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鱸鰻
魚簍一斜,烏亮滑溜的大鱸鰻就滑到澡盆裡。石岡婆眼盯著阿連手上的秤桿,一會兒,抬頭看見兒子也是那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於是,揉揉眼,又低頭再看秤桿上的刻紋。
再抬頭,母子倆正好是同時的動作;四隻眼睛,也同樣越睜越大;眼眸裡,對方的形象也跟著伸長膨大,以致朦朧一片。
石岡婆眼角的魚尾紋漸漸加深拉長,然後收縮;嘴角刻板的皺紋也倏然往後移,移在一塊兒成了彎彎的弧線──她笑開啦。
「阿連!」
「媽!」孩子的嘴,咧開,好寬好寬,也是沒聲音的笑。
「十一斤半!」
「十一斤半,扣除魚簍……」
「十一斤!十一斤!」呵呵哈哈!石岡婆終於笑出聲,笑出淚汁來。
「十一斤!真的十一斤!」
阿連扔下秤桿,旋身在竹籬笆內跑,跳,嚷,笑;再一個月就二十歲囉,現在卻十成是個小孩子。石岡婆臉滿的笑痕,一直凝在那裡,祇是又由有聲轉入無聲。瞧著孩子的狂勁兒,傻勁兒,她的笑,由臉上延伸到心田上,以至於骨竅裡;一波又一波暖暖的感覺起自不知哪個角落,就那樣向全身湧去,染去,掩蓋下來。
日頭快落西山,紅紅圓圓的;由綠竹叢透過來的柔光,卻是錦黃的;塗在籬笆上,塗在帶紫斑駁的泥巴壁上,成了灰黃色。一團夢樣的空濛。
「媽:晚飯,好了嗎?」孩子累了,衝著媽傻笑。
「哦哦!還沒哪!」
「快!冷飯也好,先弄些填肚子!」
「好,哦,我看,你再等一下,我去叫阿亮嬸,細庭嫂他們來看大鱸鰻,好嗎?」
「急甚麼嘛!跑不掉的!吃了飯再說啦!」
阿連臉上有些躁急和不快。石岡婆抿抿嘴。轉身要進廚房,卻又立即蹲下來,端起鱸鰻。她雙手一捧,很吃力,腳步有點踉蹌;盆裡祇有一丁點水,大鱸鰻,沿盆底的邊盤一個圈兒,可是祇佔身長的一半多些,再有半個圈兒,祇好擠到中間來;兩鰓上,有兩片豬耳朵樣的鰭的大鰻頭,正好盤在盆中央。整個腳盆底兒,就沒露出一塊空隙。
「別倒下來呀!」阿連趕緊走前來幫忙。
「我活六十歲啦1還沒見過,這麼大的!」
「大概我們蕃仔林,沒誰見過這麼大的!」
「一定是大南溪的鱸鰻王!」
「沒想到會被我弄起來,嘿!」
「是啊!阿連:你長大啦!替我爭──一口──氣」石岡婆說著,不知怎地有些不自然。
阿連被過度的興奮衝昏了頭,可不管媽聽不聽,比手畫腳,述說怎樣在「三角潭」發現,中午時分大鱸鰻躺在石板上曬太陽,如何長期用泥鰍餵牠,這次怎樣安裝釣鈎……最後他說:
「媽:我們,當飯吃,三天都吃不完哩!」
「是呀!可以讓大家嚐嚐!」石岡婆眼裡有閃光。
「我們要自己好好享受一下!」
「阿連:我們要送……」
「那怎麼行?不要!」阿連不讓媽說下去。
「阿連,不要自己吃!這些年來,」她有些喘,深怕話被打斷,匆匆說下去:「我們受人恩義太多……」
「受人欺負太多!」
「對!也受人欺負!阿連,你能抓起這條大鱸鰻,不是小孩子啦!所以也正好讓全村人瞧瞧!」
母子倆僵持著。現在,已經由這小小的歡愉,引出太多太多,前塵舊事感慨傷懷來。
「我一定不送給誰,也不賣,就要自己吃,從頭到尾!」阿連固執著。
「我一定要送給大家嚐嚐,全莊十六家,有恩有怨,都分他們一點!」石岡婆的神色是嚴肅的,也是罕見的,她咬咬牙:「十多二十年來,這是頭一回,拿得出來送人的東西!」
