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離別

李喬

半個月。像被一根蜘蛛絲倒吊半空中,我完全失去踏實的感覺和思維力。太虛幻境。二十六個秋天所未曾經歷過的。現在,九月二十五日,虹姐,黃昏要起飛。西天燒不完殘霞,灑松山機場一片灰紫。虹姐要走了。我現在纔吃力地統攝震駭激盪而四散的三魂七魄。我努力使自已認知這些是實實在在的。虹姐要飛走,我要去送,躲在陰影媕q默送走虹姐,送走一天灰紫殘霞,送走滿懷蒼白失血的情愫。然後,然後怎樣?我不知道。還我落拓憔悴不放洋鍍金的年輕哲學學士的蕭瑟吧?銷假回到青翠山鄉住在廁所旁邊當我中學國文教員。機場在眼前。黝黑泛灰大馬路在眼前流動。我的步幅很大。兩旁灰灰方方火柴盒建築冷酷無情瞪眼。秋。臺灣的秋天在黃昏凌晨向人兜來。今年秋天來得特別早,連生命最強旺年代的人都摸得到它。秋在白茫茫北國不是這樣;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深,可是故鄉畢竟是朦朧糢糊越追越遠越幻的渺渺。暈倒在萬頭鑽動生死掙扎的繩梯被江伯伯救上船時是九歲。江伯伯說可憐的孩子,怎麼一個人呢。我顫指著舷外翻滾濁浪不能說話。虹姐,妳爸爸就這樣把我帶來臺灣。老人送妳第一次飛去不久就孤獨地走了。現在妳又要第二次飛離臺灣。妳說要我到法蘭西去,並願由妳的力量使我做法國人的爸爸。妳要和我在海濱小屋埵@渡甜蜜歲月,我改學繪畫,我的畫室中掛滿妳玲瓏畫像;要有一張精緻圓大適於造愛的床!啊啊!虹姐,已是沒有出嫁的小媽媽。我仍愛她。我不願如此。越海山眷西顧臺灣故鄉到底比新大陸近得多。我時時作百米賽跑起步的姿勢準備回去。虹虹!半個月,我們這樣「近過」,卻在這半月堙A我們剎那間拉了個無窮遠,當然我說的不是指妳現在要起飛。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然而,蘇曼殊先生,柏拉圖老頭,我向您道聲再見!

說再見,美妙的再見,可詛咒的再見;在我躲著目送妳的起飛。噯!虹姐,在東張西望,一個人,瘦瘦弱弱長長扁扁的;米黃色洋裝白色高跟,正和那天見面一樣。十多年前,那臉是圓圓自自然然的,驕傲鼻子,羞澀溫和大眼,細細長長黛眉,一頭麵條短髮。鬢角勾住薄薄淺紅圓唇,烙我夢魂三千,一尊聳立心湖不敢仰視不敢逾越神祇塑像。現在不是:現在已經湊和幾許大牌明星動人線條,在臉上在胸脯在臀股,雖然那麼瘦,還是那麼女人,沉沉實實的女人胴體,不再夢幻不罩迷霧;半個月堙A神祇簡簡易易地鑽進懷堙C神祇啊!歸位吧!不再說神祇,冒瀆就是殺自己,我還不想自殺。那麼,虹姐在張望什麼!泛美航空公司十七點四十五分往東京轉夏威夷的飛機要起飛了。好孤獨的影子。妳這又何苦呢?妳該相我不會來送妳的!自從那個深夜,我就努力搞碎塑像倒塌後的殘肢斷腿,噴一股三昧真火燒妳成雲煙蒸氣,不讓心湖沈澱遺骸,可是潺潺澘澘,心血淋淋,湖水泛朱,一潭污血,我還是做個地鼠,偷偷送妳飛吧!葬妳於杳杳時空,求妳不要從時空外回來糾纏了;葬妳以盈盈苦淚,但願血沖淨遺骸消散,粉望消失的都能消失。巍巍華巖無邊佛法,對我無緣;峨峨天國,天生恩寵,於我失效;出家人教我不能,因為我專修哲學,我浸潤太久。虹姐!我無助!我孤立!我祇有無助的自負,我祇有孤立的自由。我已經一切不起興,祇學習相信自己能空蕩蕩無情無物地自由活下去。

