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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喬

很冷。縣府廣場上的醮壇,插入夜空,是電燈球砌成的高山,一片沸騰的亮光。路燈顯得暗淡,街道特別黑。擁擠的人群像無數的黑狗,喧囂而滑溜。來喔!便宜皮帶,三條十元十元三條,呵!烤魷魚鬚!一元一片兩元三片!嚇!廣東羅浮山的羅砂石:祖傳妙方,甘甜清涼,止咳化痰,風火解毒;無病常服,萬病不入……。

我抽緊夾克拉鍊豎起衣領,兩手抱胸,覓個空隙向縣府廣場走來。快兩年來苗栗──我是說來,自從父母死後,我不高興熟人說我是回來──那個破陋縣府衙門,現在是客運汽車總站;新建灰色火柴盒,傲然座落在青青稻田裡。這最冷落地段兒,已經是兩排雜貨店飯館和住家。變得真快。

很冷。心裡更冷,空洞洞地。我想我走得很快。我一再提醒自己,來苗栗看大熱鬧是真實的,決不是夢;夢中不會出現這種景象。前幾天,接到大哥的信,玉清宮重建落成,三山國王廟竣工,苗栗要舉行大拜拜,設壇打醮,六十年來所未曾有過。我看完信同時,就把內容忘了。可是前天晚上,嘉美的要求使我混亂;昨夜和胡之同、陳傑一場無聊瘋話後,我的忍受已過飽和點,我必須「逃離」那落塵日以噸計的灰城,自我放逐一陣。於是,大哥,妹妹,故鄉,大拜拜,這些破碎游離的形象霍然迎上前來;我突然想來看看這場熱鬧。我本來是屬於這個天地的。

重溫舊夢吧!和那些「阿三姐」、「阿狗哥」一起談談,一起看看「歌仔戲」,聽聽「八音」,感受他們的快樂──自己也要直接在那兒找到快樂。我這樣告訴自己。早上我乘快車南下,哥嫂們還住在那老屋裡,妹妹已經有三個孩子。我們陌生極了,他們完完全全把看成大都市來的客人。下午,街道上有鞭炮和大鼓聲。他們說好多舞龍和弄獅的。我雀躍地跑到路口。好多半生不熟的面孔,打問號的眼睛。我不敢張望啦,抱頭鼠竄回來,躲在哥哥屋裡當客人。大嫂囁嚅半天忸怩地說:過了年,三十了吧?可以結婚啦!我說還早。她說三十一歲生日,如果不由丈母娘來「做新生日」,會倒霉哪。笑笑,我心裡卻是很亂很苦的;嘉美的兩顆塗滿期待的大眼睛又顯現腦際。嘉美,像她的名字一樣,端端莊莊的;漂亮和美麗的涵義我想是不同的;我說她美麗又賢淑。嘉美前天晚上向我下「最後通牒」;五年了!你祇說愛我,要我為妻,可是我已經由不敢正眼看男生等到眼角有一打魚尾蚊。我要結婚!請你七天內決定回答我;再拖,你不會再見到我的!

我愛她是真的,可是我不想結婚。

胡之同的婚姻,是一把沉重的枷鎖。

陳傑的荒唐上法院,我更不會這樣做。

胡之同放棄苦學十年的西洋畫,成為關起門來描摹國畫的作偽者。

陳傑在法院向推事說;我想離婚。對方同意嗎?法官問。她不。陳回答。為什麼要離婚?因為我專心哲學,我要沉思。荒唐!法官說。陳傑的太太突然在尖聲大叫:好啦好啦,別再說,我同意,無條件同意,我們到市政府戶籍課去!

而我,不要像胡陳任何一人;我不要像胡這樣可憐,也不會像陳那樣瘋狂。但是我也要沉思,我要寫作。嘉美能幫忙我的寫作嗎?不會破壞我的文學生涯嗎?雖然我實在很愛她。我愛我的作品,卻覺得自己的作品越來越無味。

大嫂說:低頭想甚麼?是不是戀愛有了困難?喲!我抬頭看大嫂。她也會說出戀愛來?呵呵!她臉紅著呢?

