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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師記
十一點四十五分。
三輛紅色計程車擁著一輛黑轎車,沒聲沒息地向金龍餐廳飛來,好快。
金龍餐廳座落在火車站對面,中正路口;碧瓦紅柱,雕龍刻鳳,完全古中國的風味色彩。現在,二樓的白色欄柵上懸掛著一幅鮮艷奪目的紅底金字橫條:「歡迎恩師古屋光吉先生蒞臺觀光」,另一行白色小字是:「若草東國民學校校友會製」。
初夏的天空,淡藍帶青,路樹翠綠閃亮;那使人窒息得睜不開眼的風沙,銷聲匿跡了。在風城,這是一年難得幾回的好日子。
車隊抵達餐廳門口,兩長串鞭炮馬上劈拍炸開。紅色計程車的乘客首先跳下,看來像是事先「演習」過的,以極快的動作整齊地排列在黑轎車前面。車門呀然開啟,現出紅絨面的內壁和車墩,一位銀髮紅臉的矮胖紳士,從容悠然地跨下車門。
接著,從另一個車門下來個中年人,也都是西裝革履,油光滿面的人物。
熱烈的掌聲爆起,鞭炮聲還在狂炸,灰藍煙霧團團,濃得劃不開。
一行人陸續上樓了。在樓下吃快餐的客人,甚至一些駐足圍觀的,都湧到樓梯口,想一睹這盛大的場面;最可笑的是一個禿老頭,腋下挾著滿滿的書刊雜誌,擠在人堆裡,搖頭伸頸地湊熱鬧。
「喂!請大家下去好不好?這像什麼嘛!」在樓梯口,有個兩手亂拂、搖頭縐眉的人,胸口佩帶著紅條子,條子上,註明是主席吳次郎。
還好,餐廳另有一道由廚房直通樓上的陡梯;所以,轉眼工夫酒菜都已排開。
十二點正。
大家坐定。今天參加歡迎古屋先生的,不下四十人,年紀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除了大部份是裝束入時,看來在事業上頗有成績的以外,靠角落的桌邊坐著的幾個,卻是靦腆侷促,顯然是鄉間趕來的。
經過一陣推讓,那位當主席的吳次郎,以國語、臺語、日語混合起來,致歡迎詞了:
「古屋先生:呃,這個……歡迎先生來臺灣……唔,想起從前受教,是很感激的──記得在『若草東國民學校』,大半的先生是臺灣先生。我是『囉組』(乙班),單單四年級的時候,隔壁的『巳組』(甲班)是日本先生──就是古屋先生……到我五年級的時候,臺灣就……」
吳次郎是個熱情洋溢的胖子,本來就紅亮肥碩的頭臉,說得激動時,熱血沸騰,油汗滾滾,確是扣人心絃、發人幽思;而在座的各位,也就情不自禁地跌入美妙的舊事前塵裡。
「嘿!我看今天到場的,就祇有我和你是先生直接授過課的!」一個高個子向鄰座的人大聲說。
「是嘛!難得的是,這個綽號『閻羅王』的,今天能得到大家這麼熱烈歡迎!」
「喂!我巫過辭,還是古屋先生得意門生,你可知道──那時你們還穿開襠褲呢!」鄰桌一位有心人聽到這些話終於發出不平的怒吼。
「啊!失禮!」大家赧然不敢開口。
主席的致詞,在激情的甚至帶些嗚咽的聲中結束。會場一靜,在熱烈的掌聲中,古屋先生的身子被從座位引托起來。先生用那二十多年前講台上同樣的話調──嚴肅、緩慢、有力地說:
「大家:辛苦!謝謝。這次我到貴國 ,從下飛機到現在,心,一直未平靜過。我,太感激了!你們這群孩子……」老先生的聲音有些顫,雙頰微微痙孿著。停了一會,他用更緩慢的調子接下去:
「昔時的事,夢一樣啊!二十多年,一陣淡淡的煙……臺灣,是個美麗的地方……」先生兩眼睜大,一眨不眨地,眶裡全是濃濃的水霧;他,似乎完全走入褪色的舊夢中。
一些不慣於肅靜的人,時而發出嘆息。
先生的致詞結束,接下來,又有幾個校友會各部門的負責人起來講話,然後盛大的宴會開始。
這是一場熱情洋溢而淋漓盡致的宴飲:滿地的啤酒瓶子,繚繞酒氣香煙,激動扭曲的笑臉,嘶啞的呼喝猜拳再加上古屋老先生紅臉上端飄盪的白髮──動人極了。唯一欠缺的是不見美人女樂的伴宴;不然,豈止是「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簡直是「六朝豪華溫舊夢,王謝堂前燕歸來」啦!
「喂!大家肅靜!」主席站在椅子上說話了。
「馬鹿野郎!幹什麼!」有人胡亂罵人。
「現在,我們請先生唱歌,怎樣?」主席說出目的。
「贊成!贊成!」大家鼓掌。
「那,先生,請唱一曲,好嗎?」
「孩子!我老啦!不行啊!」先生笑容可掬。
「先生唱吧!不管什麼,學生恭聽!」
「好吧!我唱啊!哈哈!」先生意興飛揚,暢快之至的模樣兒;他深吸一口氣,唱了一首日本家喻戶曉的童謠「浦島太郎」:
在那遠古時候,浦島呀,
被他救過命的龜兒,領到
龍宮上遊玩,
那真是描畫不出的美麗喲!
