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烏蛇坑的野人

李喬

這是被遺忘了的時空裡,一群遠離教化文明的人的故事。在迢遙的那個年代,百十個犯人,被放逐在這窮山絕地──烏蛇坑來;每日採擷限量的野生香菇,孝敬「大人」,官員。那些沒病死的,沒被毒蛇惡蟲毒殺的,在一次大變動後,大都回到文明社會來,回到故鄉去,尋友認親,或結婚生子。可是,幾個身心蒼老的,或其他特殊原因的,卻一直留在烏蛇坑裡,過著完全野人的日子。本來再沒人知道他們的音訊了,可是一個月色蒼青飄著雨點的下半夜,從烏蛇坑逃出一位懷抱男嬰的女人,於是她透露了這些。當然,渺渺傳說,幾經隨意渲染,現在已成為荒唐透頂,古怪又恐怖的「怪談」啦!

離開荒涼的山胞村子,再從清早步行到樹林頂上全黑時分,這才到經年不見陽光的夾谷入口。谷口是一灘老冒氣泡的沼澤。這裡全是三尺來高毛茸茸的毒草──「咬人狗」;不說是人,野豬野狗碰上它,眨眼間就會浮腫好大塊。

谷口兩邊,是千丈陡削的石禿壁,像兩扇紫灰銅鏽斑駁的鐵門──山胞說它是惡蛇門。傳說是延平郡王的寶盾,用來鎮壓夾谷內,烏蛇坑的烏蛇和藍蜈蚣的──這兩種毒物,以「咬人狗」的沼澤為界,從不潛出傷人;外邊也沒人入谷侵犯。

不過,烏蛇坑的野人除外。野人們在每年「冬至」「大寒」之間,要衝過這道「法界」,到兩日腳程的街鎮上販賣一年收成的香菇,然後帶回年貨,尤其太白酒。

就這樣,年復一年過下去;出來的野人越來越少,而再回烏蛇坑的,更是半數不到。

今年,出來五個人;現在站在「咬人狗」邊兒的,卻只兩個。他們擱下笨重草袋兒的年貨,在一塊大石板下,搜出用上幾十年的污黃綁腿布,準備包紮定當,穿過毒草沼澤,回烏蛇坑去。

「嗬!快走,不然火把挨不到家啦!」紅臉的胖老頭說。

「滿身酒氣,怕什麼?」特瘦特長的另一老頭,嘴對著酒瓶口,骨嘟嘟直灌。

「豬精!每年,你的酒,就是到不了家!」

「紅猴哥你,半打酒,將來可讓點我!」

「呸!今年沒這麼傻啦!豬精!你休想!這回酒……」他突然鎖住話頭,吞了回去,一股懊惱湧上心口。

他們全是六十開外人。那個被叫做豬精的,不懷好意地朝紅猴咧嘴一笑,說:

「姬娜快生了吧?別再把她鎖在木檻啦!」

「廢話!你閉嘴!」紅猴這一來,圓圓的紅臉更紅,像紅柿子!

「呵!你家呆阿桶也有──種!哈哈!」

紅猴氣得直咬牙。他不是個笨嘴鈍舌的人,可是這檔事,只有乾瞪眼,在心底撕碎豬精一番。

四周驟然黑下來,遠遠近近,只描出奇形怪狀的輪廓,糾纏著,重疊著。沼澤上水泡的噗噗聲,蛇蟲的吱吱響,吸血「飛蛭」飛撲的咻咻聲,前前後後,此起彼落。

他們裝束停當,摸出治蛇的藥草,銜在嘴裡;看前看後,實在太黑了,不得已拿出火把點上,然後撥開「咬人狗」,從沼池邊兒穿過去。

「嘶嘶──唧吱!」是水蛇急竄的聲響。

「咻咻──帕!」一條好大好長的吸血飛蛭,搭在紅猴的耳聒子後邊,他拿近火把一逼,飛蛭便成一團滾下去。

「喲!深冬季節裡,這東西在相好哪!」豬精氣呼呼地罵起來──一堆乾草叢上,兩條花紋斑爛的毒蛇,緊緊絞著,像一條雙股麻繩子。

「哼!」紅猴重重哼一聲,心口上,彷彿被毒蛇猛噬一口,痛得要閉上眼睛──他不由想起前天晚上受夠的窩囊……

「嘿!我說,前天晚上,那個女人,真棒呵!」顯然,豬精的意念也飄逸到那兒。

「豬精,看你,算了!」

「嘿嘿!別神氣好不?你紅猴呀,我知道最清楚,在山上,包括你那寶貝兒子在內,幾個男人誰都比不上你那麼『雄』!」豬精在嘲弄,也是在生氣:「你那些骯髒事……以為我不知道?!好一個紅猴伯!猴子最好色!你這個越老越好色的妖怪!」

「豬精,你是什麼東西,自己心裡明白!」

「我?哈哈!當然明白,你也明白!」

「告訴你!有一天,我會宰掉你!」

「你敢?你殺了我,嘿嘿!好多人會恨你哩!」這是滿含隱秘和暗示的口吻。

「走著瞧吧!」

兩個老而不衰的野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其實彼此心裡都明白,那長年久積的怨隙,在這化外野地,隨時會被對方制死的;而自己也隨時會幹掉對方。不過,偌大的烏蛇坑裡,同類──人委實太少,少得連仇人都不得不當作親友,在寂寞難耐時,談談,鬥鬥嘴。

他們不再交談。越過沼澤區後,是一段崎嶇陡坡,他們努力撥開擋路的樹枝草莖,攀過巨石,爬過仄徑,擠過草叢,一口氣登到坡頂上。他們早已全身濕濡濡的。

從這裡往前下一條坡,那一片終年嵐煙白霧籠罩的小盆地,就是烏蛇坑。

「呵!休息一會兒吧!」豬精沒趣地,自個兒說完就坐下。

紅猴往前跨兩步,在一塊斜斜的石板上靠著。然後把火把擠熄。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可是什麼都看不見,他乾脆閉上眼,這一來,那些不願去招惹的雜碎影像又兜上來。

「喂!怎麼不說話?真氣啦!」豬精受不住這個僵持。

「沒有!」

「我一直在想前天晚上。嘿!」說著,猛吞口水。

「……」他沒吭氣。可是豬精那句話,使他眼前直冒閃閃金星。不錯,是被那些拼命抑制不想,卻又不能不想的納悶事兒纏得喘不過氣來。

不錯的。紅猴他自己,還有烏蛇坑的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個精力充沛得可怕的老人,或者說,是個具有特殊體質的怪人,對於異性,是一種好像變態的強烈需要──不過,說明白些,烏蛇坑的男人,都有這麼一個共同的特點:像吸血飛蛭愛吸血一樣,強烈地需要,這也許是那種與世隔絕的環境使然吧?然而,烏蛇坑這個「絕域」,除了媳婦姬娜,和六十多歲一臉雞皮厚繭的塌鼻婆外,只有一條大家共同飼養的老母狗和幾隻母雞,算是「異性」的。所以,他一直活在抑壓,歪曲,污穢的痛苦裡。

