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乾伯
一路上,他苦心竭力要把糾纏耳邊的那句話趕走。
熟習的街道,常見的臉孔,在車窗外往後閃去;車子要轉個急彎兒,他不由地回頭凝視黃塵滾滾中的景物──可是他又慌忙困難地闔上眼皮。
「我甘心不再回來!」乾澀的語片,迴響在衰亂的思緒裡:「我甘心情願,我沒甚麼不高興,就是要……」
「你這不是『老人,三歲子』嘛1像甚麼呢?」
「哼!你們不懂!不懂」
「你怎麼可以這樣呢?孫兒女一大群,該當個好阿公,朝晚照料他們纔是!」
「噢,不!他們!他們……」
那句可惡的話題,又在耳邊喧囂不已。他搖搖頭。他急切要擺脫心坎上,那沒頭沒腦的自問自苦的嘮叨;他睜著眼,尋找說話的對手。
「呵!阿德祥嗎?你!快畢業啦?」他咧嘴向後生人招呼。
「你?不是乾乾伯嗎?這麼早,還帶個大包袱,去哪裡?」
「我給你講呵:我不叫『乾乾』伯!」他差不多吼了起來,引得同車幾個熟人都征住。
「怎麼啦?乾乾伯!今天,你………」
「告訴你:我本姓本名叫黃乾乾──乾坤的乾,不是乾乾兒的乾!」
「我們誰都喊你乾乾伯嘛!」年輕人直扮鬼臉。
「喲!黃『乾乾』,原來這名字是讀成『錢錢』?失敬哪!」不知誰拉開嗓門叫。
「不錯!」他也大聲頂回去──他被自己這撥火氣給嚇了一跳。本來,好好老人,好得有時連自己也生氣,還罵一句窩囊的;現在這骨節眼兒上,怎麼恍然成另一個人了呢?
他又想起那天傍晚,老二那讀初一的大兒子,沒大沒小的一頂撞;
「阿公:我拜託你一件事,好嗎?」
「甚麼事?」他瞇著眼,盯著眼前的孫兒,心中,甜甜的。
「以後,不要和我那些朋友胡扯了!」
「你講甚麼?」他眨眨眼,理理腦筋,於是歉然說:「他們,都喜歡我說故事,說笑嘛!」
「他們都是逗弄你!笑話你!」
「我有甚麼好笑?」
「他們笑你好多囉,例如:乾乾……」
「呵呵!老頭子我,天生就那麼瘦瘦、長長、乾乾地,有甚麼不對?別看我這又瘦又乾的身架子,可把你爸兄弟四人養育長大,都成家立業來著!」那總是飄漾著的笑容,說著,就被深深硬硬的線條代替啦。
「可是,你怎麼名叫做『乾乾』呢?黃乾乾,多難聽!」孫兒比他更不高興。
「嚇!姓,沒法變,不能變的;名字是大家讀岔了!應該和前面的『前』同一讀法!」
「你怎麼知道不是讀乾燥的乾呢?」
「因為是我的名字呀!我的祖父,還是清朝的秀才呢!他給我取名『乾乾』,是」自強不息』的意思!」
「秀才?」
「嗯!不幸,後來銅鑼山事件,被日本仔殺了,在被殺前,叮嚀我爸爸,就是你的曾祖……」
「這些我不懂,也沒興趣知道!」孫兒縐了眉頭,雙頰跳了兩跳,突然脫口說:
「我祇知道,你,從前是『牽豬哥』的!」
「啊……」
「牽豬哥,是甚麼?」明年要進國校的小弟問。
「嘻嘻!就是牽著公豬,打母豬生小豬,那個!」五年級的二弟像在看把戲。
「沒看到做這樣的事的嘛!」
「現在很少了,我祇看過一個怪老頭……」
「哼!你們懂甚麼!博物老師說過:現在,科學發達,養小豬,用人工授精,再沒有牽豬哥這可笑的一行啦!」這個初一的中學生,話,是向弟弟說;雙眼卻直盯住老阿公。
