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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座山
室外月色十分迷人。室內──
兩座山。晶瑩芬芳巍巍顫顫的山。沿著山麓下來,滑過柔美的線條,小小的起伏,然後延伸到光滑的原野;原野盡頭,當是花香雲飄的桃源呵!
「她沒睡著的,我敢打賭!」他,心裡說。
夜,已經很深很深。靜,像一團煙,向四處充塞,而且加濃。床的一半地盤,四道細微勻稱的鼾聲,此起彼落;斜東,歪西,仰天覆地,是很難入睡卻已入睡的景象。
不是風吹,不是雨襲,她就這樣一個轉側;好奇怪,脫落了。好白亮的兩座山。是一個意外吧?真不好意思認為是她苦心的安排?而果真是她的安排的話,那是美麗的刑事案子了。
一個多月來,大旱燥;太陽要煮人,皮膚要龜裂,毛髮腳跟奇癢奇酸;而深邃心底,這無垠無邊的枯涸,如果有叫做心的,心,要迸裂要衝出來。
「一樣的。可憐的她!」不是嗎?兩座山。
夢裡,也是那麼早,那麼渴,夢裡老是兩座山和迷人的原野呵!祇是──祇是厚厚的雲頭,就是沒能下雨!雲塊低沈,懊悶得要窒息,會發狂,會爆炸。浮雲蔽白日。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那就逃吧!逃脫夢魘,卻甩不開那形外的重壓。可愛也可詛咒的兩座山。
眼前總是撥不散淡黃如幻輕煙,逼得眼前景物都在游離移位,腦海旋轉出尖尖深深的渦圈──歸根結底旋出一副玲瓏的曲線;那可以吞滅一切的。而,到頭來,就祇好咬牙了。
「這是絕對殘忍的虐待哩!」他搖搖苦笑,也是自我譏嘲。
一個不負責任的念頭,也是自欺欺人的鬼心眼兒浮上來:如果是她那方……如果是那兩座山,被「愚公」移過來……那麼,我,沒罪呀!闖了「禍」是她,或者說:是天災!
「唔唔!」翻一個身,竹床就吱吱作響。他想:她被吵醒了,那,也沒法的事!
聽得出,或說感覺得出,她的呼吸似乎淺短了些。
風雨前刻,是一片不穩。
「唔唔!嘿」不敢側身看她。這就恢復仰天一個大字躺著:「唉!睡不著!」他實在希望這祇是心中的私語而已,不曾被她聽到──哦,不,骨子裡,還是巴望她聽得真切哪!
「唔唔!」她伸伸腰肢,向這邊一傾斜身子,卻又吃力轉向另一側了;面壁而臥。
兩座山隱在那邊,舉踵也瞄不到啦。
瞧去:烏烏髮蓬下,是厚厚實實的,然後引一絲優美的線條,形勢乍變;好細好細可憐可憐一把地帶,楚楚的楚楚,柔柔的柔柔,迷人的;然後龐然凸起那圓圓的圓圓……。
「唔──喂!妳睡著了?」
「唔唔……」好像輕輕一哂:「嗯。睡了一覺剛醒!」
「我睡不著!」一句真切的話,簡直是有形體有重量的。
「好好睡!明天你不是要出差外地?」
「所以我睡不著!」
「嘻!」她猛一轉身過來!
啊!這是,孰可忍熟不可忍?這幅美麗!