他把「一線希望」寄托在每年一度出外的日子裡;那是高度濃縮的期盼,生命凝結的孤注一擲。可是,這個和豬精到那個地方,卻留下他永難自解的憾事,不能復原的創傷:

傍晚,和豬精溜入那個半掩的矮門時,他已經全身筋絡緊縮,肌肉發硬,精神恍惚……。

「喲!這,這是哪來個生蕃?」

「哇!那長頭髮亂鬍鬚……」

燕燕鶯鶯,花枝招展的幌動人影,被他們一身穿著長相嚇得吱吱喳喳,相顧失色。

「接客呀!籠總好!要妳挑婿郎嗎?」老鴇呼喝著:「喂!老貨仔,我好嗎?」

「來嘛!嘻嘻……」

豬精被一個右腳微跛的女人領走了;年輕的姑娘都躊躇不前;站在他身邊的是上年紀的胖女人,刁著紙煙,斜眼盯他。

他被這個又老又胖的女人領進小木板床上。他一直運用不上自己的思維了;密集全部的意識在雙眼裡;雙眼盯緊張團凸突肥碩的臀股上。

「嘻!看你是三年不近腥魚啦!」女人把紙煙塞進他嘴裡。

「唔……」他呻吟著,他盡全部力量用眼睛「吃」這個女人。他微微感到自己四肢的顫抖。

「來呀!饞貓!」女人的眼神由睥睨而厭惡,而挑釁,最後凝結成濁濁的仇視,跳閃著狡黠惡毒的紫光……。

這是一團遙遠的激盪,凝結著的痛苦的快樂,生命原始的衝擊,悲哀的具體暴露,穿過寂寞自我的瘋狂發洩。

他在火星滿天中,內心可怕地清醒著,一種孤絕、冷冽的清醒。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的空洞苦澀笑浪昇起,昇起。

「啊啊!」他低下頭,他驚叫。他赫然發現自己,軟軟癱瘓在女人大腿與小腿彎曲處;一灘污水。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的笑聲四方八面圍上來。脫下一副失血的影子在女人的裸體上,拖著受傷的身架子落荒而逃。他一口氣灌下一瓶太白酒橫臥路邊──被豬精弄醒過來。

「紅猴!怎麼啦?!不自量力,吃得死脫,要你老命的!」豬精咬牙切齒向他吼。

「唔……」他不能說什麼,只是搖頭,搖頭。

「喂!你假如還不夠味,再玩一天好不?」

「不啦!不啦!這就回去!」他倏然怒火高漲。

「吝嗇鬼!你比我饞千百倍,還省個屁!寧願回去幹不是人的勾當!哼!」豬精一肚子不樂意。

太白酒燃燒得猛,熄滅也出奇地快;現在他已經清醒過來。他由恍惚進入奇特的清醒;又由清醒回到恍惚境地,然後再回到清醒。而這時,那歪曲了的怒火、怨恨、委曲、恥辱感,重重疊疊地爬上心版來。

「唉!不行了我!我完了!」最後他軟弱地作廣泛的屈服了。

「外面是個再也進不去的世界!回烏蛇坑去吧!我是蛇坑的野人哪!」

他就以這種心情,匆匆趕回來。

而那受了抑壓的,創傷的,被羞辱了的,被玩弄了的──慾望慾念,冷冰冰,僵死死地兜了回來。

而黑暗中,前面漆黑的翦影幢幢,兩隻狗的斷續空漠的吠聲傳了過來。

他們終於回到烏蛇坑。

天亮了。冬天難得的大晴天。白霧很淡,淡灰淡綠的陽光灑在這幾幢茅草蓋的房子上。

紅猴伯的房子,座北向南 ,是一排長長的土砌矮屋;最東端是廚房,過來是阿桶和姬娜倆的臥室;西端是紅猴伯的床舖。

現在,矮房中央的「客廳」,大家聚精會神地聽這次「出山」的種種趣事;這是烏蛇坑全部居民:塌鼻伯二老、豬精伯、和紅猴伯父子媳三人,還有二隻土狗,幾隻大小雞子。不過,姬娜一人卻離開大家遠遠地,蹲在土牆角落上,偶而向這邊投過來冷漠的注視。

姬娜肚子鼓得很高,顯然就要生產了。

姬娜用手不停地揉撫兩邊的腳踝──那兒有一道紫黑凹下的瘢痕。她在紅猴伯外出期間,一直被囚在屋後的一個大木檻裡,雙腳還用鐵鍊鎖起來。她是今早才被「放」出來的。

「咭咭!我們烏蛇坑,人越走越少啦!」塌鼻婆講話像狐狸嚼櫟食(橡子)的聲。

「我死,沒幫手打坑了!」塌鼻伯的沙啞嗓子,熱鍋上炒沙粒似的。他們的臥室,床舖早拆了,地上並排放著兩副沒加蓋的「壽材」,壁上掛著兩件灰藍色「壽衣」。他們倆,晚上就睡在「壽材」裡。

「別急!我不讓你們撂著風臭的!」紅猴伯說。他自己卻是老早在屋角斜坡上,挖好「壽穴」。

「噢!我……」近乎白痴的阿桶,吸一口口水,才說下去:「我會打坑哩!」他是幫老爸爸挖過「壽穴」的。

「我說塌鼻哥,不用愁!烏蛇坑就要添丁啦!」一直在啃地瓜的豬精伯笑瞇瞇地說,眼角不時向姬娜瞟去。

紅猴伯忍不住也向媳婦兒瞥一眼,他的油紅肥臉好像掠過一抹兒藍青色;接著,他沒聲沒息地淡淡一哂。

塌鼻伯夫婦怯怯地看紅猴怕一眼,然後也相對空洞地笑笑。

阿桶看到大家在笑,也打趣呵呵,直睇人。

姬娜漠然的臉,一陣搐顫,幌身站了起來,走向後門外。

「阿桶!去……」紅猴伯指示孩子趕上去。

姬娜的腳步有點踉蹌,走了幾步,就又蹲下去;吐口水在手心,又輕輕揉擦腳踝。

「呵,姬娜!痛,是不是?」阿桶睜著白多於黑的圓環眼。

「……」姬娜冷然逼視他,深沉的眼神,很快被霧水淹蓋了,接著淚水滾落下來。

「啊,姬娜!妳哭?妳不要……」阿桶一急,就傻愣愣地盯著老婆,又像往常一樣,眨眨眼,眨眨眼,淚汁跟著滾下來啦!