………………
吃著龍宮仙女送上的佳肴,
看海魚、比目魚跳舞,
沈迷在神奇妙趣裡,
──日子在夢中消失。
………………
「好呀!再來一個!」
「先生萬歲!」
歡呼和掌聲衝激全樓,而情緒的激昂也進入另一個高潮。
「那麼,孩子們,該你們唱啦!」先生童心大動,抓住次郎的手,硬拖他起來。
「我,不會唱!」吳急了,向四周尋討救兵。
「隨便唱什麼,地方民歌最好!」先生說。
「不!我們要唱日本歌!」不知誰這樣大聲喊。
「對!我們要唱國民學校教過的!」有人附議。
會場有點混亂。最後,由吳次郎和自稱「得意門生」的巫過辭,領著其他兩位曾經是先生的授課學生合唱一曲最膾炙人口的「日本陸軍軍歌」:
替上天去討伐不義者。
我忠勇無雙的戰士們,
被歡呼聲護送著;
現在就由祖國出發,
不到勝利絕不活著回來。
誓死心志多勇烈!
十三點正。
「日本陸軍軍歌」,由三人合唱到一半,就引起全場的共鳴;結果,除先生低頭不語外,所有的人都參加合唱。於是,激昂暴烈又參些蒼涼韻味的歌聲,昇起,飄開……
「哈哈!好安逸啊!」
樓梯口,凝然兀立一個禿老頭。他多皺的嘴邊,線條剛剛恢復原狀,這可證明那個突然而來的蒼老哈哈聲是他發出的。
「咦?他一直待這兒?」有人想起好像是宴會未開始就出現的那個糟老頭,腋下還挾著好大堆書報雜誌。
「喂!老傢伙,你笑什麼?」吳次郎走過來。
「我說,老頭,來喝一杯也好!」一位醉眼乜斜地說,並且真的端上一杯酒。
禿老頭老實不客氣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哈哈!喲喲!」大家戲謔式地笑開了。
「誰?這位老人?」古屋先生問。
「好像是在本市擺書攤的老頭,古怪滑稽的傢伙!」一位本市人這樣回答。
「啊!喝完你們這杯酒……就來一首『詩吟』助興如何?」老頭笑吟吟地,用很熱活的日語說。
古屋先生一直注視這個禿老頭,這時不自覺地站了起來。禿老頭,左手用力一挾掖下的書報,伸開雙腳,右手扶案,搖頭擺腦地吟哦起來: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激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哈哈!哇哈哈!」大家樂啦,瘋狂地笑啦,老頭的最後一句「詩吟」全給鼓噪聲淹沒。
「他鬼叫什麼?」
「不知道!」
「好啦,好啦!你下去吧,別再鬧了!」吳次郎下逐客令。
「啊!等一下,等一下……」古屋先生霍地排開眾人,走了過來。
禿老頭,始終冷冷地站在眾人面前;看貴賓走過來,他的老臉上又浮動奇怪的笑意。他突然以挑釁的目光對準吳,以命令的口吻說:「吳次郎!再給我一杯酒,哈!我再為各位唱一首名歌吧!」
「你,你怎麼認得我吳次郎?」
「嘿嘿!我還知道你在國校三年級的時候,被松本先生用柔道摔斷左腿哩!」
大家「啊」了一聲,誰都沒想到他會說這些話來。吳正要發作,古屋先生已走到前面,搶著說:「快!敬上一杯酒!」
大家都給搞糊塗了,吳更恍惚迷癡地遵命奉上一杯酒。禿老頭猛一咕轆灌下那杯酒,不讓古屋先生張開的嘴說出什麼,就兀自唱起來: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
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咨爾多士,為民前鋒……
………………
「喲?唱國歌?哈哈!」
「哈哈!糟老頭窮開心嘛!」
「他出我們的洋相,呸!」
「咦?怎麼?他流眼淚?」
「哦呵!瘋子!」
「神經病!」
大家憤怒了,都感到被作弄,被侮辱而怒火高張。古屋先生張口瞪眼,兩手亂搖,已控不住這就要爆炸的場面。
最後,古屋先生祇好低頭、閉眼,站在那兒。
禿老頭的歌聲,在眾人叫囂罵聲中,和著莫名其妙的滿臉淚水,幽然結束。
古屋先生這回搶先開口了:「中倫兄……請……」也許酒喝太多,就這麼頓住了。
「什麼?我不認識你呀?」禿老頭眨眨眼,縐縐鼻子,轉身向樓下跑。
「喔!楊中倫兄,你一定要等一下……」古屋先生跟著追了下去。
大家愣住了。傻傻地站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喂!剛纔先生叫那老頭什麼?」吳次郎囁嚅地。
「沒聽清楚!」
「好像叫中倫兄?楊中倫……好像……」吳自語著。
「嗯!先生回來啦!他好像垂頭喪氣。」
「亂講!人家有點醉態啦!」
先生上了樓梯,抬頭看看學生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他自個端起一杯酒喝下,然後雙手捫住太陽穴緩緩伏在桌上,不再理會大家。
「先生,怎麼樣?」
「沒有……」
「玉體不舒服?」
「不是……」
「那麼?」
「沒什麼……」
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對這個場面不知怎麼辦好。
「吳次郎,你看怎麼一回事?」
「唔……不知道!」吳像也快醉倒啦,木然坐著,反應遲鈍,目張口呆。
「咦?先生好像在哭!」
「不錯!看他臂膀聳動,哭得很傷心的樣子。」
「為什麼?什麼事不高興?」
「鬼知道,也許給那瘋老頭氣的!」
「不知道!」
「管他!老頭子,總帶點神經兮兮的!」
「是呀!咱們喝酒!」
「來呀,老板:再上二打啤酒!」
十三點十三分。
日頭有點兒偏西,風城的風沙又開始肆虐啦。
歡迎恩師的歡宴,繼續進行著。
──刊登於《新生副刊》(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