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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喬

夜。夜風在山岡草叢間呼嘯,陡壁下的濁流隆隆地響;一片淡淡的寒意,滾動著,飄浮著。

我一跨步下了計程車,挺挺胸膛;看錶;剛好八點半。

「我勸您還是轉回去。沒燈,沒月亮,怎麼摸路?」司機好心地說。

「我知道這出磺坑到秀坪,路都沖毀了。但我決心去!」我告訴他我的決心,也算是向自己申訴。

「斷崖峭壁,命要緊啦!」

「只要天亮前到就好。這是心願!」

司機還想開口。我遞過去一張五十元大鈔,揮揮手便向前走去。我突然感到對自己夠忍心的。

車燈消失,眼前一黑。我索性停下來閉起眼睛養養神。過一會兒,我就靠朦朧的水鏡天光映出的明亮,摸索前進。

不到五分鐘,前面就是第八號隧道。腳底下是軟軟的泥淖。我趕緊提起褲管,抬高腳步踩去。

「勇敢些!」我告訴自己。

這是苗栗到秀坪間十五們隧洞中,最長的一個。走進去十公尺後,外頭的風嘯水勢,都漸漸低隱,代而起的是洞內石乳岩穴發出的籟音,迴傳相應為一股時沈時揚的怪響。

一陣怯意,竄上心頭,我卻咧口笑了。恐懼化成涼意,從皮膚上湧起;同身起了一層疙瘩,久久不能消退。

「嘖,嘖,嘖!」皮鞋陷入泥漿的聲音,十分清脆。我的意識有些微模糊不清。趕快使勁擺擺頭;驅逐腦際重重疊疊而又殘破不全的形象,可是靈臺一清,瑤卿的瘦長臉蛋兒又囂張地竄出來……。

我惱怒我再搖搖頭。瘦長臉兒從中裂開了。裂縫兒堭瓣膃a擠出一張蒼白帶蠟黃的小臉兒。痴滯的眼神被淚水封凍著;只有兩道青晃晃的鼻涕棒子,最是剌目……。

「萍兒……」

我大聲喊──有時,聲音的迸洩,是能減少痛苦的。

出了隧洞,周遭霍地光亮些。吁一口氣,把特地為范兒買的洋娃娃夜過右手,準備拿出手帕擦汗,可是褲袋堙A只抓到那幫限時信。

哦,限時信是瑤卿發的:

「萍兒食物中毒,生命殆危。她一再念你,接信希速……」

一股酸酸澀澀的苦味兒,從胸腹間湧起,帶著熱流直衝鼻尖兒;眼角、癢辣辣的。

萍兒!萍兒!是我的孩子!不要死!不!我要看妳!六個月!六個月了啊!多想,看妳!可是我,我是混蛋!

我現在的思維裡,一切都夢幻的;把心靈深處的碎語片兒,一串撥灑出來。一些無由的嘮叨聲兒,零零散散地擾人。那聲音很近,注意它,又顯得遙遠;很熟稔,仔細聽,卻又陌生。一股股奔騰的憤怒與悲哀相滋相長。我把步子儘量加快;不再顧慮是否腳底下踩空。於是我享受了些微的愉快──自棄的滿足。

向瑤卿懺悔吧!不管怎麼樣,萍兒應該是我的女兒!徹悟,徹悟啊!我多幼稚!從前!姚志田啊!記住!父母的意義,不在撒種子排卵子;而在於撫育他,更重要的是真正用父母的愛去愛他!

熟悉的路面,整個流失了;路只是一片石塊泥漿匯成的乾河床。我每走三五步,就要端詳思索一番,然後憑著模糊的記憶加上想像,踉蹌前行。

夜漸深,風更大;手腳和胸背,內衣上逗留的汗水,使我感到涼意很濃很濃!

× × ×

空氣濕潤多了,深夜的氣味似乎也更濃馥。四周黑黝黝,崢嶸兀突的山石形影,草木輪廓更緊密地兜向我;我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直向胸腹間迫來。

每一腳步,都是一次探險,也是賭注;現在,我無形中成了弓腰曲背,連爬帶走的方式挪動了。

「噯喲!」左腳姆指,猛踢著石塊兒,雙手本能地向下撐去。

「糟!」我擱下皮鞋,緊捧著沾污了的洋娃娃。倏地,一團狂怒控制了我。我掄起右拳,就往地面砸去,可是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卻又緩緩下垂。我撫摸一陣洋娃娃上沾泥的地方,然後用汗濕的袖管兒,小心翼翼地擦拭她。

我感到手上的不再是洋娃娃,而是萍兒。是補償過失的心情吧?我把她偎在胸前,柔情地擁著她。

可是她的曲線過份地誇張:她變成瑤卿了,我立即敏銳地意味到那高聳的乳房,緊貼過來。我不禁把指頭移到她的臂上。

「不要臉!那是一個不潔的身體!」

一句似曾相識的尖叫,從心田深遠鑽出,指頭像觸電般甩開,我絕望地猛搖腦袋,想把它摔脫,可是,腦海,一個大漩渦,前塵舊夢,都擠在一起向我進擾,嘲笑播弄──我們本來是一對恩愛夫婦啊!可是……

