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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賊
這是一個超踰常情常理,連怪夢幻想也見不到的事件,然而,它,發生了,在××師範男生宿舍裡。
管理組長王,臉色還是發青,全身還在微抖;訓導主任像不知怎地吞下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就那樣站著,張口結舌,牛眼圓睜;年輕的女導師楊,手腳冰冷,眼淚直流,那張嫩臉,像要收縮歪斜了似的。
校長也匆匆趕來,卻重重嘆了一口氣轉身就走了。他是在辦公室就知道這個事件的。
初夏的陽光,撤離得很遲;將近六點了,木板牆的上端,水井轆轤架的橫木都還留一抹兒金陽,可是南面朝北的山崗,已披一副大大的黑影,暮色就從那兒迤邐而來。
留在寢室的學生,悄然沒有聲息;在走廊上的三位有關師長,已站了不知有多久,也沒誰打破這分沈寂,不知甚麼時候,楊的身邊卻多了一人──教「教育心理學」的吳老師,他悄聲說:
「你先回去,讓我看看好嗎?」
「噢!哦!」楊這才醒過來,趕忙伸手捫嘴。
「各位,讓我問問,試試,怎樣?反正大家該回去吃晚飯了。」
主任揚揚手,走了。王說要馬上派人通知家長。(最先他還主張報警的,後來被大家阻止了。)
「如果跑掉怎麼辦?」王說。
「不會,今晚,我會注意著他。」
王黯然一笑,不再理吳,回頭派四個學生守住寢室前後門,另派三人守水井,他說:「前後門由三年甲班負責,水井由三乙擔任;每一時換班,由班長調派!」
「報告教官:我們三年乙班班長……」一個同學這話一出,那沈靜的寢室裡,陡然爆開喧笑聲。
「副班長調派!」王像受了傷似地尖叫起來。
──三年乙班的班長,從下午四點鐘事情發生後,就一直躺在床上;用一條白被單罩蓋全身,起先,被單起一陣陣不規則的顫抖,繼而是有節奏的微顫;後來就完全靜止了,就像裡面是一堆木頭,沒動靜沒聲息。
事情是這樣的;這所未來國校師資的搖籃,很久以來就醞釀一股污穢卑劣的風暴:男生兩排宿舍,樓上樓下共十二間寢室,每一間都丟東西──這麼一個神聖的場所,竟然有惡性盜竊混跡其中,真是不可思議。
至於丟的東西,更是出人意料:金錢之外,舉凡生活日需品,如棉被、被單、毯子、衣褲鞋襪,書籍筆墨,便當盒,貼像簿;甚至筷子肥皂衛生紙等等,樣樣都有失竊的紀錄,而且這風暴還繼續發生下去。
自然,訓導處,由管理組會同教官,導師,曾暗地裡查尋過好幾次,可是都沒結果──這是件極不體面的事,在連可能的「嫌疑份子」都未發現時,祇好側面查訪,並要求同學們「提高警覺」而已。
然而,這件羞污事件,在今天中午,終於揭開了謎底:同學們中午小睡後,離開寢室準備上下午第一節課時,北面這棟宿舍,靠門邊第一間寢室底下的通風口上──老式建築物底下,離地面約一公尺高,鋪有木板,木板下,在南北面壁底開有通風口──有一團鐵灰色布片,纏繞在那兒,兩隻小貓正在逗弄著。
「噫?那不是我的褲子嗎?」一個同學跑過去。
他撿起撕碎的褲子一看,果然是自己剛買半個月的特多龍西裝褲;那是特地為例假外出看「朋友」而買的。「小混球!這回還賴人偷嗎?」另一同學擂他一拳,叱責他,可是蹲下來往通風口瞟一眼, 他自己可完全楞住啦:
裡面,衣褲書籍,鞋襪什麼都有,而且撒散開來,第一號寢室底下全都是。