當然有了困難啦!不然怎麼會來苗栗看大熱鬧?這實在是一場道道地地的大熱鬧大拜拜,藉著賣藥的燈火,店門投到人群臉面的亮光,可以看出一張張熱切興奮加上衷心歡暢的線條,那是很原始的激情構圖。

我真想不到縣政府前面會被允許搭起醮壇來。壇在中央,左是戲台,右是「北管」的帳蓬。戲台上正演關公過五關斬六將,這是臺灣的「大戲」,不同於一般的歌仔戲,可是也不全是正統的「京戲」;它具有京戲的雄渾豪邁,卻沒有那份幽雅飄逸,它是蒼涼而粗拙的,它的腔調原始而有泥土的芬芳和痛苦落寞的震顫。記得二十多年前,臺島光復不久,這個「大戲」十分發達,十幾歲的我,愛在人群裡聽到深夜,迷失在裡頭。散戲後雙頰冷涼,我不知怎的流淚了。

可是這很遙遠啦!現在我站在這裡,一半的用心在回憶,一半纔是看鑽動的人頭和戲台上的滑稽唱白。它再也不能醉我,淹沒我。

「北管」是一種音樂演奏會的形式,由兩人對唱,唱的是比京戲二黃西皮還早的「亂彈腔」。當年,它和流麗悠遠的崑曲是分庭抗禮的,它不像崑曲那樣典雅,我是說它更深邈哀側。它,比對面的「大戲」還要悲涼還要悽愴;是英雄末路的喟嘆,是美人遲暮的低吟,是寒夜嫠婦的幽泣──它是我幼年模糊底片的一角。父親就會哼那兩句:「戰鼓咚咚震天地啊!羅侯仙宮出天宮!」父親,不平不滿落拓漢子,醉眼朦朧,老死在窮鄉僻壤的「讀書人」!

而現在,他的兒子我,怎樣呢?啃得滿肚子書,卻感到越來越迷惘。早年醉心於哲學,但哲學畢竟離我太遠!也曾努力在畫布上塗抹過一段時間,可是我發現很純的東方人的我不合於這種強烈油膩的世界;純東方人面對裸體,很少能體悟到那份崇高莊嚴,純美質感吧?我轉而在文學森林裡摸索。然而行行重行行,我又停在斷崖絕壁上;前面無垠曠漠,後面是驚濤汪洋。我要怎麼走?走向何方?「北管」的樂音淒其,它引起的往日影像固然鮮艷,目前的音響唱詞,我祇是木然凝聽而已。可惱的是,恍惚裡耳邊沸騰的竟不是「二胡」「釣龜」,簫笛鑼鼓嗩鈉,而是薩克斯風,吐林風,法國號角,還有小提琴;這不是古老中國特有的那種悽愴,是,是甚麼呢?我似乎聽見華格納的「戀之死」,貝多芬的「命運」,紫可夫斯基的「悲愴」;馬里奧蘭沙唱的「天使報佳音」………。

我沒聽進甚麼,搖搖頭走開。我從人牆裡鑽出來,跟著流動的人群挪近「吉祥壇」。走過醮壇,可以避邪消災。大哥大嫂說的。我為自己剛纔面對「大戲」「北管」的心境苦惱著,所以,自虐地,大步登上「吉祥壇」來。

這是三間兩層毗連的亭榭,每間正中,都供奉著神佛塑像,神案上,擺些盆景雕刻,以及用糯米捏製的蝦蟹魚蟲等小動物。連環反複的壁上,有廿四孝圖, 晴耕雨讀圖,富貴牡丹,福祿壽三星;還有筆走龍蛇的書法:何虎春朝風景好,誰家秋夜月華圓。去國心如砧韻碎,思鄉夢與角聲長………。