「那,阿公:你為甚麼要去當『牽豬哥』的嘛!」
「別喊!叫人家聽去了!」
「受夠了1我要回到廣坪!」他在心中大聲告訴自己。
是的,能有今天的行動,是三幾年心中蘊釀,加上一個月籌備的結果。記得那一天,又是一件事使他十分心碎:
「阿爸:明天是舊曆十五,記得嗎?」二媳婦笑臉如花,吃飯時這樣說。
「嗯,當然記得!」很想大聲說,可是喉頭使不上勁;那還錯得了嗎?後天,是下半月開始,照約言,得到老三家吃飯去。他縐縐灰白長眉,說:「可是阿明傷了腳,住院還沒回來。」
「那……」
「噢!」老二想到了甚麼,霍地跳起來,像很興奮地說:「上個月,康庭升了課長啦!阿爸可以先去滿子那裡享享福!」
他沈默了一會兒。因為不由想起那次提早到老大那裡,大媳婦指東罵西的教訓。
「我,不想去……」
「唔……」
「我,很多年沒去廣坪了,想去看看老班朋友──現在,秋稻收割了,大家正閒著。」他終於提出來。
接著,兒子,媳婦兒,都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最後結論是:從廣坪回來,,就到老三或老四那裡「吃飯」。這樣,兩人都贊成了他的這次「旅行」。
廣坪是個貧瘠山鄉,祇產桂竹和大量的甘薯,近年來各地日漸發展繁榮,可是這裡除了人口越來越漲多外,文明進展的痕跡,卻模糊得很。
在這裡,多年不見的鄰舍故舊,結拜同年、兄弟、兒時玩伴,擁著他,纏著他,一晃就半個月。
「這纔是合我養老的地方!」離開時,他告訴自己。
從廣坪回來,兒媳們好像根本不曉得這十五六天的時間,老爸爸遠離本地,到幾十里外鄰縣的鄉下的事;就好像他到另一個兒子那裡,輪番「養」了「一期」似的。
「這裡,沒有誰需要我這老頭子!」他感到冷落又空漠。
「我在廣坪住得好爽快喲!」他的表情和語氣,全是雙重成份的。
「……。阿爸,我想告訴你一件事!」老三憋了半天,困難地說。
「甚麼?你的腳,有沒全好?得小心──我說過,接骨,還是中醫好……」
「好啦!」老三攔住,不讓他嘮叨下去:
「阿爸:我們都是有身份的,你到廣坪那山野地方,可別說些有失體面的事!」
「這,這沒有啊!我們,那些,全是一起穿開襠褲的,……」
「這不問它啦!我是說,你老愛和些老頭子扯閒話!這次從廣坪回來,可別又和誰搬太多從前的甚麼啦!」
「我知道,我知道!」笑笑,哈腰,他隨即發覺自己這差不多是在奉承兒子,於是對自己的不滿和憤怒,全浮上來:「從前有甚麼不好!牽豬哥?總比作賊當無賴好!」話剛出口,先驚呆了,他萬沒想到會擋不住,溜出這麼一句話。
「好啦!好啦!你一生牽豬哥,把子女養育成人,偉大偉大,大家知道,全鎮人知道!子子孫孫全明白。夠了吧!」老三,突然像狂奔的瘋牛;那份溫文神態,全甩掉啦!
「我!我……」他拼死力使自己強硬起來,可是迎上兒子那兩道發直發藍的目光,終於低下頭去。
「求你幫忙,守在屋裡,換上好的衣服,別再穿那『台灣衫褲』──求你顧全子女的面子!」老三的吼聲越來越低,最後曳著喟嘆離開。
他,這剎那間,失去全部感覺,心頭一片空白。腳站得發酸了,就緩緩蹲下來;他蒙住臉,猛地嗚咽而哭。
「嗚……」他捲曲著身子,那背影,真像個小孩子。