這時十幾個同學都擠過來看,他們一眼就看出,那些都是宣佈丟掉的東西。先前兩位放下書本,從通風口慢慢蛇行而入,鑽了進去。
結果他們摸索到堆積如山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上端的木板是活動的;輕輕推開木板,原來上面是通到一個內務櫥上。
兩個同學爬出來時,滿身大汗,臉色蒼白;他們不理會七嘴八舌的探問,祇說一聲:「誰都暫時不能進去!」之後,就跑去把管理組長王找來。
上課鈴響了,其他同學都上課了──他們下午是到國校試教。
剛才兩個同學又鑽入通風口,王守在第一寢室裡,他們再次推開木板,探出頭向王招呼。
「什麼?是張小鄰的內務櫥!」王一步踉蹌,差點跌坐在中間那排「他他米」上。
「是張小鄰的?」兩個同學驚喊一聲,「碰」地站起來,把櫥子的底板擠裂,就跳了出來。
「張小鄰………」
「班長他………?」
「去!去把他叫回來!」王定定神說。
「下午我們班到××國校試教!」
「騎腳踏車去叫回來!」
「報告教官,我們……」
這樣吧,我們合力把木板下的東西取出來!就等他回來再說也好,不然打草驚蛇,跑了就糟!」
「我……看……教官:張小鄰不可能會……」他們開始恐惶,焦急,還滲些許後悔的意思。
「不錯!他是班長、室長,又是三年級四個各科成績平均八十分的模範生之一!啊……」王是氣極而笑的,可是張嘴發出乾澀的哈哈時,卻頓住了,臉上線條比哭還苦十百倍;轉青又轉白的。那是憤怒、痛苦,意外加上極度激動所揉成的心理和表情,顯然已接近恍惚狂亂的境地。
贓物都取出來了,排在走廊角落那張缺一腳的乒乓桌上。點清數目是九十六件;最大的是沒有被單的棉絮和雙褶大毛毯,最小的是椽皮擦和二角板!
下午四點鐘,試教的同學都回校了;訓導主任私下要求三年乙班的同學留在教室,然後由導把把張小鄰領到寢室,這時寢室祇留王在等著。
「導師:有什麼事嗎?」張問。
「你,進去吧!」在宿舍門口,導師用最大力氣說,說完她便急忙低下頭,不忍也不敢看,這位自己教了兩年多的好學生!
「啊……」張在走廊上就看見乒乓桌上的東西。
「進來!張小鄰!」王站在第一寢室門口等著,說話的話音卻是出奇的柔和和低細。
「……」張的神色是奇特的,張嘴睜眼,茫然向王走過去。
「你看到桌上的東西嗎?」
「……」
「你有什麼話說?會不會不是你?」王凝然盯住張的臉,一瞬不瞬地,像要好好看清那張本是熟悉的形貌似的。
張的腳步碰到床角才停下來,他已經閉上眼;垂頭彎腰,四肢微曲,兩手按著肚子,他好像渾然沒有感覺;一種跌入夢遊般的半意識狀態中。
「張小鄰!我!──難過!」王,一位火爆脾性的人,不知怎地陡然軟弱下來, 但一轉念,又怒火高燒。
張的手腳微微抖著,然後傳到全身;全身抖起來時,手腳的顫抖輻度猛然劇烈起來。一顆兩顆三顆,淚珠已由眼縫睫毛間紛紛湧出,滾滾下去。
「唉!一個全校公認的好學生,一個沈默寡言,認真學習的青年……」
張是聽著王的話的,這時驀地向前跪了下去;可是他忘了前面正是床架的棱角,他的一個膝蓋落空,身體一側就倒在床上。他沒起來,側身彎腰弓背,捲曲成一團,兩手蒙耳抱頭,把臉埋在雙臂與胸前,他無聲地哭了。
女導師悄然走進來,她拿起床邊的一塊白色薄被單,替他蓋了起來………。
× × ×
張躲在白被單裡,直到熄燈後才有吳老師到他的單身宿舍來。吳已經把左右兩張單人床被枕整理好。
「上床吧!你一定很疲倦;我把燈關了,外面月光透進來就夠了。」吳讓張先去方便後,馬上熄燈各自躺下。