別胡思亂想了,我告訴自己,把握這一兩分鐘,多偷看虹姐幾眼吧!她還在東張西望,何苦呢!虹姐。播音員又在廣播,專喊她的名字。一分鐘內不上艙就要留下。她大眼圓睜,但顯得毫無光芒。她在咬牙,我深切切地盯她一眼。我知道,這一去真永不再見了。我突然奇怪她姑媽怎不來送行,帶著那位小美國籍?她狠狠轉身了。我儘眨眼。她上梯子的每一步都一搖擺,她沒有作最後一回頭。銀灰色機身的黑窟吞沒了她。梯子收起,艙門關上,噴氣筒吼聲加倍。我滿臉發癢,真丟人又洩氣。起落輪在轉動,我也急忙轉身。愛你!李弟:你不是說十多年前蒙著被子抱緊雙腳拚命想我?臉紅心跳地在心媟R我千萬次?那麼一切從頭來過吧!不要想十年來誰發生了什麼,就像十年前那樣子愛我!虹姐說。我凝視她,心在抽攣。這是我們再見後的十二小時,在××臺灣豪華飯店套房的對話。這十二小時前,在臺北火車站正為失約朋友而氣惱。金馬號進站,我迎在出入口滿足一下耳目。咦?這個女人除衣裙外粉刷下的臉容,怎麼這樣熟悉?您,密斯特李?失唇開合流出一串銀鈴。虹姐!我擠得緊緊的口齒抖出發霉的複音。江虹虹。我十三四歲青澀年代的柏拉圖式情人。多驚人的出現。好瘦,李弟,還是那樣楞楞地。她說。聲浪飄過來濃馥陌生的香氣。我的左肩一沉,原來是一隻玉手擱在那兒。兩盞搖曳的光亮,閃得我不敢回看,就像那些時日祇要四目交投,我就喉乾如顫紅赤臉面脖子一樣。十四五歲的男孩默默鍾情,該是多麼荒唐!我祇有層層疊疊埋埋藏藏,寫一臉一身窘迫尷尬。李弟:怎麼不說話呀!我被推拉得前後搖晃。虹姐:妳什麼時候回國?我說。到達五天了。我以為你早也出國了呢!她說。我苦笑。在鐵路餐廳她翹起二郎腿,用狡黠作弄的目光,看我敘述近二年的生活。她驚奇於我安安穩穩做個知識販賣員;說我又瘦又消沉。我報以一笑。她說她到了美國放棄原來學的外文,改學實用技術──電腦作業和電子計算設計。她讀出我的笑意不善,她說:我現在週薪三百五十元美金。虹姐變得太厲害了。我把衝喉頭半天的話說了;虹姐,妳結婚了嗎?咦咦?她失唇囁嚅顫抖好一陣,沒說什麼卻逼紅兩隻眼圈。告訴我,虹姐!沒有,不過……她一咬牙說:我已經有一個兩個月大的男孩。哦!那孩子爸爸,妳的外子……我那心的隱密處在無聊地燃燒著。沒有。我不能告訴你。我不知道!孩子是中國種,已取得了美國籍。妳……。我把孩子帶回臺灣請姑媽看。我九月下旬回去。