我站在「吉祥壇」的門柱邊,茫然瞑息。這一剎那,心象是完全空白的。只感到四周的光聲景物黏黏地,膠封住我的四肢毛髮;一切在流動,一切在幻化。我為甚麼不快樂呢?我為甚麼不能在這兒得到快樂呢?近了,又遠了;遠了,又再近了。父親,朽壞的棺木裡的白骨已經撿起來──「撿骨」,我沒去,我寧願扛不孝之名,我不願面對那副白骨。母親,躲在另一副棺木裡也已三年,不久「撿骨」時,我來嗎?我不知道。哈哈!姓李的:你這個沒出息的「泛感情主義者」!陳傑這樣笑話我。我瞪他一眼,悄然走出門外。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把我的悲哀沖淡。好多人。他們仰望著這個壇,仰望著戲台上的關雲長和張遼;而我,仰望著幽邃藍黑的夜空,也凝視這塗滿燈光的纍纍人頭臉孔。我很想縱身跳下去,和他們擁在一起,也這樣癡呆卻專心地張嘴仰望那些奇異景緻。可是我遲疑著。我突然想起「米勒」的「晚禱」和「拾穗」兩幅畫。我平生最怕面對這兩幅畫。不知為甚麼,那種田園情調,宗教色彩,燦爛的金黃,日落的餘暉,總使我哽咽,想哭。

咦?誰在打量我?唔,這個女人好臉熟哩!阿喬哥!是你?甚麼時候回來?差點認不出來啦!依循著這有點兒熟稔的聲音搜索,我終於認出眼前手捧嬰兒的矮胖婦人是誰──阿菊,我童年的玩伴,扮演「娶親」的新娘子;我離開故鄉前近似情人的唯一女孩。阿菊,妳……我真認不出來。我悄聲說。是!阿喬哥!我們,好幾年沒見面啦!她笑瞇瞇地,嗓門好大好亮。妳的孩子?幾時結婚的?這是老四,纔八個月,最大的七歲了,他,劉金全,國校下你一班,認得吧?喔!我突然手足無措,不是她的話驚動了我,是她話聲太大啦,引得壇上擅下投來一束束的目光。臉燙心慌,眼球跳動,視覺的焦點也好像有些散亂。完全機械地和她搭訕著;我腳步橫移,畏畏縮縮地溜下壇來。

阿菊,從前是小巧玲瓏的身段,說話總是雙眼盯準自己的腳尖,左手捫嘴,羞羞赧赧地。是時間加上結婚,這個生命的大變動,使她轉變成這樣吧。嘉美,將來也要這樣劇烈變化的。嘉義,我愛她,她愛我,可是我真不忍心把她放進我的生活裡!喔!請誰也別把愛情的大道理來訓導我吧!我知道我知道。嘉美為我放棄出國留洋。為我拂逆媽媽拒絕多金的表哥。我感到刻骨的愛,可是也被深切地傷害著。我投身於文學,是一種人生的退卻嗎?是對人間公認的幸福作無能的抗拒嗎?寫寫文章作作詩,年輕時玩玩可以,可別當真;它不但窮你一輩子,還要傷身體。「親愛的」長輩們這樣勸我。嘉義也會這樣淡淡提過。年輕人,不要太執性,文學、藝術,祇是一種熱情的幻影罷了。心,放平實一點,憑你的才華,成功立業,決無問題。為了嘉義,孩子…我願扶你一把,祇要你放下筆桿。嘉美的爸爸說。我不!我要寫作,我不要其他。嘉美幽苦悽怨的眼神,會溺死我。而胡之同沉沉的苦笑,陳傑不懷好意地注視和搖頭,使我冷汗淋漓;而我,在文學的瀛海裡,卻是越走越恐惶,越寫越懊喪,越來越懷疑,我該何去何從?嘉美啊!我該怎麼做?我好像深深羨慕大哥二哥妹妹阿菊他們;我願意溶入身邊任何一個行人;那明快的夢,爽朗的笑;那單純的苦痛!來喔!便宜皮帶,十元三條三條十元!嚇!人蔘補腎固精丸,壯陽救腎,強身健腦,一日見效,無效包退………。