「小鄰:別太自責!人間的許多現象,站在心理學觀點,是不能用一般的所謂善惡賞罰標準的。我堅信,你的情形就是!」吳自言自語地。
「吳老師,我,我沒……話講!」張開口了,事情發生以後,這是第一次開腔。
「你不用說,有話,明天告訴我,現在讓我隨便說些人類非平常行為的故事讓你聽聽;你聽不下去了,就睡,我倦了也就停止,誰不必管誰。」吳起來,給張又給自己沖一杯開水,然後躺下來說:
「根據心理學的實驗研究,人類的動機,行為,情愫,情緒,以及種種高級心理活動都一樣,往往不是意識意志所能為力的;是抑壓的潛意識,受傷的經驗等在操縱著………」
張小鄰從眩暈混亂中,漸漸鎮靜下來,耳邊一團近乎喧嘩叫囂的糾纏,已一級級下降下沈,剩下是潺潺流水聲;流過心坎,流向靈臺──哦!不是流水,是吳的親切呼喚……。
「我?我……我是張小鄰……,我,一直偷人東西,我,剛才被抓到了……贓物,九十?九十六件!其他,不見了!」耳邊有喊叫聲,是自己的喊叫,在喚回一時驚慌逃竄的自己。
初夏的月光,由東窗透進來,是青綠色的,涼涼的,鬆鬆軟軟的。
張不知甚時起,睜開眼盯著那個青綠色的半圓月亮;是一種無我的凝視,渾然的接觸,吳老師的呢喃軟語在耳邊流過,這次,這聲音交織成閃閃玄光,貫串時空,貫串悲涼恐懼,貫串回憶的走廊,於是,一切在濃縮,一切在聚集──在亙古的時空裡,十九歲和九歲,就在前一秒和後一秒鐘的距離之內了,然而,人在每秒鐘都遞變者,每秒鐘的情景聲光有形無形的一切存在,都在改變一個人,扭曲一個人。
那是一個略嫌炙熱的晌午:曬谷場上,圍著好幾十人,在看一場奇特的表演:一條活生生的大錦蛇,經過十幾個大人好半天,才由山下田邊強趕硬唬,給逼到這廣場來。
「好怕!我看有三十斤以上!」
「牠曾把一個攔腰箍碎!」
「我打賭可以吞下一隻大公兔!」
「據說:下莊在二十年前,誰家三個月大的男孩,就連頭帶腳吞到大錦蛇肚裡!」
婦人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他──張小鄰,一個又瘦又黑的小男孩,兩眼圓睜,手腳全身,微微發抖;他想看又沒膽量看,直往後退,老想靠近媽媽,在媽懷裡撒嬌的小妹子──媽的心肝寶貝,卻不讓他靠近:
「走開!走開!討厭鬼!」
「注意了!大家:要活捉的!」爸爸興高彩烈地向年輕人招呼。
「來!阿揚!拿出必死的決心,咱兩兄弟,一人頭一人尾巴,怎樣?」小鄰的大哥,當過日本兵,出征南洋沒死的人物,他向大弟說。
「你抓頭,我抓尾巴!好吧?大弟也是莊裡名人,獨鬥群毆,戰無不勝的勇士。
「我負責肚子中間!好嗎?」老三說,老三是學校的棒球捕手!
「好哇!你們三兄弟,行!下手吧!哈哈!」爸爸意氣飛揚。
「啞……嘿!」大哥和二哥同時往地上撲去……
「夜!」三哥不肯後人,弓腳出肘也衝過去……
「好!」大家同聲喝采。
這是一場慘烈刺激,生死賭命的惡鬥;花紋斑爛的大錦蛇,捲扭著三個人身體,三個人卻像三把鋼鉗緊緊夾著蛇的前後中段;翻滾、蹦跳、騰盪,塵灰飛揚,嘶叫連連……
他──小鄰雙手蒙臉,不敢看了,抖顫著的身體竟緩緩蹲了下來。
「張家兄弟贏了!」
「蛇不能動了!」
「哈哈!要得!待一會兒吃蛇肉時,爸請你們兄弟喝酒!」爸爸踀高氣揚,得意非凡。
「噫?媽?哥哥怎麼啦?」妹妹發現了什麼。
「怎麼啦?小鄰?你怕成這個樣子!」
「喲!看:小鄰嚇出一泡尿啦!嘻嘻!」
「哈哈──哈哈!」
「過來!沒用的膿包!你走過去!伸手摸摸哥哥抓住的蛇!去!」爸臉色鐵青,突然這樣命令他。
他哆嗦著,曲縮一團,不敢動一下!