虹姐的眼圈不再泛紅。她平靜地談著自己。我跌進冰天雪地堙C故鄉原貌就是一片雪地冰天。我的童稚年月是暖融融的冰雪,就像炕床上一樣。可是流浪後的寒冷冒自心底,炭爐沸水都驅不掉的。虹姐的眉宇嵌有雜亂人世的冰雪。她沒有把古老故鄉的火種帶去異邦,卻肩扛更多更冰的外地風霜。完全是另一個造型了。我不忍怪責,靈台上冷淚紛紛,何其殘忍,不留我空洞卻完美的偶像!虹姐大我一歲。我這孤兒弟弟被她父女撫養了五年。虹姐好美好柔,幻覺埵o是我吮哺的溫溫熱熱乳房,是讓我撒嬌發賴的親娘。江伯伯愛我,但我怕他就像從小怕爸爸一樣。虹姐越大越美。我十三四歲的白天黑夜開始做淺色的綺夢。虹姐多可愛!我愛她!啊,不!不能!不要臉嘛!怎麼能夠這樣想呢!無恥罪惡!我愛她!啊!我是禽獸!她是妳姐姐!不!她祇大我一歲,我們祇是一起來臺灣罷了,怎麼不能愛呢!胡說!你什麼東西!你配嗎!你祇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初二學生?還敢想這些!真是見不得人的傢伙!見不得人?哦:今天虹姐的眼神不對,含滿卑視不屑的意味?她再不會理你了!為什麼?這不得人?哦:今天虹姐的眼不對,含滿卑視不屑的意味?她再不會理你了!為什麼?這不明顯嗎?她看穿你的下流心眼,你的齷齪念頭再也掩飾不住!你還有臉呆下去嗎?走吧!走得遠遠地,為什麼不自食其力;我可以送報,可擦皮鞋完成初中高中甚至於大學。離開吧。臺中楊伯伯不是爸爸先前部屬嗎?他多少次願意我去那堨肮﹛C挨到初中畢業我真到了臺中。江伯伯,原諒我!我背叛您使您傷心,可憐我這是求取方寸的安寧。虹姐,妳不要奇怪。不要這樣狠狠地看我。我祇有這樣,不然我會犯罪,不然就發瘋。我在愛妳我是個野獸,所以我得自我放逐。虹姐,妳是一年比一年美;美,祇有單純美一個字纔能形容妳身上的變化。讓我遠去留給妳心田一個還算不見豺狼面目的李弟吧。讓我帶著妳的笑痕倩影,移植妳到心湖中央塑為不可及的神祇;遠離了妳,我可大膽地,不道德地,用想,用筆,用聲音,想妳愛妳抱妳親妳;我的神祇,亮光,我不會妄想擁有妳,以及世俗的什麼,可是妳永生一世已和我的心靈共處而長存,我用心血滋潤妳,用清淚洗刷妳,永恆的塑像,淨化心靈的愛戀於永恆……

永恆?想到永恆我就要笑了。但我知道這個笑一定難看。我是個蒼白貧血的男人,微微一笑人家都說滿臉深深淒迷,我由永恆連想到那場面所引起的笑,該是亞當夏娃憑弔憶萬子孫面對世界末日那個笑吧?起碼我想這種笑我廿六年生命史上沒有。重逢十二時後是晚上八點鐘。××豪華飯店的臥房冷氣失效。我是借著薄醉向她抖露初中學生時代臉紅情懷以後,她用一個連接詞把我的話頭順接下去,說李傻弟:你怎麼看不出我的心意,我偷偷地愛你愛得更早哪!你使我暗暗咬牙,你使我夜夜濕透枕邊。噯!虹姐,她現在臉上竟寫上十二三年前的那種羞赧!使我週身觸電震盪,如媽媽輕撫耳垂兒般的熨過,多濃艷啊!那個片段零碎舊夢……。盯她胸脯一眼就是一陣眩暈。我說:可是,現在……。她說縱使現在……我說不要對不起……。她哈哈大笑笑得淚珠亂迸,她說:除了留下一個傑米──那個小野種!我心底本能那樣一哼──那個「東西」始終避不見人。難道沒有愛?我說。我不知道。她說。她又恢復楚楚可憐。第一次我覺得自己比她更高更大更強壯,我可以保護她。不說愛也要深深感激,我能讀完高中,修畢最好的大學完全是虹姐的影子在引導我;我知道唯有力爭上游纔有偶而見她一笑見她形貌的機會。我要抑壓自己,但我也沒法不偷偷游移在她的黑影堙C說更確切些,我知道自己實在是一直沒有斷絕那幼稚可笑的妄想,想有一天還是能吻醒長夢的公主。可是自從那天──她大三時一個高大俊美男士出現後,我把辛苦堆砌的空中樓閣也榨碎了。我是大二。我默默地由外文系轉入哲學系,因為她是外文系。為了這,她還特地到男生宿舍來問我,我低著頭說為了興趣。是的,我的興趣變了,我逃避自己於形外的世界。妄想用哲學埋葬不死的「妄念」,用佛法驅逐無窮七情六慾。結果,失敗了,我祇得繼續埋葬繼續驅逐,直到地老天荒山崩水乾;而汪汪心湖她聖潔塑像這就落成了。那是她十七八歲純清少女的完美身心。虹姐;別罵我無聊,我祇好這樣了。虹姐:妳知道這情這苦嗎?而現在,虹姐在我懷堙C幾小時拚命擁抱和灼人的熱吻與瘋狂的撫摸。從她唇媦Q出足以燬蝕整個地球的熊熊烈火。那不凡的笑,吸煙和啜咖啡神態,用麻姑之爪捏我營養不良的微陷的腮。那種把嘴唇湊過來的噴火鏡頭。這已經不折不扣地把我焚滅!我仍然愛她。我心甘情願地恍恍惚惚地,把我所有的,僅有的貞操給她。這是肉慾大於靈性的實存。她脫離神籍而謫為血肉之軀。她向我呈現有個小野種的少婦熱情。請看:這就是曾經被我奉為神明的她。這就是曾經給我敬為靈祇的她。