「可是:現在社會,講面子,要光彩;你老愛在外頭說些從前窮困的瑣事,還有穿著這樣馬虎──像前幾天,打赤腳,在大街上走,看到大伯,還停下來直著嗓子喊,大伯回到家………」
「好了!好了!」他仰臉,挺腰,雙手高舉,像要跪地求饒。
「別生氣。你要體諒我們……」
「我知道……」
「我們做子女媳婦的,絕不是看不起你……」
「我知道……」
「那麼……」
「好!」
好?好甚麼呢?他掉進無助的漩渦裡。
為了兒子的面子,也為了自己的心安,他開始試試自我囚禁的生活;日日夜夜,隱伏在屋子裡,數著空濛的日子,檢點模糊的往事。
「這不等於死了嗎?」他又開釋自己:「祇要兒孫好就好!」
「嗯。孩子的媽還在,就不會這麼苦了,兩個老貨仔,可以一起嗑嗑牙,吵吵嘴!」
「噢不!還是我自己受吧1她命好,走得早,不必受這活罪!」他又這樣改正自己的想法。
從這以後,街道上,很少能見到「乾伯伯」的影子了。他外出的機會,祇有一個:記住那月那日,鄉下的一些老朋舊戚生日喜慶時,乘機向兒媳要求,出去散散心。
「我說,阿乾哥,如果在街上真這麼沒意思,就回廣坪住住算啦!」一次,一個老朋友這樣逗他。
「是呀!反正,我那些兒子,祇要我不在那裡丟他臉,到哪裡,都不管的!」他認真起來。
「你還可以回來幹你的舊行業!哈哈!」另一個說。
「真的。」他自言自語著:「真的!那,大家會不會笑話我?」
「記得那句歌謠嗎?『乾伯伯,牽豬哥,技術好,豬仔多;豬仔多哇豬仔多,乾乾伯,進來坐個坐坐坐!』現在,小鬼們不唱啦!」另一個老頭說。
「可是,這行業,這裡人和苗栗人一樣,還是會笑我,瞧不起我!」
「不盡然,鄉下人,哪像街市人勢利眼?你忘了。廣坪自古祇配產甘薯,餵肉豬──最尊敬散豬種的,和從前一樣。」
「自從『豬哥盛』死後,本地豬種,那是外地人來『散』,不方便,價錢貴又不『精』!」
「那我真可以回來,再做這行?」他真動了心。
接著大家七嘴八舌,說得他雄心勃勃,倏然間好似年輕了許多;皺紋縱橫的老臉上,竟閃著那多年不見的光輝異彩。
「我就回到老地方,牽豬哥去,當然也不讓有頭有臉的寶貝兒子知道!讓他們少個累贅,雙方都好!」他這樣決定下來。
於是,他暗暗地安排了一切;給兒子們說得天衣無縫,在廣坪這邊,在老同年阿苗伯這裡找到住處,阿苗伯夫婦還幫他搭一個簡單的「豬哥寮」。
最後,他用褲腰帶裡的三錢金子,和一包現鈔,托人到桃園找了一個好種豬──這在他,是再在行不過的,就像二十年前一樣。
「 我終於又回到老活計啦!」他下了車,又換上另一道車。
「我,還不老,真的!」他下了車,拾起大小兩個包袱,健步如飛,朝阿苗伯家走來。
× × ×
乾乾伯住下來,接連三天被同年老友宴請大小六七次,然後他堅持自己開火煮飯。
「我要自己來,我不要讓誰管束著──受夠啦,這幾年!」
「真是怪人!」年輕漢子們搖頭竊笑。
「你懂甚麼?」阿苗伯瞪他們一眼。
現在是初冬季節,路邊幾棵柿子樹,祇剩三幾片茶竭色破葉子;菜園角的木瓜樹,脖子上掛滿大大的黃木瓜。
朱紅色大日頭,嵌在西山腰,佈上半天金亮的彩霞;西風一陣又一陣,幾片土黃落葉,老在腳邊打轉。晚飯剛過,乾乾伯坐在矮凳上看日頭下山。
──一絲幽幽飄飄的眩暈,拂過腦際,他縐縐眉頭,心裡有自己沙啞的嗓音在迴響:
「他他……不知……怎麼啦?阿文他……」阿文是那個最小的孫子,他媽媽就是不讓他接近自己:「可是阿文最怕冷,一轉季,天氣一變,就要喘的……」
「咦?誰要你想這些啦!」他不知不覺大聲說出來。
他被自己無端紛亂的心緒苦惱著,他沒法使自己擺脫這些,儘量想些年輕快樂的事──可是年輕時並沒甚麼洽意事兒。那麼就想著……想想孩子的媽吧!她,孩子的媽,矮矮小小的女人,人家都喊她「阿傻妹」。就好在有個「阿傻妹」囉,不嫌「牽豬哥」的,願意承擔斗量不完的取笑,嫁來當上「豬哥嫂」!也就好在她,有個「好肚子」,替自己養下這群子女,個個成人長大,有志氣,能發達,光宗耀祖……
「如果孩子的媽,她還在,就好啦!就……」
阿苗伯,虎虎走過來,遞給他一截甘蔗,自己也忙著把甘蔗往嘴裡塞。
「久沒這樣啃甘蔗啦!」
「當然囉!你們在城市,甚麼果汁,『殺死』『西打』『東打』好多怪名堂,新奇好吃,纔不吃甘蔗哪!」阿苗伯是在逗他。
「你,講鬼話!人,天生天養,就是吃地上長的,樹上結的纔好!看城市人吃那些,全都成了病夫,病了,甚麼癌症,就那樣引起來的。」
「好啦,別發火!我是來通知你:生意來啦!」
「哦!」他把那些煩人的心事全給拋在一旁啦。
「是竹頭塢,陳阿亮的;他傳話,兩頭都剛好發情,請你明天就去!」
「那,那……」這是緊張加上興奮的激動,他隨即就笑了。
「可以用了吧?我是問豬仔……?」
「沒問題!牠雖然是『新手』,我可在行!」
「對呀!牠不行時,你來!哈哈!」
這個晚上,一直是輾轉不眠,就像要離開兒孫們的前幾個晚上一樣。第二天清早,阿苗伯又來問他:
「喂!竹頭塢,你可找得到?」
「嘿!閉上眼睛,我還摸得著──,唔,你說阿亮,是誰呀?」
「陳阿煥的兒子,小時候叫『臭頭亮』那個。」
「噢!臭頭亮!還是住老家吧?」
「不錯。再過去一點,就是金水哥的房子。」
「是啦。啊──香姐那邊!」他有些不安。
「你說誰?」
「阿香──金水的姐姐。」他的聲音很低。
「喲!你還記得她?」
「東章嫂,從小我認識嘛!」他趕快說「東章嫂」,可是,多縐的老臉上,竟漾起一紋好似羞赧的神色。
他不能自己地,又讓古老的往事,充滿在枯瘦的心板上……。
他收拾停當,用一枝細竹片兒,喔呀喔呀,趕著「豬哥」上路了。
「祝你多子多孫呀!阿乾哥!」阿苗伯打趣他。
「別慌,下次帶你出門!」他也不饒人。
這是一個晴朗的初冬早上。和春晨沒甚麼不同;風涼涼的,朝陽灑在臉面脖子裡,溫溫的。不同的是,樹,顯得高些,山,顯得遠些;還有,就是那麼寂靜,寂靜裡,風片摩揉草木發出的響音,放大了腳步聲,「豬哥」的嗚喔聲,特別亮起來。
天空,淡藍的,高高遠遠的。
「呵!快噢!噢噢!快走!」他輕聲招呼豬哥趕路。
「嗚──嗚喔,嗚喔!嗚──喔喔!」豬哥發出的鼻音。
「呵呵!豬哥啊!你唱得真好!你真壯喲!」
「走快快喲!豬哥:給你牽婆娘喲!」
「阿噢!乖乖行喲!給你找到好相好喲!你要聽話哪!一胎要生出上百個子兒喲!」
──這是二十多年前滑溜爛熟的詞調兒,現在哼出來,還是這樣地板眼不差韻味十足,他私自佩服著這分記性;因此,哼著哼著,後來竟朗聲吟唱起來啦!