遠遠的,一個小豆點兒,款擺而來,婀娜生姿,那是小情人瑤卿哪!我跼促地抓抓剛理的小平頭,向前迎去。

「這是我第一次戀愛,也是最後一次!」我說。

「我,是。也是!」她說。

「我要愛一個從未愛過別人,也未被人愛過的,因為我也是……」我囁嚅地傾訴心願。

「志田:我也是。是的。」她,聲音顫抖的。

「瑤卿:我會終生好好愛妳!創造幸福!」我說。

「志田:永遠,依您,聽您!」

………………

我緊閉的嘴,不知怎地咧開,笑了;我真想亢聲大笑,但是逼不出笑意──因為,甜蜜的小夫婦生活,不到二年便結束。結束於我發現,不,應該說是瞭解了她不忠於自己時。

記得是萍兒滿月後不久吧!那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就聽到瑤卿和一個陌生男人急促的爭吵聲:

「不管如何,妳不答應我的條件,我要告訴妳丈夫…:」陌生人的響音。

「不!孩子是我生的!」瑤卿的話,像篩米糠。

「可是是我的血肉,我會證明出來的──告訴他,那不是早產,是十足滿月嬰兒,是個野種……」

我跌進血海刀山上,心被撕碎了,被凌遲了。

在一場震天撼地的風暴後,我們平靜地分手。分手時,萍兒在瑤卿的懷堙A幾次向我伸出小手,嘴裡咿呀地喊:

「阿爸爸,爸爸!爸爸爸……」

「噯噯!嗯嗯!」我恍惚堣@不小心這樣回答。

「我流浪在苦海的十字街頭,用工作和酒精來麻醉自己,冷凍創傷。可是……。

我愛瑤卿,可是我不能原諒她的不貞與欺騙;萍兒何罪?但是一想到那是別人的種子時,我就痛苦得要瘋狂。雖然萍兒實在可愛。我跌入激烈的矛盾夾谷中,掙扎,瀝血,淌膿,哀叫……

剛纔突然接到萍兒病危的消息時,我絞裂般地痛苦著,心田猛烈燃燒著異樣的火──我突然想到藝術,誰說過那麼一句話;藝術是絕對的,不分你我,只有上乘與下乘之別;人間的事,為甚麼不也可以這樣看待呢?何況往日我對萍兒已付出如許深厚的感情?為甚麼人要全是生物的原始的感情呢?不要!我應該要超越生物的超原始的愛,不然我,人的意羡義又在那兒?

萍兒:我愛妳!不管怎樣,我是妳真正的爸爸!多想妳啊!六個月!怎麼啦?食物中毒?不要死!死,爸爸一定陪你了!一定……。

我,完全膠著在飄緲的幻象堙F引導我向前走的,是模糊的意識?也是兩腳雙手慣性的運動吧?我就這麼走下去。

× × ×

出了十二號隧洞,墨黑的蒼穹,偏北角兒似有一豆星星,微弱孤獨地眨眼兒。

前面,是一片灰朦朧的斜石壁。石壁直插河中,奔騰的狂流,由隧洞延引過來,顯得特別淒厲沉重。

我伸腳向前探探,再用手撫摸一遍;觸指的盡是棱角銳利的石刀兒。

「沒路了!」我絕望地喟然長嘆。

「可是我得去!」內心堣@股強力逼著我。

我愣了一陣,我蹲下來把鞋帶解開,然後抽出內褲的帶子,用中間一段帶子綁好洋娃娃。然後用它的兩端和鞋帶繫緊。抓起皮鞋往頭上一甩,洋娃娃正好擱在背後;兩隻皮鞋分垂左右胸前。雙手空下來。

我開始在陡斜的巖石上挪動。我採用半臥半坐的方式;兩腳在前探索,身體的重心落在臀部;用手撐地取得平衡穩當──這是一個很滑稽的姿勢吧?

身體一寸一寸向前蠕移,像個剝了殼的大蝸牛。我想。手腳臀腿上,汗珠越凝越大;十分鐘不到,便像疾風掠過樹梢,葉片兒上的水滴,散亂地迸濺滾瀉下來。臉面,髮鬢間的汗粒,像無數的水蛇,一路帶著小浪兒,蜿蜒而下;部份灑落巖石上,部份滲入眼眶。眼球刺痛,把眼淚引出了,匯成兩股流入口堙A又熱又苦。我感到熱氣從胸口播散開來;苦味卻浸入心坎堙C

