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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匡石與我
殷匡石陪我離開工寮,向小雜貨店走來。我頻頻回頭,眺望雲氣籠罩中的黑色礦山,以及住了三個月的木板房子,他笑著叫我不要。我乘機凝看他,可是他沉實的目光迎上來時,我又怯懦地把視線調開。我說一切就緒時會回來看他。不准!他說。夏老初秋時候,一定北上看你!他說。那腔調,好霸道,像下達命令。而我,能完全體味言辭外,對我的那分深摯關愛的。
山川依舊,黝黑色礦洞巨口依舊;我今天回去面對的天地依舊。可是三個月前的我……。
當然,殷匡石依舊,殷匡石的世界依舊;那是看來幽暗狹窄,實際是光亮廣闊的……。
小雜貨店對面,是「入山證簽證所」;外出的員工就在這兒等車;公司的卡車經過,祇要揮揮手,便可以爬上滿載的煤炭上面,把我們帶到苗栗街。
卡車來的時間,照估計要半個鐘頭,我要回去,他不聽;他提議隨便走走。我雖然決定勇敢地回去,可是就要和他分手的現在,心頭竟是如許地沉重和悽楚!
我們走到斷崖邊的呆橋頭停下來。兩人的視線不期然投到斜下方的竹屋上,又不約而同地相對莞爾──那是有名的「山花茶室」,專門做我們礦工生意的。
「還掛在心上嗎?那次,真失禮!」殷說。
「那兩拳,真的肩膀直痛半個月!」我聳聳肩。
「那晚,就是氣不過你這小毛頭子!」他現在還那麼瞠目切齒模樣兒!
「其實找山花的,豈止我一個?」
「我說──第一眼,就認定,不同!你不該屬於……」
「好啦!」我截住他的話頭:「也好在那一拳,使我有接近你的機會!」
「嘿嘿!那段日子,你還不是對我咬牙!」他存心逗我。
對面一串兒黑點駛來。是運煤卡車。我們快步迎過去。我朝竹屋呶呶嘴,向他說:
「以後,你還是別來的好!」
「很少──偶而,難免的,別忘了,我,五十歲不到,一個道地打炭工人!」他笑,唇角逼留著寂寞的淺嘲。
「其實,唉!你和我一樣能離開的,你祇勸我……」對這事我始終沒法說動他。
「不是不可以。我是不!我已經再三表白了!」他有些慍怒。
我把破提箱拋上車。我伸出左手去摸他握在我右手中的手。我們四目相對,默然直睇。猛地,他的手掙脫開去;不知怎麼,腰臀間被用力一推一托,我硬給「扔」上煤車。
車子呼一聲發動前進了。我趕忙揮手,想對他作凝神的一瞥,可是眼前早已一團模糊,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形臉貌。
路邊的草木迅速向兩旁飛遁,枯河床的千萬石卵在作大弧形的流移;礦山,煤洞,煤堆,工寮,全部往後遠引。
「別了!虎山煤礦!」我喃喃自語。
可是,心底裡,靈台上,放眼是一片佈滿石卵的枯河床,是黑霧繚繞的坑道,「順槽」,「昇樓」,浸在汗污和血漬的煤堆炭丘;酒氣瀰漫,油燈顫搖的工寮:這些,不但沒遠離我,竟然團團圍擁過來…………。
殷匡石站在那兒向我擺手,不,是向我招呼?