走著,唱著,太陽對準鼻尖時候,就爬了一段陡坡,站在坡頂上,這時出現在眼前的就是竹頭塢;四面高山,山麓全是蒼青的桂竹林,把中間一大片低凹地圍起來,成個盆地。從陡坡上伸出兩條土黃帶紅的羊腸路;這路正好把盆地和桂竹林畫分開來。盆地上是團團的茶樹叢。
「嘿!南端的那家還是桂竹房哩!阿金水還住哪兒吧?……」他的目光凝著,好久不動。
他伸手拍拍豬哥後臀,豬哥乖巧地向通往北端那條小路走來,這端的房子是台灣紅瓦蓋的。
走不多遠,路邊有兩個六七歲的孩子摘狗尾草玩兒。
「啊!豬,豬哥!」孩子喊起來,圍上去。
「噯!走開,阿爸是誰?在不在家?」乾乾伯微喘著。
「在在!我媽去採甘薯!」
「叫甚麼名字?」
「叫……叫阿爸!」
「是不是陳阿亮?」
「是是!阿亮哥!」
他咧嘴笑了起來,他突然又想起小孫子阿文他們,但他馬上猛搖頭,把他們的影子甩掉。
「阿爸!阿爸!看!誰來了?」
「媽!豬哥!豬哥來了!」較小的孩子嗓門更大。
「是乾乾伯來了」他狠狠的糾正小孩。
主人看來是三十多快四十的人,身架很壯實,矮矮胖胖地滿臉紅亮;頭上祇有稀疏幾根毛。顯得比實際年齡老相很多。
「來來來!坐坐!」
「你叫阿亮吧?」
「是。我爸爸,陳阿煥。你是阿苗伯說的……?」
「陳阿煥的單丁子!『臭頭亮』,怎麼不知道?你還認得乾乾伯嗎?」
「是是是!」阿亮點頭,搓手,直笑。
「幾個孩子了?」
「五個,三男二女;最大的今年初中一年級。這個最小。」阿亮指指偎在身邊的小男孩說。
談些家常,阿亮問他這幾年住哪裡,他支吾一陣,竟撒謊,說是新竹縣境裡。
「聽說,乾乾伯的幾個後生,都很有出息?」
「他們,自己去混的,吃飯,是有啦!」他忍不住得意地微笑。
「那你該在家享些清福哩!」阿亮誠懇地說。
「嘿嘿!這個……」他還是笑笑,可是,倏地,一股不快湧上心頭,感到心頭恨恨,卻不明確是在恨甚麼;像小孩認定誰存心挑逗自己,不由地怒火直燒。
他不再和阿亮閒扯了,他叫阿亮把兩隻都在發情的母豬隔開來,把小孩支開,然後要一杓水潑在地下。
「放一隻出來!」他下命令。
母豬出來了,豬哥突然抬頭張望;收縮著鼻子,嗅著,霍地,就向母豬這邊衝過來。
「你按住母豬,讓他『相相親』!」
他不理會發征的阿亮,走上前去,右手抓緊豬哥的背鬃,左手輕拍豬頭,讓牠安靜下來。
「呵!豬哥喲!見到未?好美喲!你的婆娘喲!愛相好喲!生貴子上百成千喲!」他像在「訓話」,又像「致詞」。
「這?從前,沒有人這樣嘛!」阿亮忍不住說。
「我問你,前回,生幾個?」
「五隻!」
「所以囉!不讓他『拜』,怎麼會多生子?」
這時,豬哥呼吸沈濁,渾身打抖,像要發狂了,可是他還不讓牠們開始交配;一直唱唱說說,又過了一刻鐘纔讓牠們配種。
配種一完,他拿出一包蝦仔粉,攪在半杓豬菜裡給豬哥吃。他說,這樣下午纔能再替另一條配種。
中午時分,阿亮的妻子採甘薯回來。吃中飯時,他纔看清眼前這個婦人有些面熟。
「妳,哪裡人呀?」問他,眼睛一動不動地。
「本地嘛!」笑著,很明麗;那笑容,更是熟悉不過的……。
「何東章,認得吧?他的女兒,叫阿菊。」阿亮說
「噢!東章……妳阿媽,阿香姐?」
「我媽媽曾經提到過叫阿乾哥的──你,乾乾伯吧?」阿菊說。還笑著。
「啊!我們從小認識─我從前就住在這山背!」他有些訕訕赧然,嗓子因而提得很高。
這餐午飯,乾乾伯有些食不知味;恍恍惚惚,硬是收攏不住游移四散的意念。最後他生起自己的氣來。阿菊的一句話,引起他的注意:
「這幾年,我媽媽過得好苦哦!看起來比你至少老十歲。」
「難怪她,四個孩子,三個被日本仔拉去出征南洋,全死了,祇留個跛腳屘子,一起過活。」阿亮補充。
「妳阿爸呢?」
「過世三年了!」
「那妳阿媽和阿哥還住東勢?」
「不!就住在家裡。」
「甚麼?在竹頭塢那端?」他不大相信。
他們告訴他,阿菊娘家,以及娘家各房親戚的變故。
