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之歌

李喬

──獻給從自己找到勇氣的人──

七點四十分。

××總醫院手術準備室外,一片淺綠色。老媽媽坐在長椅子上。老爸爸面朝窗外,猛抽香煙,二哥的視線緊盯著當牙科軍醫的三哥臉上;三哥低頭聆聽三位這次參與手術醫師的說明。

春陽飄灑在杜鵑花、玫瑰花上,燦然,真美。陽光幻晃,時間推移,生命如潮汐──一回起落的潮汐,隨時光而幻晃,而前進,而過去。

「您說,開刀的成功率!只是百分之五十!」三哥再一次說。

「您不是外行!事實如此。」微禿的主持醫師說。

「百分之五十!一半……」三哥在自言自語。

「三尖瓣膜閉塞不全症,外加心室中隔缺水,唉!」

「這是科學的極限──我說目前確是如此。我們都盡全力,爭取這二分之一。」

「大夫……」二哥生硬地插上一句:「您剛才曾說,如果不開刀……您可不可以說個確切的時間:至少還能活多久?最多呢?」

「隨時都可能停止!」醫師的臉色漾著憐憫,眼神卻是冷森的:「至於最多能再活多久?余小姐芳齡二十一吧?我只能告訴你:得這種病的人,能掙扎到這數目,病例中不多見。我說,奇蹟!」

「當然,現在還可以放棄手術的!」另一位醫師說。

三哥回頭,和二哥對臉幾乎擦上。他們都投以對方詢問的目光,即又不約而同地向爸媽那邊望去。

爸還是木然直立,愕然凝視。不知什麼時候,媽也轉過臉,向著外面;春陽被過深的皺紋夾住了吧,一臉陽光,還閃著粒粒水珠。

三哥搖搖頭,二哥回以點點頭;兩人同時悄悄吁一口氣。

這時手術室呀然打開,走出一位紅臉銀髮外籍醫師來。

「OK」他說。

「怎麼樣?」主持醫師向二哥說:「令妹一切已就手術秩序!」

「就這樣吧!」三哥乾澀地說。二哥只張開嘴,沒能發出聲音。

醫師們相互看一眼,邁開步子,向手術準備室走去。

「我……可以……?」三哥追了上去。

「你知道的!四個小時後見!上帝保估我們!」和三哥同期畢業的醫生,揮揮手。

頓然,一陣沉寂,只有走廊下,窗戶外陽光十分囂張;其他,全靜肅了。

「二哥!」

「賢新!」二哥同時發出喉音。

「這以前,三個,都沒成功!」

「啊!三個!」

「你說什麼?」媽問。媽站在背後。

「沒有!」兩兄弟同時說。

「開始了?」爸沒再抽煙,臉上有些灰暗。

「開始了。」

× × ×

七點五十分。

麻醉醫師給余小姐交代幾句後,便匆匆穿過一道門,到手術準備室,參加最後一次「作業預演」。

這是手術室。余小姐躺在手術臺。她緩緩轉動視線,想看看麻醉醫師說的:頭上是照明設備,那是鐵肺,這麼鐵心──將有四個鐘頭左右,就要靠它,代替心臟的工作。她問:那麼大,怎麼裝進去呀!怎麼把血液引到那裡,又用什麼管子再連起來呢?很簡單,很好玩!醫師說。醫師笑笑。她忘了自己是否也笑過,只記得醫師留下那句:

「再十分鐘,就要施藥,妳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我知道。」她輕輕回答。一絲兒好久不見的不安感,倏地游上前來,她機警地把它抖開,於是她發出聲音來:

「媽!不要怕,安心等。我會活著的。」

那個心──「壞心」──又狂跳著。就那點漣漪也不許!腦際拂過一串柔細的暈眩,像撩過一抹兒微溫。頭頂上那照明燈罩,好像映著自己的淺淺形像。

「不是嗎?好蒼白!」她閉眼養神。眼瞼上,那張臉孔可就更蒼白──正是自己。沒有十四歲的小妹高,腳壯兒只有趕麵杖那麼大,手臂比剛滿月小侄兒的小!她的意念跳著,飛掠著。

「再十分鐘!十分鐘就不醒人事了,就……」她平靜地替自己把話頭接下去:

「就把握這十分鐘!讓這十分鐘過得完美些!」

可是完美在何方?自己在這明月陽光下的一角陰晦污穢存在!