「殷……你,和我一道走吧!」我好像聲嘶力竭地喊他……。
「你,又忘了我的決心?」殷怒目相向……。
是的。我沒忘,我記住他懇切的剖白,也忘不了在「山花茶室」裡的那一拳………。
是的,三個月前,我扛著滿肩滿背的絕望,悲哀,投進這黑色世界裡。那是滿山楓葉飄落的深秋時節。
× × ×
剛來「虎山煤礦」,做些修理台車道,搬運拱木,清除洗炭槽等雜碎工作,兩個禮拜後當「台車手」,推運煤炭出礦坑。再半個月後,我向「師傅頭」要求正式「下井」挖煤。
「不用急嚒!那,很危險的──我是說,你,纔二十幾歲?」師傅頭直皺眉頭。
「我成年了就是!」我大聲說。鼻腔直衝熱氣。
「你,要很多錢急用嗎?」
「是啊!」我脫口說,撒了謊。
我是不必當煤炭工人的,可是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逃難所」。這含有自虐的意味,而我堅決要「下井」冒險,也正是這種心理:然而,我沒法制止自己這樣做。我恨我週圍的一切人、事、物,所以也恨我自己;所以我要把自己暴露於死神的壇前!不是嗎?瓦斯爆炸,坑道坍塌,斷層,毒氣,隨時隨地都能奪取人的生命──報紙上,時常有這觸目驚心的報導。
師傅頭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我把臉別開。一陣子後,他說:
「戴上頭燈,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他把我帶到十七號坑道來。這是乙字形坑道,寬大高敞;拱木很新,通風,照明設備都很好。
到了「順槽」,我們開了頭燈。師傅頭大聲呼喊人。我不曉得他叫誰,祇聽到前上左右四方,嘟嘟喳喳,嘩啦鏗鐺,鴨嘴鋤擊岩石或煤塊的迴響。
「師傅頭!幹嗎?」好宏亮的聲音。
眼前,一個高大人影。靠三道昏黃的頭燈光暈,祇能看出,他那粗眉大眼高鼻闊嘴的大概形像。
「這個新手,交給你,半個月,你的工資,照技士算!」師傅頭向我說:
「殷匡石,在虎山煤礦打炭十年,他會教你。明天起,他就是你的『頭手』,你當他的『二手』。要聽話,頭手認為你不行,以後就不讓你『下井』!」師傅頭說完就走。
「劉木庭呢?」這個陌生大漢亢聲問。
「劉木庭升作『頭手』,明天就調到『三號半』坑道去!」
「走吧!現在要不要進『昇樓』瞧瞧?他補充說:「我叫殷匡石,你聽清楚啦?」
「是,殷先生。」我突然覺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襲上胸口。
「叫殷匡石!我討厭叫先生!我對『二手』向來很不客氣的,我暴躁好罵人,算你倒楣!」他說著,突然氣勢凶凶。
「我會盡力學!我是來打炭賺錢的!」我不能示弱,所以逼自己昂然說。
「唔!好像不是近鄉鎮的人?」
「嗯!」我發現他的左腳好像短了些,走路肩膀一高一低地。從此,我就當了他的「二手」。他正如自己說的是個不好對付,不易相處的傢伙。
「我怎麼能夠容忍這些?」我曾這樣自問。
在以前,要我忍受這些,過這種日子,是不可想像的。然而現在卻坦然。我是以目前肉體的痛楚,精神的被屈辱,來抑壓克制依然血水淋漓的創傷吧!
可是,永夜難眠,總是叢生惡夢參著清醒時的幻象!閃爍玄光的煤層縫裡,頭燈光暈吞吐,時有往事浮現眼前。人,心靈巨創後,單靠自虐抑壓,又能奈何的嗎?我時有不能自制的抽搐,在午夜,在煤井,在人前猛然轉身時候。
殷和我是第一工作「番」:每天上午八時到下午二時「下井」。那天,陣陣驟雨和不規則的山風。我們下井不到兩小時,就聽到鈴聲大作──按規定:「七傷八亡」,這回是連續一分鐘不停。
「出去瞧瞧!不對勁!」殷說完就扛起鴨嘴鋤往外衝。