「妳的屘哥討婆娘,生孩子了吧?」他不安地問。
「沒有!」阿菊嘆一口氣說:「我的第三個兒子,已決定過房給他了!」
「沒想到阿香姐──妳媽會這樣……不幸!」他喃喃自語著。
午飯過後不久,就替第二隻母豬配種;在兩點鐘左右,乾乾伯就告辭。
「從那條路回去怎樣?遠近一樣。我媽媽看到你一定很高興的。」阿菊說。
「不不!我不想打擾她!」他雙手亂搖,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懇求地說:「拜託:一定別說我來過──牽豬哥來!」
「這有甚麼不好?」阿亮睜著眼睛。
「你們不知道,她,她,會瞧不起我的,她……」越說越慌急,就像要跪下來求情啦:「你們記住:如果讓她知道我在廣坪住下來,還幹這老行業,我就馬上離開廣坪!」說到後頭,那樣子真像小孩向大人撒驕。
阿亮夫婦張口結舌瞪眼睛,楞著;他催著豬哥,回頭就走。
他是從原路離開的,可是,他的心,卻繞到竹頭塢南端那邊。
「做夢也沒想到,阿香姐會住在老家!」他喃喃而語。
阿香姐的家,在桂竹林裡,屋頂,牆壁全是桂竹林搭蓋起來,寬敞舒適;夏天涼爽、冬天風被竹林擋住,也很溫和。忘不了的,他,腦際甚麼都已模糊的年紀,現在,這棟竹屋卻是歷歷如繪,鮮鮮亮亮地浮現眼前。
阿香姐,頭上盪著二條烏亮髮辮,身穿碎花「台灣衫」(旗袍截兒),倚著桂竹凝立著。像嗔,又像想笑;好黑的眼睛,好圓好挺的鼻準兒;小嘴兒更美。
阿乾哥,頭戴竹笠,赤腳短褲,上身是鍋灰染的布鈕扣「台灣衫」。他十分困惑地說:
「阿香姐,這是我祖父死前叮嚀我爸爸的:在日本人佔據台灣的時候,永遠不要出頭露面做甚麼──而我爸選擇了牽豬哥,爸爸老了,他一定要我傳下去……」
「阿乾!你種田耕園,打石打鐵,水泥木匠,我全不嫌,就不能幹那個!」阿香姐的話,很強硬的,可是那嗓音,好委曲。
「我爸強強要我這樣嘛!妳不是說不管怎樣都愛我!」
「我愛你!不過我不能嫁一個牽豬哥的人!」阿香姐哭了。
阿乾哥就這樣失去了阿香姐,他接下爸爸的工作──「家傳」的行業:牽豬哥……
而現在,在竹頭塢口陡坡下,豬哥停下來屙屎;他,乾乾伯木然站著,因為路邊菜園裡,蹲著的人使他眩惑了。
這是一個彎腰拱肩,駝著背板的老太婆。
「不會是阿香……」。
他正在懷疑眼前的人是誰,卻在這時,從南端那條路走過來一個中年漢子;一蹦一跳的,是跛子。
「阿媽!摘兩個花菜好嗎?真想嚐新出菜哩!」跛子遠遠就喊。
「這麼一點點,還不能吃!」老太婆說。
這是一張被深淺縱橫的網罩住的臉,好像除凸出的鼻尖和下巴外,祇有層層不見底的縐紋了,可是那睜眼開口的線條,配上清亮的嗓音,多少還能捉摸到往日的影子。
「不錯,是阿香姐!」他喊起來,可是沒能發出聲音。
他手腳發麻,脖子僵直,舌根噗噗跳抖。
「哦!豬哥!菊姐的兩頭母豬又要養小豬仔啦!」跛子說。
「頭一胎,並不好!」老太婆抬頭看了看,又低下去。
「噢!」他祇感到全身毛孔驀然掠過一陣熱浪;張開口,卻仍然祇在心裡說:「阿香姐,我認得出你,你還是那樣……」
「嘿!這隻豬哥真壯!」。
「唔……」他低頭很快走過去。
和老太婆錯身而過時,他忍不住斜眼偷看一眼──祇看清那滿頭的白髮。白髮擺在後腦結成的髻鬃,又小又亂。
「嗚!嗚喔!嗚嗚!」上陡坡了,豬哥比他走得快。
「阿香姐沒認出我來……」他半走半爬地上了陡坡。
上到坡頂,人喘著,豬也喘著。
風很大,太陽已經西斜。涼意襲人。他回頭看坡下;老太婆,不知甚麼時候走出菜圃站在路上;一手攬著青菜,一手遮擋陽光,向這邊直看。
「阿香姐沒認出我來的……」
他低下頭,發現豬哥已走得老遠。他向這邊匆忙投下一瞥,就放開步子跟上去。
「阿香姐一定沒認出來的!」他又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