「呸!狗畜牲!張家哪來這樣沒用的東西!」爸爸大怒,衝前來一揮手,巴掌落在他的後腦袋兒上;轟轟!金星亂冒,身子劃起半個弧形,側身倒了下去──兩手剛好按在自己那灘尿水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冷笑,卑視的笑漸漸遠去了;爸媽,三個哥哥,妹妹喜天喜地地走了。那散失的驚恐,由身上的痛楚逐漸招回,撼醒,他陷入非這年齡所能承受的那種孤絕感,遺棄感所鑄成的黑洞裡!
他在家庭所處的位置,是最不利的一種:老四,多餘的一個;不幸,後面跟著唯一的妹妹!
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失去了;所有的。僅有的,被冷落被卑視的感覺都熄滅了。
──最後,他被無窮無盡的恐懼冷凍著,成了一個絕對的孤立個體。遙遠了,大二哥慘烈烈,光采奪目的笑,三哥滿含不屑神色,人人疼愛小妹子;還有爸媽那平日一丁點兒的關注溫暖,都好像和自己絕了緣。
「我?我是?是小鄰?」悚然,他連對自己都產生奇特的陌生感。
我要……我要……他要的太多了。
我要像哥哥他們那樣有勇氣,所以爸媽喜歡他們;我要像妹妹那樣白白嫩嫩的,頭髮長長的,所以爸媽疼愛她;我要………。
我要爸爸的笑,我要媽媽的抱,抱緊我,就像這樣──他雙手抱胸,一臉激動,兩眼茫然似夢……。
眼前的景物浮動著,形體歪斜游移著,抬頭四望,四周都圍著自己在緩緩旋轉;腳前的地面恍然往上湧起,可是用力踩下時,卻是又深又低,好一會兒才給踩實地面。
噢噢!這不是做,我很清楚,我是小鄰,我要,要不害怕,我要大家注意我!我有所有想要的,我敢抓活生生的大錦蛇;大哥二哥小妹子,他們有什麼,會什麼,我都有都會。
「真的,我什麼都不怕啦!我什麼都不怕的!什麼都不怕!」這句話,這個意念,慢慢成了強有力的漩渦,一種執著的壓力,緊緊困住他。
其實,那幼小稚弱的心底,分秒都盤踞著一種孤寂恐懼相乘相參的毒結。
一個平常的白天,家人都不在,他一人獨守空蕩蕩的房子;那個毒結在啃嚼他,熬煎他。
驀地,他看到小妹子怯生生站在眼前,他夢遊似地走前去;揉揉眼,卻看清那是小妹玩的洋娃娃,他狂亂地一把抓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啊!」一股奇特的熱流傳遍全身,他吁了一口氣。又,一個偶然的日子裡,大哥的手錶孤零零擱在神案上,他又被一股莫名的逼力驅使,眨眨狂亂的眼神,把手錶抓到懷裡!
「唔……」周身一陣奇熱,接著心底一陣輕輕酸酸,屬於極端舒暢的痙孿掠過;他忍不住,又吁出一口愉悅得近乎痛苦的氣息………。
從此,在那無名的緊張恐懼浪潮要使他滅頂的瞬間。他就不得不把視線所及的別人的東西拿了過來,端在懷裡……賊心啊!賊心就此生了根長大枝葉!
──而他,明天就要被再種一個毒結在心底了。他祇能眼睜睜瞪著初夏的半圓月亮,直到天亮。
──刊登《中華副刊》(一九六八年七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