「我知道!妳討厭我!我我──妳要走掉,我也肯,不過,爸爸要打我!」他斷續說。

「不,我不走了!」姬娜緩緩搖頭,她說給自己聽。

「我沒法,爸爸說,妳是我老婆,我要看住妳!」

「阿桶!我不走的!」姬娜踱過來,那樣子,十分憐憫阿桶似的。

「真的?」他笑了,露出兩排東歪西斜的黑黃牙板。眼睛瞇成一條線,長得又低又黑的眉毛,顯得特別粗;臉,紅噴噴的。

「真的。唉!阿桶!你,不這麼傻多好……烏蛇坑,只你是個好……人!」姬娜喃喃說。蒼白帶淚的瓜子臉上,一片黯然,一團幽怨。

「嘻嘻!好人?我?好人哦!」他高興極了,姬娜很少待他那樣好的。他用力轉動不靈光的腦筋,想說些能傳達那混沌隱約的心意,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只增加舌根的緊縮罷了。

他恍然感到一抹兒比喜歡更進一層的情意──愛,可是倏忽間又消隱了。他只傻笑。

他默然注視的某一個剎那,心底也曾揚起一陣波動──怯怯地想,把眼前這個長髮垂腰的胴體,擁在懷裡,可是手腳不由地就抖了起來。他,還只是笑。

「不要這樣笑好不好?」姬娜一跺腳。

「啊!姬娜!」他被這一喝,心思流動,衝口說:「妳要生孩了子呵!我,嘻嘻!當爸爸啦?」

「閉嘴」姬娜一聲尖喊,像被烏蛇咬中喉頭,那聲音淒切沙啞的。「嗚──嗚──」她哭著進屋裡去。

阿桶大大的笑臉,突然凝凍,縮小了。那圓圓的,笑的線條,被扭曲,歪斜了;成一副茫然痴呆的塑像;久久釘在原地上。

他沒法理清,那是幾十個十天──應該說半年以前,採拾櫟實的時候。只記得是幾個黑天的颱風過後,由爸爸領著到櫟樹林下檢櫟實。

──櫟實,是烏蛇坑的「上等食糧」──他們一年四季,都用甘薯、玉蜀黍,以及青豆青菜填肚子,只在幾個記得的大節日,才捧出櫟食來享受一番。

櫟樹,在春夏開花;花褐黃色,葉子先端尖銳,葉緣有鉅齒,像栗葉。到了降霜時候,沒被野蠶吃光的葉子,便染上黃褐色,全部凋落。櫟食在七八月間成熟,剛好颱風把它刮下來。

──那是午後時分。四周早已濃濃一鍋灰黑,他挺起腰幹時,突然看見遠處一個白影子;他痴痴愣愣地站著。

「別站死了!你?吃了烏鴉屎啦?」

「看看!爸!那是什麼?」他的唾液從抖動的嘴唇流下來。

「哪裡──噫?白猴?還是人?」

紅猴伯扔下已經半籃子的櫟實,轉身追上去。一會兒,喘氣如牛地跑回來;沒找到什麼。

傍晚,吹著很強的南風,雨一陣強過一陣;到了晚上,豪雨便傾盆倒缸而來。這時父子倆都沒法睡,忙著補貼漏雨的屋頂牆壁。

「汪!涯涯──哦噩──」突然傳來的狗叫。狗叫兩聲後,變成「噩鬼叫」──狗吠突然轉變成近似啞巴號叫的淒厲聲,據說是狗遇到鬼的信號。

「嗚──嗚──」屋後面好像有細細的哭泣聲。

「汪!哦噩──噩──」又是鬼的信號。

「奇怪!我去看看!」紅猴伯大聲說,那是替自己壯膽子。

點起火把,打開後門,呼一聲火把被吹熄了。他站了好一陣,才能看出模糊的影子──在門邊霍然站著一個長髮垂胸,看不見臉貌,全身水漬淋漓的「東西」。

「喂!你是人是鬼?」

「伊……沙瑪!沙伊瑪!」

「噫?一蕃女?來!進來!」

是一個年輕女人。紅猴伯於是拿出衣服給她換,又在灶坑起一堆火,讓女人烤。

阿桶看爸忙得團團轉,他知道爸很熱心這件事。他想討好:

「喂!爸爸!很高興哦?爸你在笑!」

「別亂講!」紅猴伯臉臭臭地說:「記住!明天你不要出去說,我們家來一個蕃女,知道嗎?」

「我知道……這女人,要留下來,用哦!」

「閉你的狗嘴!」

他被這聲突然呵喝嚇傻了。小肚子下,一陣熱,忍不住滴下幾點尿水。他張口咋舌,瞪眼,不敢吁氣。

紅猴伯紅闊的臉,綻開笑痕,然後回頭向蕃女說話──用的是蕃話,沒想到他會說這種怪腔怪話。

阿桶一直凝盯住在火堆前瑟縮的女人;長髮披散在露出大半的臂膀上,往上跳撩的火舌,亂黏裸露的渾圓腿肚子。他在昏昏沉沉中,感到一絲兒舒服,愉快,於是心臟的跳動驟然加快了;於是,忘了剛才的呵斥,燦然笑起來。

「哈!哈哈哈!」紅猴伯像發酒瘋啦,哈哈一笑,然後指著阿桶的鼻尖說:

「傻!傻阿桶!天公給你送個妻房!哈哈!」

「爸爸!你!你說?」阿桶一急就說不下來。

「這是你的老婆了!過兩天,我向大家宣佈!她叫姬娜!是不願嫁她村裡人,逃到這兒來,現在起,交給你了!如果跑掉,我把你綑起來,摔進無底洞去餵蛇!」

「爸爸!我,我不要!」

第二天,紅猴伯把姬娜用麻繩紮緊雙手,綁在阿桶的床上,然後從床底挖出三瓶酒。

第三天,烏蛇坑的人──老的,半老不老的,全被請到「客廳」來。

阿桶穿上一件很厚的草綠色沒有破洞的衣褲,姬娜還是前天晚上來時穿的白衣褲,還半濕不乾的──被引到大家面前。大家像忽然發現一隻大山豬似地叫嚷起來。

姬娜帶黑暈的大眼睛,越睜越大;那雙眼珠很快就浸在霧水裡,並隨即滾滾下落;但她咬緊厚厚深紅的嘴唇,沒吭一聲。

阿桶求救地看著紅猴伯,又看看身邊的姬娜──他照吩咐用右手緊緊扣住姬娜的手腕。

現在紅猴伯說話啦:

「各位左鄰右舍老哥老嫂,今天我家阿桶拜天地,結夫婦!請大家喝一杯我紅猴仔存埋多年的好酒!」

眾人桀桀叫嚷,唾沫四濺;酒瓶子一開,酒香飄散──那股喧嚷倏然變成嚶嚶的蚊子鳴。

紅猴伯向阿桶擠眼呶嘴,阿桶想起爸吩咐的話,匆匆把姬娜帶回房裡。中午,人們都走光了,他拖住爸爸不放,哭喪著臉哀求:

「我不要老婆──給爸爸好啦!」

「劈──拍!」紅猴伯手給他兩記耳光:「狗!」

「嗚嗚!嗚──」阿桶隻手蒙臉,傷心哭著。

「死狗?我再說一次:你要和姬娜睡在一起,要……要看住她!跑掉,就打死你!她要跑,就叫我!」

「好好!好!爸爸!你不要再打我!」

阿桶有了老婆,可是從此失去了床舖,因為姬娜不讓他靠近,更不許他上床;他怕姬娜跑掉,所以每晚都靠緊門板,睡在地上。

到了白天,紅猴伯幫阿桶把姬娜綁在床柱上。然後父子倆,輪流看守;一人外出幹活,找吃的,檢柴火等。

──烏蛇坑投進來新份子,到處好像增加不少生氣。大家談話的內容也充實了些。

──變化最多的是他們父子倆。紅猴伯,因為怕傻阿桶看不住媳婦兒,晚上總是不敢睡,所以越來越瘦;那紅紅大肥臉上,灰暗的色調,從額角兩鬚延伸,且要包住整個臉兒啦!阿桶可是最高興的:腦袋不靈光,猥瑣痴呆的阿桶,原先誰都不理會他;現在不同啦!誰都願意和他聊聊交朋友;白天夜裡,硬往他房裡跑──看看他的仙女老婆!