我懶散地跟出來。一出坑道,外道是楞著的一群人。左右手側五六八九十五個坑道洞口全冒白煙;那一帶山丘似乎稍微塌下些。
白煙裡,有人陸續衝出來,爬出來。
「我看至少有二個人以上被埋!」
「好像第八號坑道瓦斯爆炸!」
「不是這個冬天的怪雨,也不至於……」
「怎麼辦?」我問,我倏地感到一股冷氣由背脊傳佈全身。
「這回,你怕啦?」殷向我睨一眼,搖搖頭走開。
──這是我正式下井打炭後,半個月裡發生的礦災。
下午,救護車和警務人員才趕到。這時已拖出九個重傷和三副屍體;其他,十四個人列為「失蹤」。
下午 ,沒人下井,五十幾人,大都留在工寮裡喝酒,賭「四色牌」;八九個人嘻嘻哈哈到山花茶室「玩」去了;我躺在木板床上發呆。我走到醫務室,看到兩個輕傷工人在下棋;來到外面,祇見幾十個人在肇事那邊挖掘坍塌的洞口。其中霍然有殷匡石在內。其他大都是臨時請來的「散工」,因為礦工們知道救人的時機已過。現在是尋找屍體而已,所以儘管師傅頭傳話加發工資,卻沒幾人去做。
這兒,這個時刻,沒一點悲哀的氣氛。
「媽媽和哥哥知道我在這裡,還有這些,不知會怎樣?」我突然這樣想。
接著,那不願意去想的,又洶湧而至,狂風惡雨般掩蓋下來。
我不知道是否用過晚飯,就那樣迷迷癡癡離開工寮。這次,心坎奧處,有一絲不知甚麼時候就已生長的暖昧意欲浮動著,掙扎著,我強迫自己不要,卻又像努力鼓激自己勇敢去實現那撮意欲;腳步是機械般地朝三百公尺外的小雜貨店方向走來。
「怕甚麼?等待甚麼?何必呢?人家怎樣?我正該如此!這是以牙還牙!……」火星, 玄色閃光,在腦際明滅。
我已站在「山花茶室」門外。「來坐啦!來坐嘛!」女人的呼喚。我這才清醒而明確地認出自己──自己那個老不肯承認的慾念!我倉惶「逃」開。
飄著細雨。新曆年快到,深山狹谷裡,夜晚是冷森森的。
我來到吊橋上徘徊。可是不一會兒,抬頭一認,眼前又是「山花茶室」!就利用這份又氣又羞,還覺得可笑的一瞬雜念,我低頭衝過布簾進去。
「喂!少年客!坐啦!」
「嘻嘻!在虎山賣命的,就剩你一個老是不來!這回可落網啦!」
我拔腳想逃出去,可是使不上力。我是石頭般凝坐在那兒了。
「要哪個陪?說嘛!」
「我好不好?」
「嘻嘻!這個,不好意思囉!」
脂粉味。茶香。划酒拳聲。雜碎的笑片。腦際飛沙走石,濁流滾滾……。
後來突然撲來一個刺鼻酒氣。我驀然抬頭──眼前是一張漲紅的大臉;牛眼圓睜,鼻準兒和雙頰顫然跳抖,那是醉酒又過激動的臉,我認出那是………。
「叱!你小子也來!」──「拍!」他向我飛來一記耳光。
「殷匡………你」
「拍──搭!」我又挨了兩拳,身子向後踉蹌幾步,碰到壁板;我穩住腳樁,就向前回撲過去!
「呸!沒出息的傢伙!」他跑了!」
我把左口袋的鈔票摔在桌上,然後也衝出來。
外面一片灰黑。不知甚麼時候起,雨,大了起來。見不到殷的影子。很冷。很冷。
怒火,被夜雨淋得吱吱響──這響自心靈深處的聲音,使我寒顫連連;來到這兒五十來天,辛苦堆砌的堤防崩潰了,第一次,若澀的淚水奪眶而下………。
記得我當了殷的「二手」次日,在炭坑裡,他向我說:
「你告訴師傅頭說,為了要錢急用才來這兒──你說謊!」
「本來嚒!」我好不高興。
「我這個老炭工,一眼看透了你!一身細皮白肉,哈哈!」笑聲在坑洞轟轟迴轉。
「殷──匡石:賣老,沒意思!」
「哈哈!你很倔強!我也曾是!但你不該來窮山惡谷打炭的!」他一手插腰,一手摸胸前的煤粉和汗水調成的膩垢,蒼黃的光暈裡,那神情充滿了嘲諷,卻像是有些其他甚麼。
「年輕人」,他頓了一陣,看我把臉別開,又乾笑一下,冷冷說:「本來我也不是打炭的!你不要以為祇有你是天底下最痛苦,最絕望的人!」
我沒答腔。可是我驀然回頭看他,他卻轉身揮動鴨嘴鋤猛敲煤層!他,好像在那暴躁孤僻冷漠的外表,隱藏些不同的甚麼?