鳴呼!情之為累是這樣!使人骨蝕魂銷的又是這樣!這心,不是木頭不是石塊,遭逢奇變怎能不悲?試看古往今來成為情敗於情的不也琲e沙數?就不管它是福是禍是悲是喜是生是滅吧!我佛慈悲,都托空幻而合十稱蘗。我本來是個高興不起來的男人。多少年來我浸淫在典籍的海堙A企圖忘記自己想忘的;朝想夕思試探一個解脫徹悟塗隩。莊子消遙蝴蝶翩翩,拜倫多情濟慈多淚;靈光閃閃隱約看見人生的悲劇型態。於是終日呻吟在不可知的痛苦中;或頓然領悟愛情的空幻不可依恃,雙淚垂,悵然興嘆不能怎樣的人世!這心這情竅節早開,於是我一縷幽魂風風雨雨,早就認定可以憑藉的是幾本書吧,幾枝筆吧!這時候曾經悠然自以為曠闊啦達觀超然啦解脫啦!孑然一身,可以沒牽沒掛;可以焚膏繼晷矻矻窮年從事學問了!誰知道數十年後的今天,乾坤忽然逆轉,天地為我倒置;從前日夜盼慕不敢仰視的芳草,今竟直為此蕭艾也!當年四目交接就赭面赤耳的情侶,現在居然纏綿床第……心湖的神明靈祇,居然嚙我的臂囓我膚蝕我骨銷我魂!「真正的愛情,當和人生同其莊嚴」。虹姐!這是真正的愛情嗎?不是愛情僅僅止於遊戲嗎?不,都不是!可憐我自持自負自傲的美之情操啊!虹姐:我們不要老躲在屋子堸捸I到野外走走抱抱陽光映映綠色。不!我喜歡有冷氣的地方,因為它能製造熱情;外頭風大太陽熱,受不了。她說。虹姐:補償我少年夢境的欠缺吧!我們一起去捕蝴蝶抓蜻蜓。不!我奉獻你豐腴的成熟不好嗎?她說。我們談談未來吧!虹姐!不!現代的人求把握今天,我們完完實實熱熱火火地享受今天吧!她說。我還是和十多年前一樣清清淨淨地愛妳,讓我當那孩子的爸爸吧!為什麼要當爸爸呢?我願意用我的錢力,送你到法國去,我要和你在海濱小屋埵@渡甜蜜的歲月。她說。我大聲吼:我要和妳結婚!她淺淺媚笑說:何必要那俗陋形式!我們有一張精緻圓大適於造愛的床就夠了。我不願意。我在萎縮淍落。你應該願意的。你不是老想改學畫嗎?那是最好的環境和最好的生活方式。她說。啊啊!虹姐!我闔目凝神。我好像看見法蘭西海濱的小屋,小屋埵a獄之火熊熊上騰,燃燒兩隻裸裎軀體的悲慘世界;側耳傾聽,又好像修院清貞鐘聲隱隱傳來。我再眨眨眼,模糊堣偵繷ㄗS有。虹姐:我該回去鄉下了。我說。不!陪我到離開臺灣吧!她說。那麼以後……。我說。所以現在……。她說。我真的請了兩週假。但是最後兩天我又躲進她的陰影堿搹o起飛,消失……

鳴呼!可憐的柏拉圖!可愛的蘇曼殊!可敬的聖•奧古斯丁!可笑的,我,什麼都不是。

-刊登於《徵信新聞報•人間》(一九六六年十月二日)

-原名《戀歌》收入《作家群像》梅遜編,大江出版社(一九六八年十月十日)

-收進《人的極限》(現代潮出版社,一九六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