「晚上,不行來!」他想起爸爸說,晚上讓人上門要打斷「狗腿」的話。

「阿桶,晚上,你是不是抱著老婆睡覺?」

「這這,是,是!嘿嘿!」他傻笑,咧開血盆大嘴。

「阿桶,你真……會嗎?」

「阿桶,快有小傻瓜了嗎?」

「阿桶,你的猴兒爸爸,晚上到不到你臥房?」

「阿桶,你老婆,借借我嘛!哈哈!」

「哈哈──嘿嘿!哈哈!」他看人家笑,也陪著笑。他只知道。大家對他和善,而這和善是由老婆姬娜那兒來的;他有點兒得意的意思。

烏蛇坑,是個絕地,在絕地裡,時間的逍逝,季節的遞換,已經沒什麼意義。只是,在不知多少個白天夜晚過後,那兇悍倔強的姬娜,態度有些變化了,她學會幾句平地話,她表示不逃走了;願意出去一起幹活,並負責弄吃的。

姬娜開始在外露面,這一來,在她身旁的男人更熱絡了 ;尤其老不死的豬精,和每年必定出外找女人的「流漂仔」和最年輕竹「阿木林」三個,就像長在「咬人狗」毒草邊的沼澤地吸血飛蛭一般,日日夜夜,死死盯在姬娜的後面。

為了這個,紅猴伯著實發了幾頓大脾氣,還說必要時要把媳婦兒再鎖起來。

「何必呢!紅猴哥!你知道你家阿桶仔,沒種,傻瓜一個──深山絕地──何必呢!」豬精說這話,皺眉,擠眼,像使勁咬野豬肉的勁兒。

「哼1還不是肥水不入他人田!」流漂仔,年紀不大,講的話,卻是又絕又毒。

「紅猴伯:讓我代替阿桶吧!我單身一個,願意為你收拾後事,阿桶我也願意照顧──只要答應把姬娜讓給我!」阿木林說得頂認真。

「喲喲!阿木林甘心賣姓當祖啦!我說這姬娜,可不該誰獨佔的!烏蛇坑人誰都有份!」

「其實呀!紅猴哥!你也可以參加嘛!」

「嘔完了沒有!」一直切齒咬唇忍著的紅猴伯,臉孔脖子紅脹得怕人,他向每個人狠狠投擲一眼,斬釘截鐵地說:

「我告訴大家:誰敢打我媳婦兒主意;拿命來!只要我喉頭三寸氣在,我就咬他的肉!啃他的骨,喝他的血!」他,肥胖高大的身子,霍霍發顫。

「唉!何必嘛!」

「呵!你死了呢?」

「我死了?我瞑目前,不能把兒子媳婦送離烏蛇坑,就會把他們打死埋掉,不讓誰欺負!」他的額頭,鼻尖全是水珠汗粒。

「何必呢?烏蛇坑百十年來,都和和氣氣的!」

「聽他吹大氣?走著瞧嘛!」

這以後是一段混亂局面,很難說清裡面的複雜離奇來。烏蛇坑裡,雖然只有那麼幾張嘴,可是一些不三不四的謠言卻越傳越荒唐了。不知誰說,看到「流漂仔」大清早打從姬娜房裡出來;有一次半夜三更,阿桶和阿木林,在屋簷下大打出手;「豬精」老不死的,向塌鼻婆面前誇口,他的左手背那塊紅通通的疤,是給姬娜咬去一塊皮的結果。

還有,大家都說紅猴伯不正經,時常幹那父代子勞──扒灰的無恥勾當。

總之,烏蛇坑熱鬧著。這些繪聲繪影的謠傳,萬支歸宗,都圍繞著姬娜打轉兒。誰向阿桶問這捕風捉影的事兒時,他卻咧嘴瞇眼,兩手亂搖:

「沒有哇!嘻嘻!姬娜是我老婆哩!嘻嘻!」

這是個很微妙的情勢;大家不懷好意地冷嘲熱罵別人──指責別人和姬娜有上一段曖昧──可是每個人都又像心裡明白,明白別人知道自己怎樣。每個人都獲得一份某種滿足似的。

不過,在一個和姬娜來時同樣颱風下雨的晚上,發生一樁慘案,大家就不大愛再胡說八道啦:

是阿桶發現的:在櫟樹林東端小溪邊,被叫做「無底洞」不遠,那風流的「流漂仔」直挺挺躺在那兒。右邊脖子上,手肘上,烏黑浮腄,還有點點紫黑色血漬──那是本地特產「烏蛇」咬傷的「標幟」。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抬起來時,卻發現腦袋枕下的枯草上一片血漿;後腦骨有個不知多深的小創洞。

「在烏蛇坑的人,會被烏蛇咬死?笑話嘛!」

「他是這裡最強最壯的人,怎麼會……?」

「會不會傳說的蝙蝠精又出現,吸光他的腦汁?」

大家議論紛紛。然而,像一陣七月的驟雨,一幌兒,埋了那具屍體──入土為安,再沒人提起了。過幾天,接著豬精到「阿木林」的房子時,又發生怪事:滿屋子點點滴滴褐黑色的血;人卻不是蹤影。全烏蛇坑的人到處找了二天,沒見半個影子。

「準是吸人腦汁的怪物搞的!」每人惶惶失措,不知怎麼辦好。

就在這時,空穴來風,一夜之間,烏蛇坑裡──現在只剩五家九口人──傳佈了一則天搖地動的大消息:

「姬娜懷孕了,肚皮已經凸起來!」

這是比那死亡,失蹤重大千百倍的消息!

因為烏蛇坑有史以來,從沒一個新生命在這兒出生!

烏蛇坑的人眼看要絕跡了,就在這時,突然來了一個姬娜,今後又要生產一個人!