「啊。我……我這樣不行的!」
「可是不行呀!」她迅速瞥了心愛又恐惶的他們一眼。
「妳不是………裝了……嗎?」
「你忘了阿洪怎麼來的?」
「唉………」
「你………」
「還有藥膏……」
「小美就是它……」
「一起用嘛!不會這麼巧的?」
「……」她好像透一聲細微的嘆息。
濃縮著,聚集著,他已經不能自己地濃縮成一個猛烈排他的密集意念了。熱切地,專注地,執著地,像「雷射」的光束,精光;他的意識凝成一點;就是他全部的涵義。那是沒法的事。山在搖,平地震撼;暗潮凶湧,驚濤拍岸。人的故事,要發生時,理智,計劃,哲學,宗教都無能為力……
在驚濤駭浪中,她的意念很快從四方八面退卻,最後,就圍繞成個小圈圈兒──這時的意識中心,竟然是格外清醒特別精純。
她沒法使自己徹底迷亂下去。
「他像阿洪見到零食那麼貪!」她,心理說。
噫?為甚麼浮起這樣不倫不類的比喻呢?她趕忙自責著;一抹近乎羞赧的微浪,自心底推拍到臉面雙頰上來。
「他,好可憐的,一個經年挨餓的獅子!」她的心思突然跳躍到動物園那兒。
那年,初夏的陽光,麗亮麗亮的。和他,就站在獅子檻前。他,寬臂膀,闊胸膛,粗脖子,滿頭蓬鬆的粗長髮,看著看著,忍不住要笑。
「妳,笑甚麼?」他回頭,發覺地問。
「笑你像那頭獅子!」
「但願是野獅子!」
「你是說?」
「我說,怕這鐵檻子困住,失去自由!」他好像被自己的嚴肅神色逼得有些不安了。他一揚濃眉,靠過來,悄聲說:
「小靜靜:這隻獅子倒十分願意被妳的檻子關起來!」
「我?不怕我鎖住了你,讓你餓肚子?」
「不!餓死都願意!」他,那眼睛會點燃甚麼。
「不要到那時……」她顯然喘不過氣來。
「小靜靜:我愛妳!讓我們組織家庭吧!」
「一民:我沒法在經濟上,事業上幫你甚麼……」
「我們都不是慾望太多的人,小家庭,薪水,夠的!」
「有了孩子時……」
「呵呵!是咯,孩子!我要十個孩子!」
「哇!那,怎麼行?我們養不起!」
「嗯。養不起!」
「養不起。」
「五個,太多?那麼四個!」
「兩男一女,人人都說最理想!」這麼說,她,桃花滿臉頰。
而,現在,猛撲上來的餓獅,卻使她深深憫惜著;那屬於自身該有衝激,雲湧風暴卻是珊珊來遲,不見蹤跡。春夢一去了無痕。春夢春夢,春夢也有苦澀的時候!
──不能忍受的是上手術檯的時份。
「還是照你的意思做吧──拿掉!」她下了決心說。
「那麼,到劉……」他好狠喲!
「不!前次在那邊一次,不到三個月又……」
「劉,他很高明的!有甚麼關係,沒奈何的。現在,誰不是這樣!」
不!男人,就是那樣沒心肝的動物!她恨恨地:男人,到那兒,掛個號,扶著女人,在大夫前空洞哈哈一笑,折折腰。嘻嘻!
不小心,恐怕又是……是請大夫幫忙……多少時間沒來啦?他, 男人向妳自以為風趣地呶呶嘴,要妳回答。唔,兩個月……。那麼,是三個月大了,荒唐!為甚麼第一月沒來時不趕快到這兒!是是!我們,我們以為慢了,不是,實際我們……實際,它,居然是。所以……。好啦!妳上手術檯吧!他,大男人,在休息室,誰知道他十分焦急,抑是「胡思亂想」?恁妳身體痛得死去活來,心裡痛個活來死去。待到大功告成,大夫請他進來,當然,他「表現」得一臉不忍,一臉痛苦疼惜模樣!死相啊死相!過不了三四十天,他,男人又……
「傻瓜!還可憐他!誰憫惜我來著?她暗罵自己。
「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辦法,除非……」老醫師說。
「除非怎樣?」他慌急地問。
「除非採用最笨拙的辦法:絕交!」
「絕交?」他臉色一寒:「那太不人道!」
「世事,許多是不人道的!」
無風,無花日子,死了霉了的春天。看哪:時序雜亂著,酷冷的夏天,炎熱的冬天──世事許多是不人道的!他,強壯的中年漢子,她,豐滿成熟少婦。在祇好那樣時,就祇好那樣了。
可是,日復一日,一週又一週,月來月去,到底,人,是人,那樣到底不能一年一輩子呀!於是,天怨人怒,山震海嘯;過飽過脹的氣球,盈過堤壩的河水,久而久之,就祇好這樣了。
「不會有問題吧?萬一,怎麼辦?」她這話,不知把誰當作詢問對象。
「不會的……」他又是這句不負責任的空安慰。
「希望有一天,真能發明百分之百解決問題的藥物,或器具!」
「希望有可能,而且很近的將來!」
唉唉!不要想!不能想!現在不要想這些吧!她這樣阻止自己──因為自己甚麼都不能阻止,又能阻止他甚麼呢?