有一天,那個新升為「頭手」的劉木庭告訴我:
「別看他兇霸霸,冷森森的,其實他是我們這兒出名的『冷面菩薩』,被他救過人的可多呢!」
「那大家為什麼都和他合不來呢?」
「人家有難,他來;等人家向他道謝或接近他,他就繃臉孔不理人啦!」
「他祇一人嗎?何必在這兒熬苦,賣命呢?」
「是老光棍。他賺的錢不少,但除呻兩杯外,大都用在幫助有難的大夥上!例如:這次埋了這麼多人,他又得把儲蓄的,或憑他的信用向公司挪借二三個月工錢,拿來救助那些比埋在洞裡的多幾倍的孤兒,老人,妻子們………」
我被說得茫然木然。憑良心說,我不能相信,不過,對他的厭惡似乎淡了些。
「他的左腳就是為了搶救人,而自己卻被滾過來的大石頭輾壞的。他是個好人,怪,去多認識他吧!」劉最後說:「他,也很寂寞!」
「殷是怎樣的人呢?一個賣命的中年礦夫?」
我暫時忘卻了自身的苦惱,興緻勃勃地想瞭解這個人。
我從老少工人嘴裡,零碎聽來不少有關他的事。
而他,兩個拳頭,一記耳光,打得我………。
× × ×
過了幾天,是舊曆十月天,雨很大,大家都沒有下井打炭。大夥兒都在拼命賭;我躺在另一角落的床上想心事。
「唔!在想甚麼?」是殷匡石。他又喝得醺然。
我瞪他一眼,就調過頭,不理他。
「小子,別這樣對我!你也去那種地方?我不能忍受!」他直打酒嗝。
「謝謝你!」我搞不清自己是否真謝他。
他看我不理睬,竟在床邊坐下,嗑瓜子兒,哼小調兒。不一會兒,他說話了:
「你逃避甚麼?我看你越逃越糟!年輕人,你好想不開!」他竟冷冷笑起來。
我乾脆閉上眼,不聽不看。
「我再說一次:別以為天底下祇有你最痛苦最絕望!也別對全天下咬牙切齒!還有: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你傷心,痛苦,不平不滿,或者跳乾河床自殺,嘿!就像夏天打死一隻蚊蟲一般!」
「………」嚇!這個老炭工,賣命的,訓起我來!
「讓我告訴你,」他是想引我回話,我就是不。他祇得自拉自唱下去:「在這裡,就有一個曾經是大老闆:少年得志,事業金錢,如花嬌妻,一男一女;沒一點缺陷。可是,現在是一名老工人!」
我側身臉向著他,我沒法裝不注意聽。
「失去的,除了已經失去這個事實以外,怎樣都沒用!」
「你說那個人………」
「哦!他給多年老友作保人,結果全部產業被查封拍賣掉。住的樓房是登記太太的名字,所有現款也在她手裡………」
「怎麼樣?她?」
「這個倒楣的男人,官司清理後,太太把房子賣掉,著大女兒和全部值錢的東西,跑了,去投奔老情夫──留下話說:那女兒是別人的種!」
「那男孩呢?」
「破碎的家,沒人照顧,有一天穿過馬路,被卡車撞死了1」他的聲音越說越低且越澀。
「哼!我看是,故事!」
「當然──故事!反正已經過去啦!」他突然亢聲喊起來,把臉迫上來,那是扭曲一團的嘴鼻,下頦。
他不再說話。一陣長長的沉默。其實我早已給震撼得不能自持。很明顯,他正在說自己;那些血淋淋的遭遇,怎麼能以冷言相向呢?那不也有我的故事的蜘絲馬跡嗎?噢!我激動著,我要跳起來,和他握手,我想緊緊地擁抱他──
「一部份很像我爸的故事,不同的是我爸破產後死了!當然我媽不是這樣!她因而瘋了!」。
「你該好好照顧媽媽!」
「我一個教書的歌嫂料理她!」
「那你來這裡?……」
「我有我自己的故事!」我搶著說。我知道我會重新展露心坎的傷口啦!