隨著人流流向北苗的「泰安壇」。南苗的「成安壇」不去看了,因為不順路。「泰安壇」聽說是這回四座醮壇的冠軍,壇分三層;最上層是如來諸天佛像,第二層是電動的青龍、靈龜、王蚌,或盤遊迴游,或上下起落,或開開闔闔,很是生動。第一層和「吉祥壇」相似;不同的是壇下設有電動的水浪,白沫飛濺,滾動的墨色巨波閃著亮光,轟轟價響,看來似幻非幻。我正想上去欣賞欣賞,卻又想起剛纔和阿菊邂后窘迫──勉強不來,失敗了,我實在沒法自然泰然納入故鄉人的情緒氣氛裡。我明白著:我究竟已不屬於這個故鄉的人物。然而我屬於甚麼呢?正猶豫著卻被左邊一片喝彩聲引住啦!這是搭在提早收割稻子的乾田地上的戲台。台下黑壓壓全是人頭,從這裡騰起呼嘯叫嚷的龍捲風,還有拋起的帽子布巾和其他揮動的黑影子。戲台上正演曠古未有的妙戲;一個「花旦」和一個全身披掛,背插令旗,頭戴雉雞毛的「武生」,正在挺胸搖臀,幌頭擺腰,大跳特跳著;冠帶幌盪;琴鑼停歇,兩雙小喇叭昂然高奏。從喧嘩中細聽,那是「Say Yes my boy」的調子!

柱子上掛著黑底白字的戲碼:「霸王別姬」。項羽先生和虞小姐在跳「阿哥哥」哪!

哈哈!我想我是狂態畢露啦。我笑得視線模糊起來。模糊視線裡,我好像瞥見陳傑低頭向我走來。我驀然想起囂塵直上的所謂「現代」,「現代畫派」,「現代文學」;掛在有鬚沒鬚嘴上的卡夫卡、喬伊斯;尼采、柏格森的估衣店;沙特、卡謬膺品廠商;存在主義交配第一代第二代雜種。嗚呼!老聃青牛不留跡痕,誰也懶得去打聽;莊周實在不知蝴蝶,所以還寫寓言;其他其他,其他就不提也罷。我算啥!不入流的啃自己尾巴的響尾蛇嗎?

那麼,陳傑,他實在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的。昨天晚上,在我三塊「他他米」小閣上,杯盤狼藉,香煙裊繞,酒氣燻天。陳傑,胡之同全醉著,可是心神和我一樣地清醒著。

陳傑說:胡之同!你有才氣,有那種資質,十年前你就深契於後期印象派的趣味啦!你的野獸主義回到單純傾向更可喜,可是你現在在「做」國畫,你化身為八大山人、齊白石,甚至唐寅、倪雲林、米癲!你在出賣靈魂,你向洋人藝術賣淫!我瞧不起你!

胡之同依然那副苦笑。多肉的雙頰一抽一跳,祇顧嗑瓜子兒,懶得睇人一眼。他說:陳傑,您罵吧。咱們一起入大學,同年畢業,是好朋友,可是各有各的生存生活方式。陳傑:你也清楚我也懂點兒你那一行;我喜歡巴克萊,我曾和你辯過來勃尼慈。喔!別忘了,我和你一樣知道一點點尼采。可是我要把四個兒子養大!我要讓殘廢了的太太有吃有穿:這是責任,這纔使人自覺到自己是人!

胡從中學到大學,全由他岳父供給的。他畢業那出岳父破產了;太太替他生第四個兒子時右腳麻痺,後來就成了跛子。他說:我的婚姻是「還債」,是感情的分期付款。世上好多人都是這樣,祇是不肯承認罷了!不過,別替我難過,也別替我太太不平。我始終努力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實實在在地生活著,不亢不卑,一切從自己做起。把握活著的現在,認定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就在每一生存時空的真實裡。就是這樣。胡之同說。

胡的話,使我覺得睜眼的瞬間,有一道異光在眼前閃爍;我想說甚麼,可是還是忍下來。人,都得給予基本的尊重,不然就是貶值自己。胡比我以往想像的可愛!