視線模糊得很,我感到強烈的口渴。手腳的皮膚,起先是麻麻的,不久後是熱辣辣的;然後就痛癢交作了。

這時我真想哭。我知道盈盈的淚水開始瘋狂地泛濫啦;我逼迫聲帶發聲一哭,可是擠不出來。

我對自己不滿起來。自虐地,把爬行的速度增快;內心與動作,都騷亂不能自制。

約三十分鐘後,就通過了這片石壁。我坐下來喘氣。腳底,手掌破了的水泡兒,越來越痛。我吐一把唾液給它塗上,然後穿上襪子,繼續前進。

我走出最後一個隧洞(第十五)前面又是一段陡斜石壁。

從這堙A引目遠眺,秀坪的幾點燈光,已隱約可尋。我蹲下來,又是手腳並用爬行前進。

「快到啦!快!快!」我不住地給自己打氣。

「萍兒!親親我──回來啦!能原諒我嗎?」

「瑤卿,我就趕回來看孩子啦!也看妳呵!」

唉!萍兒!妳是我的孩子呀!我的?是!是!是?是嗎?是!是!唉!不管是不是,應該是的!我要絕對愛她,我要當萍兒的好爸爸!

「瑤卿,妳還能容諒我,讓我們一切從頭開始嗎?」內心的私話兒,竟又朗朗獨白開來,我激動得手腳猛烈地顫擺,身子搖晃著。

一次又一次抬頭望去;秀坪近啦!那燈光!

我似乎看到妻凝睇瞧著自己,微笑著,酥胸肥臀,熟悉又動人心弦。我手足顫抖得更甚。哦!萍兒可不也在那兒傻笑?

我把手腳的挪移,盡可能地加速,但是實在太疲乏;心媔V急,越是不聽指揮。

再幾公尺就超越陡壁了,然而,雙腳就是挪不往!

糟!左腳的襪子被石筍勾住了;我用力一掙,身子失去了重心,向下側傾斜。

「噯喲!」我的身體,成了旋轉的車輪。我兩手亂抓。

「噯喲……」

× × ×

「喔喔!喔!」遠處,似有雄雞啼叫?

開始恢復一絲斷續而飄忽的意識了,腦海像在霧雲中狂亂地衝擊,奔騰;接著這個激盪頑強地由脊椎間傳到全身骨骼,於是全身關節就憤怒得想要拆散──一陣猛烈的痛楚我睜開眼睛。我躺在山洪過後堆起的浮沙上。

我沒有死!我開始困難地運用思維。有冷冷辣辣的細沙,吹打在臉上,眼皮癢癢地,耳鐘裡灌滿了什麼。噫?這兒不是河床?雨下得這麼大?

啊!我要去看萍兒!

我掙扎著,盡可能地挪動,可是雙腳癱瘓著,我沒法站起來。

我好像在笑了。低頭看看緊抱在胸前的洋娃娃,不禁吻了一吻。

萍兒!妳沒受傷吧?皮鞋呢?爸爸多想妳呀!夜夜在夢中……我又吻了她一下。

全身被甚麼綁著,壓著似地,我使勁兒搖搖頭,再用袖管兒擦去臉上直流的雨水,可是袖管的泥沙滲進眼眶堙F我任性地揉著。結果淚水把沙粒帶出來。

我認認方向,引頸向秀坪望去。

透過灰黑密集的雨林,秀坪那邊的燈光,越看越亮。

「啊!那不是瑤卿的房子嗎?」我好像又笑了。

再半點鐘。我給她們一個驚喜!

風,更強烈了。千萬把刀片兒,向我剁來;雨,瀑布般傾瀉,我的整個臀股,浸在水中。

「吭隆!吭隆!」河上游,傳來低沉渾重的怪響。

山洪又爆發!我機伶伶打個冷戰,猛然一醒。

霍地,我顫巍巍爬起來,可是不行,左腳傳來絞心撕肺般的疼痛,逼我萎縮下去。我知道全身這就擠出一層汗啦。

「吭隆,吭隆!咚咚!」怪響越來越近。

我又把洋娃娃用原來的褲帶兒綁在頸背上,然後拖著一條骨折了的左腿,拼命爬離河床。

爬著,爬著,我不斷抬頭向燈光那邊望去。

身邊的河水,流速激增;深度現在已由跪著的膝蓋邊兒升到半條大腿上。

快了!快了!快逃出河床啦!

快了,快了,秀萍,瑤卿母女就在前面。

不再疲倦,不再痛楚,也忘了危險,我半興奮半昏迷地向目的爬著。

我又抬頭望望前面的燈光。恍忽堙A隨著滾滾而來的河水,那高岡上的秀萍,那盞盞燈光,也向我迎上來。

瑤卿,夢中的妻,抱著活潑可愛的萍兒,倚在門檻上,給我含淚微笑。

卿,卿,我,回,來啦!我激動地說。

您回來啦!志田!您容忍了我的過錯嗎?您……她伸手來扶我。

我,我……我們,我們……打在我臉上的雨水,忽然換上熱燙燙的啦!

我,把背上的洋娃娃拿下來,緊緊擁抱她──萍兒──我一下子擁抱著了甚麼;好像就叫做幸福的吧?

「吭隆!吭隆」瘋狂的怪響,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