泥巴壁的房子裡,已經全黑,石岡婆還未煮晚飯;阿連也忘了點上燈盞。
× × ×
早晨的日光,塗在阿連熟睡的臉上,紅紅亮亮的臉頰,線條是鬆弛的,那是十分疲倦加上過分興奮的結果吧。石岡婆三幾分鐘就進來瞄一眼,然後躡手躡腳退出去。外頭,六七個鄰舍婦人小孩,繞個圓圈兒,精神全灌注在烏亮七鱸鰻上;沒一點聲息。
石岡婆昨夜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現在,卻站在一旁瞅著大家。咧開的嘴就是攏不起來,她不得不用手捫捫上下唇。
「大南溪裡有這般人的鱸鰻?嚇!」
「就是那個『三角潭』?簡直……」
「嘿!又不是我家阿連耍戲法,變來的!」石岡婆勃然不悅:「妳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是,是想不到哇!」
大家贊歎一會兒,嘖嘖稱奇一陣,後來都抬起頭仰臉盯住石岡婆;那眼神,一片期待和羨慕。
「呵呵!甚麼鳥龍上天啦?大家慌成這個樣子!」莊裡最老的成相伯人未到,宏亮的嗓音就潑過來。
「噓!小聲點!」幾個人異口同聲地提醒。
「怎麼?真怕那條『大蚯蚓』飛了?」成相伯排開大家,往大澡盆瞧去;話剛出口,接著驚叫:「啊!這?這麼大啊!」
「成相伯,小聲點好不?讓我家阿連多睡一會!」石岡婆昂然說。
「喲喲!阿連這下,成了神聖啦!」成相伯這樣說,聲音卻也小得很多。
「大人物!你能嗎?」
「是呀!你就抓一條這麼大的大蚯蚓給大家看看!」
這一下,大家的箭頭全指向成相伯,不過,誰也沒忘記回頭盯住石崗婆,討好地。
太陽已經高掛屋角,這時陸續來了好多人。石岡婆忍著忍著的那句話,終於抑制不住,露了出來:
「好啦。大家看夠了。在我們蕃仔林,可沒見過這麼大的鱸鰻──我家阿連,嘻嘻……」她趕忙煞住笑聲,找到先前早想好的下文:「我們母子,長久受大家恩典太多,就從沒答謝過一飯一湯……」說著,有些發哽。
答謝甚麼呢?天曉得,二十年來,誰給我們寡婦孤兒甚麼關照!這是她心底的話,但祇在心底狂喊而已。
「免客氣啦!」
「所以,我想下午──或者明天,給大家送一塊,嚐嚐!」
話剛完,一堆歡笑道謝聲就湧起。石岡婆祇感到眼前的人形臉面,越來越模糊。等到她眨眨眼睛,定定神,前後一打量:人都散去了。
不知甚麼時候,阿連己坐在門檻上,亂髮蓬鬆,一臉怒容。
「再躺一會兒吧!昨天……」
「誰叫這些人來看的?」阿連截斷媽的話頭。
「沒有哇,是他們自己。」石岡婆窘著。
「媽,昨天講好的……妳為甚麼剛纔說這種話!」
阿連倏地站起來,臉上是氣惱和煩躁交織的那種陰沉;這表現,出現在他臉上是陌生的;他長大了。他看看媽,捧起大澡盆回廚房去。
「聽我說,阿連!」石岡婆趕忙跟上來。
阿連把澡盆放在廚房中央,站起來,雙手互抱,凝然盯住盆裡的鱸鰻。石岡婆煞住腳步, 與兒子木然相對,枯枯瘦瘦的手,半舉半彎,拱肩縮背,身微向前傾;一副極不自然的姿勢。
誰都沒聲音,也不移動。盆裡少許污濁的水,已經全成了泡沫,那是鱸鰻的兩個大鰓,鼓動抽吸的結果;如果不注意看那鰓葉有規律的鼓吸,會以為這一動不動的大怪物早死了呢。
「阿連……,你,想甚麼?」石岡婆熬不,囁嚅地問,
「沒有。我,我想,」吸一口氣,凝重的語氣說:「我覺得那群人,討厭!」