哼!你也配講這種話!陳咬牙切齒,脖子太陽穴上,青筋凸起。

陳是一個又瘦又矮的傢伙,黑得發亮,面頰像斧頭劈的那麼銳利,不管從那個角度看,都不像是學哲學的人。不過,那對圓圓凸出的金魚眼睛,在他深思或激辯的時候,會使人感到它是深邃的,不凡的。他常說我的作品深度,沒有思想──放眼臺灣的所謂文學作品,全都是文字遊戲,缺乏哲學根基。他說不懂得尼采,不接受存在主義的洗禮,就不配談現代文學。

我說他:你不是醉心於柏格森、克羅采的嗎?現在卻抱著甚麼桑塔雅那、羅素等不放啦!

我是純哲學的人!他說。

你會說:今日的我向明日的我宣戰。我有譏諷的意思。

不錯!現代哲學,不談那些「老狗屎」!應該從高深數理邏輯入手入門。他說。

不談人生、世界這些啦?

唉!你不懂!他說。他那黑臉上一團無奈一片憐憫,又參些卑視和厭惡!

我是不懂。這是充滿悲劇的世界,是無數幻滅堆積的世界;生命歸宿的幻滅,價值標準的崩潰,真理尊嚴的動搖──然而,不管怎樣,人,總得活下去,就像我們三人不管怎樣互相藐視惡毒詬罵,明天還是和好如初一樣。

而我現在最煩惱的卻是,我能不能寫下去?應不應該寫下去?更重要的:七天內,怎樣回答嘉美!啊!嘉美:生命是這樣無可奈何的嗎?理想是這樣渺茫嗎?愛情是這樣苦澀嗎?

我茫然,我深深地茫然;我茫然離開「泰安壇」,項羽先生和虞美人,走到玉清宮前。玉清宮的「三清恩主」是苗栗地區被信仰最多的保護神。大嫂說的:議員先生、科長太太、某某中學校長夫人,都備了三牲禮品來祭拜哩!看哪!玉清宮前人海人山;人圍著八長排的豬羊犧牲,豬羊行列對準醮會本壇,壇上和尚道士雙手圈畫如蓮花,是在捏「咒訣」:八方孤魂野鬼,無主家神,土魂水魄山妖海孽,請坐請坐,格享格饗,再來拜請…………我突然萌起一個滑稽的念頭:這些和尚道士,未嘗不是「偉大」的藝術家,哲學家,甚至科學家。他們是引著一群人愉快地活下去哪!誰是迷信,誰是愚蠢?離開人自己定的座標來看,這個事實,都一樣的莊嚴,也就是說同樣的好玩。抱緊木乃伊,搥胸痛哭,固然已於世無補;以「荒謬英雄」自居,或自虐諷世又能怎樣?我不知道,我不知!看哪!對面的「永福壇」上一片煌煌燈光,可是祇見三幾個孩子在壇上比手劃腳,不知是學歌仔戲抑和尚道士捏「咒訣」?「永福壇」兩旁也是兩班戲正上演;右邊的戲台下擠滿了觀眾,左邊的卻祇有十來個人。不是右邊的蘇三在跳「阿哥哥」太迷人,而是左邊的穆桂英操閩南語的唱白,苗栗街的人沒法消受!

「三清恩主」多幸福,在這裡膜拜的議員先生、科長太太、某某中學校長夫人,都幸福。我的嫉妒快要溢出腦海。我低頭向玉清宮正殿鑽。嗯!神殿裡很寂靜,祇有一個黑袍老者,站在金碧輝煌的三尊神像前發愕。不知怎地,我覺得比較矮小的那尊神圓鼻子豐滿小嘴兒,很像嘉美。嘉美是我靈台上的一尊神嗎?中間那一尊霸氣很重,鬚髮俱張,祂在我靈台上不知該是甚麼位置?右邊的一尊,臉上是哭笑揉雜的神情,一手捫胸一手捧腹,那大概是我的文學之神吧?