「唔!說吧!我已告訴你我怎來兒這的!」他終於承認。
「我有一個相戀多年的女友──其實我們祇缺婚禮罷了,可是我在外島一年後回來纔發現,她的女兒已經會坐能爬了!」
「女兒?」
「嗯!她早嫁人了──那個宣佈惡性倒閉,坑我父親那個人的兒子!」我感覺得出,胸腔在冒熱,冒汗。
「喔………」
「我曾瘋狂地酗酒,然後買一把尖刀……」
「想殺人?」
「殺!殺死該死該宰的親仇情仇!以致周圍所有的人!」
「唔………」
「哥哥給我一頓老拳,他和朋友合力把我綑起來,摔在客廳,他把爸爸的骨灰盒子放在我身旁。他大聲說:好呀!你要拿刀子報仇?乾脆提著爸的骨灰去!那樣更精彩動人!」
「唔………」
「哥哥說完就放聲哭了!我還聽到媽淒厲的笑聲由房裡傳出來……我……」我,我泣不成聲。
「你就逃到這兒來了?老弟──現在你別哭了!」
兩個痛苦的浪潮撞擊起友愛的火花;就這剎那間,我們的心, 溝通結合在一起。
「同病相憐!」我想。心底裡,對於發現這個事實,竟異常興奮著──這種心理,實在見不得人,也深深自責,可是我不能制止自己。奇怪的是,我開始慢慢平靜下來,開始由殷那裡取得貼身的溫暖;生死瞬息的生涯,竟不再退縮了。我突然想到……外在天地說來廣闊無邊,可是有時卻令人走投無路;祇有內心的世界,祇要好自開拓,那纔是無窮盡的。
「老弟,近來你過得蠻愉快囉!」一天,殷這樣說。
我笑。我很久沒有這樣坦然暢適地笑了。
「不!不對!」他直搖頭,夾緊眉頭說:「你真想長期在這兒混下去?不可以!」
我笑得更粲然了:「你自己呢?」
「我?我和你不同!」他倏地一臉寒霜:「你是對人生的退卻!你是卑鄙的逃避!逃避,不是可以笑的事!」
「你說卑鄙?」我惶然,還浮起一絲慍怒。
「嗯!以你的年齡,這場刺激,劫難,正該不退一步,面對現實,超脫它,摔開它!自己創出新的道路來!」
「可是!我已失去一切!失去一切憑藉1」我大聲叫。
「失去一切,所以纔得勇敢面對現實呀!憑藉?爸爸?爸爸總有一天要死的!家財?憑藉家財嗎?沒出息!」他的聲音更大。
「你………」我喘著氣,眼前直冒金星。
「我怎樣?我為甚麼也躲到這兒是不是?我們同病相憐,所以你纔突然和我親近是不是?哼!沒出息!」
我全身劇烈抖著,血流往腦門狂衝,耳鼓轟轟響,手掌暖暖濕濕的。我想我的雙目是赤紅的,眼眶脹脹地,就要噴出甚麼!
「別這樣!靜下來想想!我的話,說重了?那抱歉!」他站起來走開,還丟下一句:「待你氣平了,我再找你談談!」他留下長長的一聲嘆息。
這夜,我沒睡好,也不能想甚麼。我祇想把殷勒死,揉碎!