石岡婆搖搖頭,她說不出話來。
「媽,妳想甚麼呢?」
「沒……有。」她困難地擠出一句,兩眼卻牢牢捕捉住眼前孩子的臉,端詳起來。
這是一張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縱使把它折疊起來,揉成一團,或燒成灰燼,還是認得出的;那是連在腦海的一部份,自己「身心」的一部份──可是,孩子,你,長大啦!她想。
石岡仔年輕的時候,就是這個長相,這樣沉默穩重的,可是他的眼神柔和些,眼睛細長些;鼻準兒厚實些,嘴唇渾圓些,不像眼前這個形象,這樣凌厲,這樣有力,叫人祇有降服的份兒。長大了,孩子!她想。
她感到一陣眩暈,一波虛乏酸癢,從雙肩壓下;迅速傳到手肘指節,腳膝筋骨裡。
「我,老了,聽孩子的吧!」她好像聽到自己的喊聲。
「可是不行呀,這次,祇這一次!我要拿出當媽媽的主張來!」她馬上矯正自己,提醒自己。
「媽:妳這樣做,人家祇會更笑話我們!」阿連仍想說服她。
「你為甚麼會這樣想呢?」
「為什甚麼不這樣想?」
「孩子:你就聽媽這一次好不?」她又泫然,哽著。
「我並不是……不,並不是吝嗇,實在是……」
母子始終沒能達成協議。他們幾次到達激烈衝突的邊緣時,雙方都趕快緩和下來,可是,問題並沒解決。
「先把牠切成一截截好不?」石岡婆徵求同意。
「為甚麼呢?」
「……醃了,再說……」
「等我回來吧──我去砍兩枝竹子做篾仔!」
阿連提著劈刀,上屋後竹園去了。看孩子這個神情,石岡婆真正是「心灰意懶」;坐在廚房發愣,也懶得再去「欣賞」大鱸鰻。
轉眼間,又是中午,幾個鄰家嫂子,過來搭訕一番;她不知怎麼說纔是,好在阿連回來了,她們像見到大人物,趕緊溜走。
午飯後阿連幫著,把大鱸鰻宰了,切成小截段兒,堆個小山;碗公不用,上鹽醃好,還是盛在大澡盆裡。
「唉!我看,錯了,還是把牠賣了纔是!」石岡婆自語著。
「難得的嘛!纔不賣哪!我們好好享受一下!」阿連忘了不快,高興起來。
「賣掉,就沒煩惱,不送人也沒甚麼了!」
「不送就不送!媽,妳真是的!」
「阿連,你真不了解媽的心嗎?」
「媽,妳也會想到的──想到我這樣和妳爭下去是為甚麼!請妳想想我怎麼想好嗎?」
下午,阿連午覺起來,編了半個竹籃子後,提起二十幾個誘捕蝦公的「蝦公籠」,照例到大南溪安放。
石岡婆一個人,用整個下午的時間,攙把一腳盆的鰻肉煎好,鰻肉經火一迫,祇要加些許食油,牠本身就會煎出很多油來;到了第二鍋,就不用再放油。鍋中煎煮的鰻肉,異香撲鼻,瀰漫全屋;被風一帶,石岡婆家前後,罩著一團使人食指大動的濃香美味,引得好多小孩在伸頭引頸地,卻又不敢走得太近。
「阿連不是那樣小氣的孩子的!」她反覆地想著:「他一向順著媽的,可是這次……」
「阿連不能體諒媽的心?」
「我實在不知道他怎麼想?」
「不管怎樣,我一定……我不顧一切……我……」
石岡婆暗暗下了決心,並想了很多,例如,怎樣把煎好的鰻肉……。
日頭又下西山,阿連一回來,就跑進廚房,檢起一塊橙黃油亮的鰻肉,放進嘴裡。
× × ×
兩大碗甘藍菜,擺在桌子的兩端,中間是一缽子薑絲煮鰻頭,和一盤噴香的煎鰻肉。
「喏!快吃湯,多吃些,別讓它涼了!」
石岡婆只忙於勸孩子多吃;把鰻頭腦後那最大的一塊,硬給盛到碗裡,還悄悄給夾過去兩塊煎的。然後,她就好整以暇地「欣賞」孩子的吃相。