「是誰的種呀?」

「還用說?當然是傻阿桶囉!」

「才不是哪!我看是紅猴那老鬼!他每年要到外地死一陣的嘛!」

「哼!能逃過紅猴那色精嗎?他看到地上爬的也……」豬精連聲冷笑。

「我猜是那個死鬼和失蹤傢伙的帳!」

「哦!對啦!紅猴哥近來走路好像腳有點跛?」

烏蛇坑的人們不採香菇,也不弄吃的了,好像非把姬娜肚裡的一塊肉抓出來,看看是誰的種不可。

「阿桶,你知道姬娜肚子有孩子嗎?」只對自己的「壽材」有興趣的塌鼻伯,這回卻特別熱心。

「沒看到哇!你看到了?」

「喂!你爸爸怎樣?他很高興囉?」

「不!他脾特別大!整天睡覺搥床板!」

塌鼻婆愣愣地望住丈夫,塌鼻伯擠擠那兩個沒鼻樑的「黑孔洞」,直傻笑。豬精瞥大家一眼,打個哈哈走開。

阿桶笑嘻嘻地跑回家。他用半混沌半清醒的腦袋,苦苦想著,他模糊地覺得大家是在談件好事情,而這事是姬娜身上的──姬娜是老婆,那麼這好事也是自己啦!

他越想越明朗了。走進西端屋裡,衝著躺在床上瞪眼發呆的爸爸,乾笑一陣。

「爸:聽說姬娜肚子大啦?要生孩子啦?我要當爸爸啦?我……」

「劈──帕!」紅猴伯猛一挺身跳起來,當面就揮過兩巴掌。阿桶的話頭不知被打到哪兒啦,只有莫名其妙地直眨眼。

紅猴伯一轉身,又倒在床上喘氣。

「混──蛋!」紅猴伯狂叫,兩手搥床扳擂胸膛;他從沒這樣過。

他又蹦地跳起來,拿起壁上掛著的一條粗麻繩,虎虎走進姬娜的房裡。

姬娜正躺在床上,也是瞪著兩顆大眼睛。

「做什麼!」她機警地坐起來,用生硬的平地話講。

紅猴伯的神色和動作,完全瘋的;眼眉鼻嘴都走了樣兒。他不吭一聲,把姬娜的雙手反翦起來用麻繩縛綑,然徵一陣拳掌,不分頭臉揮打下去。

「嗚──」姬娜起先忍著,忍不住,就哭出聲;後來變成呻吟。

「爸!做什麼!」

阿桶驀地衝進來,伸手去推爸爸,結果也被揍了好幾下。

「飯桶!給我看著這臭女人!」

紅猴伯反身出去了。他出了一個絕主意:他很快砍下一綑杯口大小的木棍子,費一天一夜的工夫,用黃藤皮,把這木棍紮起來,成了一個大木檻──

「姬娜!我要把妳困在這檻籠裡!」他說。

「我,我不會跑走的!」姬娜的聲音抖著。

「我看妳還能化狐狸不!」

「我沒有!是是……」姬娜泣不成聲。

「我不管!反正這樣最安全!」

紅猴伯的聲音很澀很奇特。眉毛是灰色的,灰眉下深凹的眼眶裡,眼珠有炯炯的光──藍色跳盪的光芒。

從這以後,姬娜就被野蠻殘酷地囚困著。為這事,曾引起烏蛇坑的公憤。有一個人,拿一把草刀想把木檻的黃藤皮挑斷,偷放人,可是被紅猴伯發覺,他像一條瘋牛,一頭撞過來,把人按在地上打得死去活來,豬精來過一次,也被他拼命的架勢嚇走。

就這樣,姬娜在木檻中,肚子越來越大,直到行動已經困難,姬娜又一再懇求,並表示絕不逃,也不「做壞事」,這才被允許放出來。

當紅猴伯和豬精伯等五個──烏蛇坑裡唯一能行動的,挑著一年來採摘的香菇,和往年一樣結隊出山上街販賣時,姬娜又被囚禁,直到他們──只剩兩個人──回山,才放出來。

而這陣子,姬娜已經到快臨盆的時候!

…………

這天,紅猴伯和塌鼻伯抬槓,從清早一直到中午才回家,不分勝負。緣由是:他說今天是元宵,而塌鼻伯硬說是正月十六──烏蛇坑的,從舊曆年前,就為正確的除夕日子爭得火星四射;他們年齡大,睡得多,不知怎地,把時間記錯記亂啦。

紅猴伯低頭直向廚房走,甘薯還沒起鍋,只見阿桶一邊洗「山紅菜」一邊嘀咕著,好像在罵誰。

「姬娜呢?」紅猴伯火氣好大,很久來就這樣。

「她在睡──還哭!她好懶,早上一直不起床!」

「哦?」

「她抱著肚子,在床上滾來滾去哩!」

紅猴伯轉身就往阿桶房裡跑。他想到是什麼事了,陡地背板冒起冷汗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姬娜的背影──姬娜面向床,在床下半蹲半跪著。

那薄薄的褲襠部份,紅紅濕濕的……

「噯──唷……」有氣沒力的呻吟。

「混蛋!為什麼不來叫我!」紅猴伯這一吼,卻把自己吼醒了,他這才清楚想到問題的嚴重性!

「接生?誰來接生?唉!為什麼從沒想到?」

他驚惶地睜大眼睛張望一陣;門口傻楞楞的阿桶,使他忿然閉上眼睛。

「怎麼辦?塌鼻婆從大年夜起就沒起來過……」

「叫豬精?不!不!絕不!他……」

紅猴伯的臉頰掠過一層灰白,神色酷冷得近乎猙獰。

「我自己來吧!我自──己!」不知怎地,一個陌生的意念竄上心口:

「讓她……」

紅猴伯急急搖頭,他又被自己重重嚇唬了一下。

「噯──唷……」隨著那沙啞的呻吟,那一片殷紅,面積迅快擴大,顏色加濃;甚至已經流瀉到小腿腳踝上。

「煮一鍋開水!到我床底拿出一瓶酒!準備老薑!前後門關好,閂上!快!去!」。

阿桶應聲出去了。紅猴伯把房門關上,把掛在壁上的簑衣舖在床前,然後扯下被單攤在蓑衣上。

「來!移到這上面!蹲著!」

「唷……我──會死──了!」姬娜滿臉淚水模糊。

「不會!妳要生了!知道嗎?」

「什麼?生?」

「嗯!妳就要生孩子了!要當媽媽啦!」紅猴伯的聲音出奇地平和溫存,連他自己都覺得生疏。

「啊?那!那要怎麼生?從那裡生?」姬娜目瞪口張,像見到鬼怪。

「轟轟!」紅猴伯虎地一顫,又冒一身冷汗。

身體的偏僻角落,心裡的隱秘底層,噗噗冒出白煙;冷汗過後,一陣懊熱播散開來,一陣嚴重的暈眩襲來。

「唷唷!來了!不知什什麼──在在──那那──堙K…」姬娜駭然驚叫,臉色死白,顯然嚇得不知痛楚啦!