第二天在煤井裡,頭昏腦脹,連打呵欠。殷回頭看我幾次,然後放下鴨嘴鋤,示意我一起在煤堆上。
「不錯!當年,我也是在絕望中,為逃避那種煎心斷腸的痛苦纔來這裡的!」
我瞪眼盯緊他那油亮的臉,不吭聲。
「但是,我很快就醒悟,從痛苦中自拔;我決定出山再幹!」他塗滿黑煤粉的嘴角有兩線笑痕,很苦很苦的笑:「可是,嘿!一場大礦災,死了好多人──半天前鬧酒狂賭的野漢,半天前為妻兒操心的男人,轉眼間,或血肉模糊,或直條條地,死了!我靜靜地看這些,想這些──我好像沒有同情,也不感悲哀,不過,我堅決地下了一個決心:打一輩子煤炭!」說完,他顯得很疲倦,高大的身架,臂膀好像倏然收縮了寸許。
「為甚麼?」隔了好久,我纔忍不住問。
「我也沒法說清自己執著的意思。我是想:我不幹這行,是不會死在炭坑裡了,可是總還有人幹,那麼總還有人因而送命!」他的嘴唇動了一陣,纔一個字一個字說:「既然有人還會死在這裡,我為甚麼要離開?」我不該躲避送命在炭坑的危險!因為還有千萬世人繼續冒著這個險!」
「你不怕死?」他的話,我實在沒法瞭解。
「怕!非常怕!但我不躲避!」
「我不懂!」
「我不離開,就是我不從真實的人生撤退!」他看看我說:
「噢!別忘了,我快接近老年了,人生種種全嘗過!」
「我……我還是不大懂你的話!」我軟弱地投降。
他在向我細說。他,一個火爆脾氣,話如連珠彈發的人,這回卻溫和得很;不過說得有些力從心。我慢慢體會出他的心意了,我忽然發現這個失意的老年賣命炭工,在玩世不恭又憤世嫉俗的外衣底下,蘊隱著崇高的心靈境界,不同凡俗的人生態度,而我……。
「那麼,我該也向你學習──也留下纔是!」
「不!一開始我就說,在你,是不可以,更不可以!你這未出茅蘆的年輕人,你留在這裡祇是繼續逃避現實而已!」他又怒形於色。
以後是一段內心交戰的時日。我受了一點小傷,接著病倒了;頭痛,強烈的頭痛。我死也不讓殷送我出去醫治,結果殷到苗栗請來一位醫師替我診斷。
我自己心裡全明白,這是一場沒病的病──心病。
睜不開眼,可是閉著眼睛所看到的,竟比睜眼顧盼的人間更明晰、清澈………殷在身旁凝然相視,殷的低言細語在耳邊撞擊,殷的世界在眼前閃鑠光芒,而我也從一個奇妙的角度看到自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殷的在這兒;他在煤層的黑色世界裡找到了莊嚴的自己,莊嚴的人生。我呢?」
我在病中,努力找自己。我感到在奇特地成長著。
病好了。日子忽然顯得奇快,我來這兒已過三個月。冬深冬殘,小寒過後是大寒,接著舊曆過年就在眼前。他粗魯地催我回去,後來是溫言「求」我走:
「回去過年!老弟!你已把我當作老──朋友,聽我說!就算我私心吧:如果你肯回去,我可不枉這……」他總是這樣勸導我。
「那你也──!離開這裡!」我憋出這句。
「說多啦!你該了解我的想法──你說的怪想法!」
「不!不怪!祇是一般人做不到!」
「不是這樣說。像這樣年紀的人,又……」他,也有軟弱的空隙兒!
我的心狂跳著。第一回發覺,他已經很蒼老,他比我更需要安慰:而像他這種人唯一能安慰他的是甚麼呢?
「好!我回──去──過年!」我終於說。
「嗯………」他唇角囁嚅,卻再也說不出甚麼!
「是的!我想通了………哦!不!我是由你的話,你的事,你逼人的堅強人生,搖醒了我!」
「哈哈!」又是平日豪狂氣度:「我沒告訴你一件事,我本來叫殷匡時!」他看我發征,又哈哈一聲說:「匡時?我匡得了時嗎!所以叫匡石吧!這回,嘿嘿!」
「好!殷匡石!你匡了一塊頑石!」我哽著。
「老弟!你到底沒讓我失望!」他那布滿紅絲的眼角,也是水氣好濃。
我沒再說甚麼。我走上前去,雙手抓緊他的雙手,可是低頭沒看他………。
眼前是一片朦朧,一盆盈盈,盈盈的朦朧裡,我坐在載煤卡車上,漸漸遠去,遠去……
──刊登《徵信新聞報.人間》(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八─十九日)
──收進《恍惚的世界》(三信報社一九七四年四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