媽的淚汁,爸的嘆息,兄妹姐弟的眼神;自己的搏鬥以及吞聲暗泣……。

災難,是剛剛升上國校三年級時降臨的。

「阿琴:妳心臟不好,身體這麼弱,待到五六年級才參加補習吧!」媽媽說。

「那不行!輸給人,怎麼辦?」她跳了起來。

「妳每學期都在五名以內,也沒看到怎麼用功,以後在家多讀就是了1」不愛說話的爸也說。

「不!我就要!要爭第一!」

她是個倔強好勝的女孩,這時總是顯得少血的瘦臉上,一片艷紅,久久不退,眼睛睜得好大。

這個舉動神情有點不尋常。只感到一陣連珠炮似的東西,在胸膛炸開,也像幾十匹瘋牛衝進心房,心房被嵌上千萬玻璃片兒;心口一陣絞痛,她只唷了一聲腰腿一軟,身子打半個旋轉,側身倒在地上。

從此,她就輟學留在家裡,因為始終沒痊癒過。

「這是先天性心臟病──三尖瓣膜閉塞不全症!」醫師這樣宣佈。

「怎麼辦?」

「開刀!唯一的途徑!成敗各佔一半!」

她偷偷聽了這個「判決」,她知道自己掉入無底的魔洞裡,可是不知道這話的真正涵義。不過她很快就身受而明白了。

爸媽都不接受開刀的建議,他們不肯冒這個險,她自己也是;同時實在也湊不出那筆龐大費用。至於醫師也坦白表示:世界的臨床記錄是成敗機會均等;在臺灣作這種手術經驗不多──老實說,這二分之一也沒把握。

爸媽開始遍訪名師,旁及一切中藥土方。結果只有眼巴巴看著天真活潑聰慧伶俐的女兒,逐漸枯瘦,萎縮,到後來的形像是,一頭柔柔長髮,一層半透明的失血皮膚,裹著一把嶙峋支離瘦骨;在皮骨之間,是清清楚楚的大把大把青藍色血管。

「死了吧!死吧!我不想活了!」她絕望了!

眼睜睜地,在床上躺著,在庭院裡遲緩地移動著。她看著哥哥姐姐升高中,進大學,出國留學。

「不!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治好這病!」這是比對死神投降更絕望的掙扎。

「孩子!不要難過,不能急!我們會盡量節省,儲上一筆費用,替妳治好!」媽這樣安慰她。

現在,只有靠著那杳杳的希望,和向自己挖掘些勇氣來支持活下去。

這是個終年書聲不斷的家庭,每個男女孩子,都在最好的學府求學,只有她除外。她眼看著兄姐弟妹的苦讀,也看到他們求知滿足的愉快。她羨慕,她痛苦,嫉妒,流淚,她也在背後偷偷翻閱書籍──一一個只唸到小學三年級的病人,默默地,偷偷地,在茫茫不可測的知識瀛海裡摸索著。

「我弄這些幹嗎?」她也這樣問自己。

記得那個月色很好的深夜,她悄然藏匿在門外,偷聽剛進初中的小妹學習英文字母發音。

正聽得入神的當兒,背後傳來咳嗽聲──她絕不能受驚,所以家人要靠近她時,總要弄出些響聲。

她因為這是「偷聽」,所以不由地心臟擂鼓般狂跳起來;身體倏地顫抖著。

「三妹──我,大哥──妳怎麼啦?」大哥先說話,然後由背面輕輕扶住她。

「大哥!扶我到──臥室!」

「這麼晚,還不睡?」休息一陣,好些了,大哥問。

「大哥──我,想──學」她說,心,又狂跳。

「啊!妳說學英文?」大哥抑制不住, 提高了嗓子。

她點點頭,大哥走前來,凝視著她,還伸手抓緊她的可憐小手;她也把目光投過去。她看出大哥眼神裡,那分憐憫,那分疼愛──這些都漾在水份過多的眼眶裡。

「三;我教妳!我出國前,一定好好教妳!」

「大哥,我會一點了呢!初中國文、歷史,還有代數,我都看了一些……」

「妳?小學……?」

「國校六年級的書,我早看過了,也大都會!」

這回心臟沒狂跳,只是眼角癢癢地;使力眨眼,結果是視線越來越模糊不清。

──歲月,人間美麗的歲月:快樂童年,以至如夢青春,就要這樣溜過去了。當然,這其間,好多好多次,從心臟幾乎要停止的邊緣救回來。

「唉!這樣下去,等,等,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她想問媽媽,可是說不出來。已經二十歲了,長期和死神搏鬥著,她時時擔心那座無形的長城會不堪負荷,有天突然全部坍塌下來。那時……!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要十多萬元的手術費──爸媽為這群兒女,把能付出去的都已付出,包括產業,和心力,體力,換來的是兒女一個個成功,和自己滿頭華髮,滿臉如網如溝皺紋──不用提,也是不可能的。還有,那二分之一的威脅!