「用力──啊!褲子,脫下!」

「啊!我!」

「快!脫下來!」

「脫──不──不!」姬娜身子一搖幌,仰天躺了下來。

紅猴伯滿臉汗珠汗水;兩腳直跺,兩手揉搓胸膛,肚皮,還喘氣。他猛吸一口氣,邁前一步,伸手就揪抓姬娜的褲頭──一聲嘶啦,褲子被撕成幾片,「剝」了下來。

他急急低頭,可是眼角也斜瞥見了那一截白嫩豐肥的肉體,還有殷紅的……

「她……」

一道流星!哦,不!是無數四方噴射的空中煙火!不知是那個迢遙的年代,怎麼這個煙火爆開縷縷彩色的影像會兜上來呢?

腦海似乎還有一道玄黑的風卷,閃著瑩瑩烏光,溜捲而來。

可是這些都是剎那間事。紅猴伯拍拍腦袋,搖搖頭,弓身脫下上衣,蓋在姬娜的臀腿上。

「啊──噯唷唷!痛──死了!」

「用力!用力!對!用──力!」紅猴伯弓腰彎膝,面對仰臥的姬娜,兩手半舉,全身筋絡突起──聲嘶力竭地喊著:「噢!嘿──唷!」還不知不覺使盡了全力!

姬娜一陣狂叫,一陣痙孿過後,大腿之間,已經冒出一團紅紅的東西來。又一陣劇痛和抽攣後,一個黑黑的比拳頭大些的東西已經出現。

「頭!頭已經出來了!快!用力!不用力,會夾死!」紅猴伯忘我地。

他已經完完全全,擺脫一切糾纏,一心一命地在為孩子催生。

「喔哇──!」孩子脫離母體了。

是個男孩!天,剛黑下來,屋外有人走動;還傳來三幾聲狗吠。

紅猴伯終於為姬娜──媳婦兒──接了生。

姬娜被抱起,安放在床上;她睡著了,睡得像死了一般。

阿桶自始至終,沒吭氣。他完全被震懾了,直到嬰兒綁好肚臍瓣兒,洗了澡,身子用棉絮包起來,灌些菜瓜水(他們每年菜瓜收成過後,把菜瓜蔓莖切斷;用酒瓶收取莖內不斷流出的汁液。這汁液的作用和蜂蜜相似,可以解渴,治中暑等)──他才算清醒過來。

「爸!姬娜生了小孩子?讓我看看好嗎?」

「是你的──孩──子!」

「啊?不!是爸爸的孩子好了!我不要!」

「你說什麼?……」紅猴伯有氣無力。

阿桶坦然地傻笑著,有討好的意思。

一股苦苦澀澀的濃霧驀地浮上胸懷,湧到鼻尖;紅猴伯淒然流下淚來──他被送到這裡時哭過,老伴撒手西歸時流了淚,這是第三次落淚,而且幽幽痛泣。

第二天,天剛亮,豬精伯和塌鼻伯就來敲門;阿桶正在拔雞毛,紅猴伯用粗大的麻線連綴幾塊布片──給孩子「縫」衣服。

「這一瓢花生,送給產婆補補!」塌鼻伯掀動臉上重重疊疊的縐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烏蛇坑有後代啦!不會絕種啦!」

紅猴伯看他一眼,努力想擠出一些笑容,可是沒結果。

「嘿嘿!恭喜囉!這,燉給孩子的媽吃!」豬精向阿桶說。放下抱來的大公雞。

「不不!沒這隻公雞,早上大家不會起床的!」阿桶說。

「是啊,這一來,烏蛇坑沒雞種好傳啦!」塌鼻伯說。

「怕什麼?有紅猴哥哪!」豬精說著,就向姬娜母子走來,伸長脖子看得好仔細。

「你走開!回客廳去!」紅猴揚聲阻止。

「唉!看孩子,不行嗎?」他冷冷說:「這孩子是烏蛇坑的!」

「放你臭狗屁!」

這是個很不愉快的場面。客人沒趣地走了。留下紅猴伯直吹熱氣。

晌午時分,姬娜說好餓;她一直在淌眼淚。不一會兒,孩子哇哇哭起來,她惶然無措地看著孩子,不知怎麼辦好。

「抱起來!餵奶呀!」紅猴伯飄忽的氣惱,找到了洩口。

「怎麼餵?我?沒有?」

「沒有?妳把奶子弄出來,塞進孩子的嘴裡!」

「那, 那不用吧?」姬娜倏地滿臉赤紅。

紅猴伯一愕,就這瞬間,一股報復的,嘲謔的,淫慾的,虐待的──種種複合混雜的衝激逼上心頭,他狠狠咬緊牙關,出手替正婉轉羞赧的姬娜,掀開上衣──

──眼前出現兩顆白白豐滿鼓挺的乳房!

「快把奶頭送進孩子的嘴,他自然會吸吮,知道了沒有?」紅猴伯低頭,抑著嗓子說;聲尾抖得厲害。

他又感到奇重的眩暈,胃碗有翻騰欲嘔的感覺。

他們早飯和午飯一起吃了,飯後,交代阿桶:不管誰,擅自闖進孩子的房間,就可以用大棍子毆他;打死都沒關係。他自己回房裡,躺下休息。

可是閉上眼,心裡更騷擾得厲害;烏蛇,藍蜈蚣,吸血飛蛭,褲襠的殷紅,污紅,支碎屍體,白白的乳房……這些,在眼前迴旋,像車輪般,成斜角度在眼前迴轉。

「眼睛睜得好大!幹嗎?」是豬精,不知怎麼溜進來的。

「唔……你又來!」

「別趕我,我只是問你幾句話!」他一改輕浮的舉動,沉著地說。

「你說──我們是該說個清楚了的時候。」紅猴伯卻沉不住氣。

「很好。我問你,流漂仔的死,你可知道究竟?

「不大清楚!」

「阿木林呢?到底現在是死,還是活?現在人呢?屍體呢?

「不知道!」

「說!他們怎麼死的?」豬精逼近來,一眨不眨地盯住對方。

「他們也許是自相殘殺──反正,不是我下的手!」紅猴伯倒輕描淡寫。

「如果是你殺的,你也許殺錯了人!」

「豬精,今天你是來查案?還是送命來?」

「都不是!」

「那你是來找碴子?」

「不。這些只是隨便提提罷了。」豬精伯突然臉上漾起冷哂:「你說實話:你扒灰了沒有?」

「豬精!你聽著!」紅猴伯也站起來:「我紅猴伯和你一樣,老色鬼,要女人,不錯!甚至不是人,凡是雌的,我都想;這兒無王無法,我像禽獸,但自認還心存一點人性!我不做這傷天害理的絕事!