真想站在這兒胡思亂想一番,可是身體裡好像有一股推力要把我推走;或者說,外面的同類有一道神祕的引力,把我牽引著。我不由自主地又投身在人堆裡。我怕見到不打招呼不好的半生不熟的人,所以我一直低著頭。甚麼都不想看啦,我甚至緊閉眼睛。多希望和故鄉的各份子一樣快樂呀!可是明白得很,我在故鄉已經完全孤獨,比在異鄉還要孤獨,在異鄉因為是孤單的,所以心靈自給自足,不告貸,不外求,雖然祇是黑白的單色,清貧倒也心安。現在,在故鄉,這份距離感,我無可奈何,我怎麼也快樂不起來!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也不知自己怎麼走的,我已經離開玉清宮正殿,繞過和尚道士做法事的醮會本壇,穿過戲台下的人海,走到這些大廣場的入口處。這裡的田埂隆起;凹下部份就成了通道。這兒兩邊擺著甘蔗,餞糖橄欖和一個賣炒米粉的攤子。我停下來。因為在一把乾電池燈光照射裡,我看到一堆東西;地下舖著一層稻草,稻草上堆著一塊灰黑的破棉被,破棉被角裡露出三叢長頭髮。旁邊蹲著一個少婦和一個小姐。

霍地,我感到由心房湧起一陣震顫,迅速散布到全身裡裡外外;耳根脖子眼眶發脹跳動。這是怎麼的?我聽到自己粗亮的聲音。你看嘛?少婦指指放在破棉被邊的一個鏡框說。鏡框上端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有三個小女孩穿著白色孝服跪在兩副棺木旁邊;照片下面是張××里長署名蓋章的告白:大意是陳××夫婦於×月×月××日雙雙死於車禍,遺下四、二、一歲三個女兒,請仁人君子解囊活命…………。

我們是她們的鄰局,借打醮機會三個可憐的孤兒出來,請求大家伸手救濟。少婦和小姐斷續說出原委來。她們都顯得忸怩不好意思。好幾人圍上來。唉!可憐。死的死了,三個沒父沒母的女兒纔悽憐可哀。這樣躺在地下會生病的。會凍死。哼!也許……。「觀眾」七嘴八舌地議論和憐憫。我猛然抽出一直擱在口袋兒的右手,手裡抓一把零碎的紙鈔和硬幣,往地下的臉盆撒下。很多臉孔轉過來。很多目光投過來。那表情那眼神內容很複雜。有咭咭笑聲。我手腳有些顫抖。我轉身低頭走開。離開了那些人我開始感到,莫名的恐懼由心底骨竅眼兒襲來;我發覺自己喘著氣。「嘭」!

──頭被甚麼重重碰一下。抬頭一看;前面是兩隻粗竹竿,順著竹竿往上看,竹尾是一撮竹葉;離竹尾四五尺地方掛著一個點亮的燈籠;燈籠下飄著三條長幡。這就叫做「燈篙」吧?聽說是用來招請遠地鬼魂享饗醮會的。我背依竹竿,仰望上面的燈籠,我心裡被悲哀憤怒委曲等混雜的情緒充塞著。手腳腰幹仍然微微顫抖。面頰上癢癢的感覺,暖暖的感覺。然後一片暖暖癢癢。我清醒著。我清醒地知道一些東西從雙眼的孔竅裡不斷湧出湧出。包括組成我的一些成份也好像跟這洶湧的流質往外噴灑。頭頂上的長幡獵獵作響。我突然想到那句話:上帝因太多憐憫心窒息而死。腦際是一股強烈的反感,但又好像閃著領會它的真諦的玄光。我急於抓住甚麼。我努力追尋陳傑胡之同的形蹤,可是全都一團模糊。噢!嘉美。妳在那兒?那暖暖的東西還是湧出湧出…………。

─刊登《徵信新聞.人間》(一九六八年三月十八─十九日)

─收進《恍惚的世界》(三信出版社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