「媽:妳也吃嘛!這麼多」阿連顯得很開心;發覺媽對自己發愣,就也停下來。
她笑笑,喝點湯,又停下來。好幾次,張口想說甚麼,看孩子那興高采烈的樣子,又忍下來,可是,阿連說話了:
「媽,這次妳一定很氣我?」
「不是氣。」她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知道你的苦心,可是妳這樣做,祇有……」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
「媽,多年來,甜也好,苦也好,都是我們默默地受,將來也是一樣──我已經學會不看別人……」阿連苦於表達不出自己的意思。
「你很恨左鄰右舍?」
「不是恨,祇是不理會就是!」
「媽是讓他們知道我的兒子長大了嘛!」
「唉!把鱸鰻分送他們,我覺得是向他投降,求人同情我們,求人看得起我們──我不願意!」
阿連的濃眉,說著就擠在一堆。
「唉!你想這麼多!」石岡婆楞住了;孩子的話,她似懂非懂,不知怎麼表示好。
「媽:我不願妳去求人對我們怎樣,所以我們寧願被人說吝嗇,小氣,也不用這樣去買他們歡心!」
吃了晚飯,阿連看看菜廚裡一大堆煎好的鰻肉,拿起筷子,夾一碗端給媽,硬要她吃下去:
「還這麼多,也不鹹,一定把這碗吃下!」
石岡婆拗不過孩子就吃了些,她的高興是雙重的,阿連並沒發現,鰻肉被自己藏起來一部份。
晚上,阿連剖了一把竹篾片就上床,上了床,照例幾分鐘就鼾聲大作。
深秋的上弦月,一勾青黃,淡淡素素的;投下來的微亮,有一絲沒絲地,拿一個麻布袋就能把它裝完;景物草木,祇被描出暈暈的輪廓。
石岡婆捧著一臉盆鰻肉,悄悄從廚房出來。她在門口站一會兒,房裡沒聲響,纔又輕輕拉開籬笆門。
這是一條斜坡,用大小不一的石板砌成歪歪斜斜的石階。
「沒法每家分兩塊啦,不過,總算意思到了!」
她盤算著,下兩個石階,便要停下來回頭瞧瞧。她低下頭注視臉盆裡的東西,黑壓壓一堆,祇高高捧起來;還是看不清,卻碰上鼻尖,深深吸一口氣,滿胸滿懷都是划不開的香味……。
「細庭嫂,阿亮嬸,還有天來哥,這幾家分給兩塊,嗯!成相伯也分兩塊吧!」
「嘿!阿三嫂,給她一塊最小最小的!」
一些臉孔,一些舊事,縷縷地,清晰地迎上來,飄過去。她覺得自己的記憶清楚又伶俐。
她好像也看到自己的形像:一個瘦瘦小小,頭髮半白的山鄉老婦;三更半夜,捧一盆煎好的鰻肉,赤腳,捲起褲管,畏畏縮縮地走在斜坡石階上。
眼前似乎一幌,阿臉的臉貌又浮現腦際。
「阿連是個孩子,就像他爸。他長大了!」她想著,不知怎地喃喃說出來。
她又停下來,回頭望望,現在,祇能看到籬笆和黑洞洞的屋頂啦。她吁一口氣,再提起右腳──
「噯唷!」她尖叫一聲;她腳掌落空,身子一偏,就往下倒。
一盆鰻肉飛散下來,在斜坡上滾著。
她祇翻了兩下,就趴伏著停住了;她困難呻吟一聲,搖搖頭,清醒過來,一定神,就撿起腳邊的臉盆。
模糊裡,好多鰻肉。她迫不及待地伸手急抓;連幾塊石卵也給放在盆裡。
「誰?是媽媽?怎麼啦?」傳來阿連惶急的聲音。
霍地,眼前一片光亮──誰點燃了火把?
─刊登《青溪月刊》(一九六八年三月一日)
─收進《山女──蕃仔林故事集》(晚蟬書店,一九七○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