們不再熟悉了!」他突然這樣想。隨著也為自己這意念而隱隱心痛。
總經理又笑了,笑得那樣響亮,那樣得意,連那微凸的肚子都抖動。嚇!他的肚子也大起來啦?小時候,卻是乾巴巴的瘦小子,像一隻魷魚乾哪!
「啊!大家不笑了!他發現我了?」老吳猛地後退一步。總經理果真走過來了,昂頭闊步地,完全是大人物的氣度。
老吳突然覺得自己心懷腦海都是空空洞洞的,眼前的豪華空間,也是空空洞洞的。甚麼都沒有,甚麼也都不在意了,就那樣冷靜得很,剛纔的興奮激動,緊張,都已消散。
總經理,烔烔的眼睛,開始披上柔和溫情的細紗,唇邊的笑意漸漸加深。打量老吳一眼,稍一皺眉;提起雙踵,略一長身,身形微微向前傾一傾──這是接見人慣有的動作。
「這位先生,有事嗎?」
「我………」老吳反射地哦了聲。
「哈哈!有甚麼困難,說!」又是嘲弄和矜持的笑。
「我,我走錯了地方!」老吳在心婸﹛G「您也找錯了人!怎麼會向我這陌生人發帖呢!我們相識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不了!」
「來吧,拿去!好好吃一頓晚飯去!」總經理一揚手,往老吳衣袋堣@塞,哈哈一笑,又踱到那邊去了。
那邊的宴席,正式開始,六桌的客人一起舉杯向總經理敬酒。
「先生,走吧!」一個僕歐拍拍老吳的肩膀說。
夜市開始了,漫天紛紛的毛雨把霓虹燈光刷得支離破碎,變斜歪曲,滿街迴旋著青紫紅藍的淚珠,變色的血水。
風雨撲面,老吳完全清醒了,把總經理塞進衣袋的東西抽出瞧一眼,然後讓它隨風雨飄帶到馬路上。
「纔六點二十分呢!離開車還有一點多。」老吳看看錶,想。
他停下腳走,認認火車站方向,然後朝擺麵攤的巷道走去。
「喂!來一碗牛肉麵!」他坐下來。
「好的!」
「外加切上五塊錢滷牛肉!」
「好的!」
風,呼呼叫,把布簾兒吹得直往外翻。雨,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