「我,你的妻,愛你,很愛很愛的!」她突然想說出這句話。
──小阿洪,翻了一個身,臉朝向這邊。
「小乖乖!媽………」她感覺出自己渾身都赧赧地。
「不要看這邊!小阿洪!小乖乖!」
噫?他,怎麼啦?突然……
她倏地睜開睛。她,整個兒視線全被他遮擋著……
他高高在上。那專注集中的意念,不知在甚麼時候卻忽地像煙火驟爆後漫天四散了。
「不!任何雜念不要來擾亂啦!」他一再鞭韃自己,強迫自己,責備自己,懇求自己。可是,煙火朵朵,上下灑瀉實在徒喚奈何。
「管它呢!要死,也半點鐘後再說!」
「不會的。裝上……又藥膏;一二三四五六七天──一個星期內呀!」
「可是,小阿美來得意外。阿洪是個滲透份子──家庭經濟的匪諜!」
「下年度,就這七月份起,薪水調整了!」
「可是,加發薪取消,青菜水果豬肉,已經漲價!」
喲喲!不要想!別想這個!山雨不來,風卻滿樓,烏雲如塊,四垂如幕。雨啊!不來。不要想這些無聊事兒啦!
阿典一伸左腿,正擱在阿秋脖子上;阿秋身子一陣亂伸,打一個滾,擠到小美旁邊來。
「菩薩保佑:別把小美吵醒喲!」
「阿典九月該進國校了。小美可以跟阿秋上幼稚園。」
「唔。阿洪,第二次小兒麻痺免疫口服液,是明天該吃了。
嘿!滾你的蛋!想這些!他,鼻翼連抽幾下,向自己狠啐一句。
「老兄:現在不是講求多子多福的時候啦!我實在嫌你們生太多孩子!」
「我知道。可是……」
「沒有甚麼可是的。多生,害了他!」
是害了他,也害了自己,更害了她。心想:悲哀!
噫?阿洪這傢伙!他竟又雙手一撐,上半身挺了起來;還睜開眼睛!
「小阿洪乖!睡下,睡下!」她伸手撫摸阿洪的頭,阿洪緩緩斜身伏了下去。
目光裡,她一副淺淺苦笑。他想:自己笑得更苦的。再閉上眼。再。
「唉!萬一真的──怎麼辦?」
「不會的!」自問自答,空洞荒唐的對白。
「待遇調整了!」又是這句話。
「可是別忘了那一點;眷屬補助費,包括糧補,今後以五口為限!」
「特別提醒一句:包括妻子在內!」
「方一民;以五口為限,包括妻子在內──你現在就是!」他再一次肯定地告訴自己。
他,內心裡,群雄峙立,互不相讓的意念,這時倏地杳然消失;甚麼都沒有了,心版祇一片灰銀色朦朧閃光。
抬起頭,橫豎仰俯四個孩子,盡收眼底;而阿洪,不知甚麼時候,又坐了起來;頭一幌一搖,是在打瞌睡。
「唔。你,怎麼啦?」她忍不住,終於發問。
「看阿洪這孩子!」他在她耳沿沙地悄聲說:
「對不起。」
兩座山。他霍地轉臉。把視線調開,而且還用力閉上眼。
歡樂的花朵,總凝著濃濃的淒愴;人的故事,綴連綿延成悲劇的史實;悲劇由人的故事註解出來了。
七八月時節,在亞熱帶臺灣,不管怎樣,颱風總是要來襲的;颱風帶來的,照例是傾盈大雨。這個雨改變田園河川形貌,這個大雨,會溺死人。
而雨,無可抗拒地,來著。
─刊登《台灣文藝》十九期(一九六八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