「好啦,別氣成這樣嘛!你既然清白,傻阿桶怎樣,你自己明白──我告訴過你,流漂仔他們死得冤枉,還有走掉的三個也都是老實人。那麼,你知道了吧?那孩子該跟我姓朱,不跟你們姓洪!」

「呵呵!你最後要說的是這個?」紅猴伯反常地,也以冷笑相向。

「嗯。不管你願不願意,我要全力幫助你們,養大這孩子。我希望這孩子挑你我兩家的香──火,祖宗──牌!」

「豬精,你很快就會達到這個願望!」紅猴伯意味深長地,一眨不眨地瞪著對方。

「哼!我走了。好好看顧母子倆!我會弄些『竹雞』和野兔子來。」說完,站起來走了。好瘦好高,但全沒六十歲人那種龍鍾老態。

紅猴伯目送豬精伯走後,嘴邊的冷笑漸漸僵硬,然後收縮移動,成了一幅怨尤恨毒的構圖。

他又感到一陣眩暈,近來常常這樣的。他想閉眼養神,可是小孩開始哭了,阿桶也適時怯怯的溜進來。

「混──蛋!」他大喊一聲。

他的複雜情緒揉合起來的怒火,被一個微妙的引發,突然飛騰而起;發出宏亮哭聲的赤嬰,痴呆沒用的阿桶,還有在床上曲縮一團的姬娜,這些都剎那間成了助燃怒火的東西,成了堆積怨恨的對象。

「可恨!可恨!該死!都死盡的好!」

他從咬緊的牙縫裡,迸出這句。他轉身想回自己的臥房。

「阿……阿爸!」

「啊?妳?妳叫誰?」

「阿爸!我……有話跟你講!」是姬娜。

姬娜脫口喊出「阿爸!」紅猴伯再起一陣眩暈。他被強烈地震撼著,那是過度的興奮接著捲起的濃濃迷茫──姬娜居然叫我阿爸?他不由地揉眼睛,想看清楚些眼前的情景。

「什……麼?姬娜!」

「以……後,不要,豬精……伯,來,不要!」姬娜說話很吃力。

「哦!好──好!」

「爸!他來,我,我可以用棍子打斷他的腿!」阿桶說。

「敲他的腦袋!敲破,弄死都沒關係」!

「不!不!不要弄死他!只不要讓他進屋裡來!求你。」

紅猴伯抽一口冷氣。心頭碾過陰陰濕熱的火球;另一種苦苦的,澀澀的感覺撲了過來。

烏蛇坑裡,隱隱潛伏著暴風和奇變。

豬精伯被防範野豬山貓似地,可是他仍然利用空隙,跑來看孩子;他原是三心兩意,嫌熱怕冷的老頭,可是現在他執著堅定得像屋簷下的蟾蜍──怎麼趕也趕不走。

紅猴伯這方面,內心的負擔,憂慮抑壓,日益沉重,堆高,危險不安。

他想豬精說的那兩個枉死的冤鬼……

他瞭解豬精做了什麼,也看出豬精的心意動向……

最苦惱的,是近來幻象太多;他沒法埋下替姬娜接生的那一幕……而那莫名其妙的幻想,竟時時刻刻糾纏不已。

「你面對她赤祼肉體時,心裡有些不正經!」

「你貪心地盯住那雙白白嫩嫩,豐滿的乳房!」

「姬娜叫你阿爸!她是你的媳婦兒!」

「你一直有淫心!你一直想扒灰,只是不敢……」

「你不必假正經!誰都看得出來……」

「而豬精……可惡可恨的老鬼……」

「唉!」他最後只有一聲長嘆。他從來沒這樣軟弱過,他突然想逃,逃離烏蛇坑,逃開這些幻象,逃避混亂不能自制自持的自己。

「我怎麼辦?」他這樣反問自己。

──「解決掉,把……解決掉!」一句冷颼颼的狠話悄然在耳邊迴響。

「可是,怎樣解決自己呢?心裡一欉骯髒……」

是的,心裡是積屯著骯髒蒼白的腐屍,見不得太陽,見不得人的污穢──

一隻被捏斷脖子,腿部撕裂雞子,半死不活,倒在草叢中……

一隻蕃鴨,有人猜測說,鴨蛋太大,生不出,破在裡頭,把生蛋口都擠壞了……忘了是誰最先看到的。

──「噫?你在幹什麼?替狗捉蝨子?也不必這麼親熱呀!」

噢!豬精,豬精,這傢伙知道太多了,他不相信自己清白?哼!我是半個禽獸,他是整個都是禽獸,所以他不懂我怎麼能夠清白!

紅猴伯的意念,在這竅眼上,一個猛跳,接到別處去:

「不錯的,姬娜,哪是外頭街上那些煙火女人能比?」

「好美的臉蛋兒,好惹火的身段兒……」

「哼!阿桶沒福份,可恨豬精他,他……」

「肥水不入他人田──她實際哪是我的媳婦兒?」

「哪能讓豬精這畜牲佔盡便宜?我……」

「那個肥臀……那個乳房……」

紅猴伯,感覺出自己往下沉,迷著,迷著,溺著,溺著;在要滅頂的剎那,他會突然清醒一陣子,掙扎攀爬一段,可是力氣很快就枯竭了,接著是更大的沉迷,更深的溺陷。

最後,在只剩心田一點清醒的危險局面時,他只好採取躲避的方法──他盡量不讓自己見到姬娜……

「沒法,也許把自己鎖在木檻裡最安全!」他曾想。

木檻?是的,用木檻把自己囚起來。紅猴伯的意念,忽然雜亂了;眼角有星形黃光閃鑠,黃光裡驀然突現上身半裸的胴體──那是姬娜被困進木檻裡,瘋狂掙扎時衣褲撕裂的形象。那時就瞥見那白白亮亮的了……。

「可是,我關起自己,豬精不正好……」

紅猴伯內心有兩把火在煎熬,在互不相讓地爭鬥著。不知什麼時候起,他雙頰下凹顴骨凸出,遙遙對峙在瘦黑的鼻尖兩旁。從髮鬢旁邊,伸出兩塊帶狀茶褐色瘢痕,蜿蜒到縐塌的唇角。

這就是被老人們叫做「死皮」的吧?老年人生命將盡時,臉上總會出現這種「死皮」的。

可是他的雙目卻是眼竟是眼神充沛,炯炯有光;時時都有千百道湛藍的光芒伸縮著似的。

這時眼底沉澱著一股戰慄的狂亂,一撮扭曲的悸動;一團超越仇恨的仇恨,一把已經不可掩埋的冷焰,不知怎麼覓一個不可捉摸的心神空隙,陡然交織在一起。

──於是,天搖地動的震撼,傳自周身節竅隙縫,傳自每個神經末梢;狂流奔騰,巨颱呼嘯,全身就這樣膨脹擴張起來,最後匯會於杳杏靈臺中樞,中樞一陣火花,終於陷入半昏迷狀態……。

小男孩滿月了。黑黑瘦瘦長長的,不像紅猴伯,更不像阿桶,也不像媽媽;只有豬精高興得癲狂失態。

姬娜保養得很好,本來略嫌枯黃的長髮,現在是烏黑油亮了;生育使她完全成熟,豐滿嬌艷──這野人坑裡,吃甘薯,嚼櫟食的日子,能培出這樣美好豐腴的女人,真是近於神話了。

紅猴伯忙於攔豬精伯的窺伺、偷襲。

同時也力窮智竭地和自己心魔戰鬥。他總是夢見半裸或全裸的姬娜;他也夢見自己一絲不掛在櫟樹下和母狗母雞調情。

「我也許會發瘋!」想到這點,他吩咐阿桶:

「傻阿桶,假如有一天,我發癲了,就把我綑起來,鎖進木檻裡!」

「那,那豬精伯來,怎麼辦?」

「你死人嗎?老東西了,還怕他,趕走他,揍他──哦!你可以打死他,用什麼都好!」

紅猴伯清醒時,又向姬娜說:

「我萬一死了,就帶阿桶,離開烏蛇坑;好好看顧小孩,好麼?」

「一起走吧!我們四個人一起走!」

「不!我不走,我在這裡有事要做!」他堅決說。

櫟樹已悄然開滿黃褐色小花;深山裡特有的「馬牯蟬」鬧得樹梢山谷,全是清越曼妙的迴音。

春老,春殘,又是入夏時光;快入驟雨颱風季了。

這天下午,突然一股懊熱掩蓋下來。紅猴伯只掛著半截短褲在屋裡扇涼。

「咯──咯咯──咯!」屋簷下傳來母雞生蛋時始有的叫聲。

他們的雞早宰光了,這隻小母雞顯然是個「野雞」,不知怎地蹲在那兒生蛋。紅猴伯走出來,撿起剛生出來暖暖的雞蛋;輕輕一捏,就把蛋殼捏裂,吞進肚裡。

那一團兒生蛋,悠然滑入肚裡,且好像不曾停下來似的,直往下腹小腹沉下來,於是下腹小腹奇妙地掀起一層層熱浪,熱潮。

紅猴伯渾身滾熱,兩隻目光,踉蹌搖擺地注到小母雞身上。小母雞,紅臉,細脖子,細腰身,圓胸翹屁股,一身玲瓏曲線。

紅猴伯的視線凝然不動。

屋簷外,陽光白亮逼人,像一牆火的氈毯。

「卡──搭!」是阿桶的房傳來拆脫竹窗的聲響。

紅猴伯恍然夢遊般向阿桶臥室踱過來。

阿桶也穿著一短褲,躺在靠北的泥地上,孩子半倚半伏在阿桶腰邊,睡得很熟。

把視線移向竹床,姬娜側身臉向外睡著了。

側臥的姿勢,兩腿交疊,這使臂部連大腿誇張地隆然高聳。

一叢深沉的絞痛,由心口旋轉而上,直透頭頸,紅猴伯目光突地搖幌凌亂著,眼前景物都呈現重疊的翦影。這同時,內心裡伸出一雙無形的利爪,急切地想把自己,或什麼撕裂開來,擠碎消滅掉去!

「哼!好呀!」傳來一句沙啞冷澀的聲音。

屋裡光線一暗,是竹窗外有人把陽光遮住。

「豬……精!」姬娜醒過來了。

紅猴伯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引導著;或許是心口那股旋轉的絞痛所推動,感到身體呼呼膨脹起來,就要破窗飛出。

內心裡的一些混亂,陰晦,暖昧的意欲,隱秘的亢奮,生命底層潛藏的內容,在這一瞬間,經過一道黝黑的長廊,燦然合併,純化,統一了;成了一點單純不帶意義的精光火種。

他衝出大門,豬精轉耳就走。他不知哪來的力量,兩手一提,把偌大的木檻高高扛在肩膀上。

豬精伯像中了邪,像見了妖魔鬼怪似地,慌張跑回屋裡去,並關上木板門。

紅猴伯隨即扛著木檻趕到豬精的門口。木檻太大,進不去,他放下木檻,騰身向門板撲去,門板被碰裂倒下,他像瘋了的野豬,手抓腳踏,把門邊的土牆拆了一大片。

豬精伯怪喊一聲,向紅猴伯衝來:紅猴伯剛巧旋身撐起木檻,往屋裡擠去。

豬精伯的額頭被木檻狠狠撞了一下,一踉蹌就仰天倒了下去。

紅猴伯在半夢遊的情況下,迅速完成這一連串的舉動;現在,他把豬精伯提起,拖進木檻裡,鎖牢開關,然後連人帶檻,推到破壁破門邊,把破洞堵起來。他又用屋裡的竹竿木棍,桌板凳條兒,把沒堵全的部份補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他終於亢聲大笑。

他渾身顫抖,冷汗淋漓;身上好多部份的肌肉劇烈地抽孿著……

那是一種深埋在痛苦裡的快感。迢遙的激盪,千呼萬喚以往總是尋不回的興奮,瞬間那特有的感覺自己存在的歡愉,突然都實現了。

一種最高的快感,一種未曾有過的高潮,從空無裡驀然噴射出來。

這又是午後時刻,屋外的陽光,白亮逼人;風,停在櫟樹林梢上。

突然,豬精伯的茅草屋頂上,冒出一縷白煙,接著白煙轉成灰黑色,灰黑裡冒出看不見的火焰。

一瞬間,茅草屋就罩在濃煙大火裡。

「呵呵!哈哈!」

「嗚!呵!嗚……」火海裡像有笑和哭的聲音。

阿桶奔過來了。他只穿一條短褲子,站在火堆邊發抖。

「救火呀!救人呀!」姬娜也趕來。她鎮靜些,拿起木棍撲打火苗。

「噯呀!怎麼辦?爸爸呢?」阿桶哭叫著。

「他,他追豬──精出──來,會不會……」

「會在裡面?」

「我看,大概……」

「嗚──哦哦──唔……」又傳出呻吟。

「啊!是!是!木檻檻……」姬娜駭然尖叫。

「不好!是爸爸!」矒騰痴呆的阿桶,突然著魔似的跳起來。

「呀呀!」他手舞足蹈地衝入火幕裡。

「不行!阿桶」姬娜叫。

「哇!」阿桶的悽叫聲被火舌吞去了一半。

「啊!」姬娜斜斜地滑身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這時,著火的茅屋,轟然一聲倒仆下來。塌鼻子伯,剛好走到姬娜身旁,他半拖半纏地把姬娜帶到自己這邊房子來。

起風了。那一片火舌向旁邊的樹林燒去,很快地成了衝天大火龍。

當姬娜醒過來時,一伸手就摸到自己的小男孩,正枕在右手臂,睡得正甜。

一陣毛肉燒焦的臭味鑽進鼻腔裡,她腦筋一清,猛一抬頭張望──眼前並放著兩副淡黃色大棺材。

姬娜又暈了過去。

右邊那副棺材裡,靜靜坐著一個枯老頭──救起姬娜的塌鼻伯。他嘴唇蠕移,塌鼻黑洞掀動,那是笑的意思。他笑著左邊那副棺木說:

「嗬!老伴!別難過,妳昨天一走,現在我就替妳找來守靈的伴啦!還有小男孩子哩!嘻嘻!」

姬娜依然暈迷未醒,小男孩也還睡著。塌鼻伯爬下棺材,眨著紅眼睛,走到母子倆前,蹲下來。

焦肉的臭味還是濃得劃不開。野樹林裡翻騰的野火,帶著狂嘯,越燒越遠……。

──刊登於《幼獅文藝》(一九六八年六月一日)

──收進《心酸記》(東大圖書公司一九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