絕望,絕望,一切都在絕望中,然而,絕望中卻出現了奇蹟:去年在國防醫學院畢業的三哥,帶回來一則消息:

「爸媽妻子,妒弟姐妹都可以申請免費開刀──器材藥物,買血由自己負擔就行。

「那麼要多少錢呢?」老爸爸問。

「我算一下,五萬多就行。我們湊湊。」

「危險性呢?」老媽媽悄聲問。

「還是──二分之一,一半!媽……」三哥黯然。

「媽:我想,我要開刀!」她耳朵好尖,竟聽到了。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第一步的申請手續辦好後,二哥三哥就帶她到總院作一次檢查,院方認為可以開刀了,然後回家待命。

「開刀前,我們再做一次精密檢查──『心導管試驗』,希望回家好好想想;如果不想動手術,還可以放棄!」主治醫師這樣吩咐。

「孩子,妳一定要手術,媽不能阻止妳,不過,媽要告訴妳:就是不去手術,將來我和妳爸老後,哥哥們還是會侍候妳的。還有,目前雖然痛苦,但二十年了,妳還是活著。萬一……」媽媽講不下去,只深情地盯住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還是開刀好,不管怎樣……」

「好吧!唉!一切,妳自己作主就是。」

媽曳著長長的喟嘆走開。這頃刻,腦際全是那句話:「一切,妳自己作主了。」是的!自己作主!她一再告訴自己。

腦際冉冉地,徐徐地,昇起越來越清晰地的醒覺;那是對自己生命作安排的最真實感悟,最切確體認。

她機伶打了個寒顫。

從未有過對於生命,生存,死亡,這樣明確地覺察過,接觸過。

也從未這樣怕死過,渴望活下去過。

回首二十年來的痛苦歲月,恍然間,她竟深深依戀回味著。

「噢!我……?」忽地,她極端軟弱下來。

她惶恐了,她惶恐著。倏然間,她發現被爸媽兄姐們丟在無人孤島上,驚濤駭浪,一片漆黑,陰風森森,鬼哭啾啾……。

如果開刀失敗……如果我死了,如果靈魂出竅,如果「我」就這樣消失,如果……

那個世界,是怎樣的呢?有鬼……鬼?我……?

噢!遠了,什麼都遠了,溫暖的家園,慈祥的雙親,友愛的手足,柔順的小花貓……還有這個「壞心」……

她,那明滅的意念,凝結成飛揚飄盪的幻象。她逃竄著,也追逐著;她努力要捕捉什麼,她伸手摸捉,想要抓住一點兒依憑,壯壯膽子,那怕是一段草根,一片浮萍!

然而,醫院通知來了!下星期一開刀。今天是星期三──前後還有五天。媽說:

「今天是舊曆二月二十三日,恩祖公生日,我去求一道符水給妳喝喝。」

「唔……」她突然又想到死,想到鬼,想到明年的「恩祖公」生日,自己已經……。一個奇異的念頭浮上來:

「怎麼不到廟裡求一道『靈籤』看看?」

她像找到了堅強的靠山似的,心情豁然開朗。到了晚上,她就自己一個人慢慢來到「恩主公廟」來──人家十多分鐘路程,她足足走了一個鐘頭。她就照著媽媽嫂嫂常常說過「求籤」的方法,求得一張靈籤。

廟裡的「香公」,熱心替她講解:

「這四十西號靈籤:『五丈原諸葛禳星』……」香公看看弱小的她一眼:「小妹知道孔明禳星的故事嗎?孔明死在五丈原;看這靈籤,問病難的話……」

不知道是否聽懂了香公的解說,她離開廟,一直到躺在床上,意識圈裡是完全的空白,心臟放小鞭炮似地密集跳著,整個自己都陷入無知覺的機械狀態中。

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快樂?什麼生的慾望,什麼死的恐懼,這時候,都成了陌生的迢遙了。

春天的夜空,少能見到星辰高掛的;可是她看見臥室的一角天窗外,一顆寒星在閃光。

不知什麼時候,那顆寒星劃個弧線飛瀉而下,然後光芒盡斂──投入自己的「壞心」裡。她再揉揉眼,那顆寒星依然在天邊。

「我怎麼啦?我在想什麼呢?」這是她第一個恢復的意念。

然後她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緒,追逐剛才那一段隱約能感覺出的時空裡的事物。可是,什麼都顯得不一樣了,不可認識了;連二十個逝去歲月的每一點點都是。耳旁,有一絲沉沉淙淙潺潺的微響,流動著,游移著。

我已失一切依靠支持,所以一切依靠支持都不必要了!我的痛苦已經超過飽和點,那麼還有什麼痛苦呢?

我的恐懼已經越過了忍受的極限,我還恐懼什麼呢?

我這就面對死亡,死亡又能怎樣呢?

──這些幽幽的玄光,朦朧的亮點,無聲的巨響,不停地在腦際浮沉;她完全忘我地追尋著。

「明天一定是個大晴天!下星期一也一定是!」她告訴自己

然後呢?然後我被扶上手術臺。醫師把我的左右手動脈割開,全身麻醉,做艱難的「心導管試驗」。然後是剖胸補心大手術……。

然後呢?然後沒有恐懼,沒有死亡!

然後:春陽依舊,鳥語依舊,玫瑰花香正濃……。

──刊登於《中華副刊》(一九六八年四月二○日)

──收進《心酸記》(東大圖書公司一九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