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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的球
現在輪到姜發球,比數是九比十一,輸二球。
姜很沈著。他挺挺腰站到桌左角,兩眼盯緊對方;他找到一個最適宜的瞬間,身子往下一低,以反抽動作發出一個細長的「切球」。球一觸桌面,往左斜面飛起;對方一擰腰,正想用「早抽」壓下,可是角度太偏,被迫祇好把球切過來。
「觸網,死球。十比十一!」
「好切球!老姜加油!」圍觀的同事喊起來。
姜改從桌右角又發出一個轉球,結果對方急速地殺過來,姜措手不及,用最生疏的短球壓回,結果球高飛出桌;十比十二,又差兩球。
在這裡,姜的切球轉球,堪稱一絕;很少人能憑同樣的手法和他相抗的。可是遇到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就吃力了;他們打球,以攻為守,往往不管死活,一味搶攻,又快又猛,寧願自己失球,也不給對方機會。這使得慢條斯理專使切球轉球的姜,有些無從拼鬥。然而,一冒火,放棄自己的長處,和他們對攻的結果,往往是一敗塗地。
他們最使老姜頭痛的是,愛打刁鑽的短球;一軟一硬,飄東忽西,防不勝防,這實在不是上了四十歲年紀的人應付得下的。不過姜還不認輸,他時時告訴自己:
「祇要不被激怒,憑耐力還是可以勝他們!」
「切球、轉球,是耐力和技術的結晶──我以為這是中年人該打的球!」他這樣宣佈。
「四十歲的球!」大家就是這樣戲謔地稱呼它。
現在他要發出第三個球。心有點浮,步法手法都稍露不穩的現象;更糟的,還是腦際有些模糊不清。
球以偏斜的左旋轉攻出去了。他搖搖頭,使自己清醒些,也使意識集中。可是,力不從心,腦海裡的一束什麼,始終和球作相反方向的旋轉。下午來打球本來是想擺脫煩惱的──中午,那位當土木工程師的老友王來找他;一照面就說:
「老姜:救救我,我的家庭,完了!」
「怎麼啦?坐下來,慢慢說!」姜好笑又好惱。
「你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外面奔波,很少在家裡!」
「誰不知道你現在是位要人,忙人。」
「我們夫婦一個月很少能一起睡幾個晚上!」
「嗯,春閨寂寞,悔教夫婿……」姜打起哈哈,但瞧出王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祇得吞回下半句。
「可是我犯了什麼罪?要我戴綠頭巾!」
「你說什麼?」姜夢囈般尖叫起來。
「秋麗和一個小畜牲開房間,住旅館……嗚嗚!」王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誰說的?你別疑神疑鬼!」
「……她自己說……一年多了……」
「……」他窒息著,挨了重重一擊,像面對最難應付的反抽短球,他動彈不得。
老友蜷伏在沙發上,彎腰弓背,蒙臉大哭,像丟了心愛洋娃娃的小孩。他心裡空洞洞地,看看錶:太太怎麼還沒下班呢?他忽然覺察到自己臉上癢辣辣的;用手一抹,竟是好多液汁。他打起精神,說:
「安靜點,老王:你怎麼辦?」
「是呀!我怎麼辦?我們有四個孩子!」
這個午餐,食不知味吃了一碗就放下,然後怔怔地盯住他那碗「無內容的」白菜湯。
「怎麼啦?你!」太太發現他的神色有異。
「沒有!」他對著眼前嬌美的年輕妻子,陡地湧起一股近乎怨恨與憤怒混沌的感覺。
「咦?我有什麼地方使你不高興?」太太好委曲。
「我說沒有!」
「是不是升級的事有了問題?」
他瞪太太一眼,搖搖頭不吭氣。太太還在嘮叨他「近來變了」──在往常,這時候有理沒理都習慣於向她陪笑臉。中年人是常常必需向妻子陪笑臉認錯的,可是今天他不肯。
下午上班,他一直在情緒紛擾中;他想著老王的遭遇,意念忽然又轉到前幾天總經理要自己到外埤獨當一面的事。
「唔,對啦,我是想到那上面去啦!」他恍然了。當主任,注定事務雜,要身心交瘁的,他本來就抱著怯怯的心理,在聽到老王的事,那自己強迫自己隱匿起來的苦惱,就都湧上來啦。他這時候有發現自己的愉快;真想笑笑,可是笑不出來。
「中年人的苦惱,唉……」他悄悄提醒自己,並細細咀嚼其中的淡淡苦味。
他由中年人的苦惱想到所謂「四十歲的球」, 不知怎地,由抽屜拿出一個桌球把玩起來。他在發呆。
「唔,你知道,你的健康纔是這個家庭幸福的保障!」太太的枕邊軟語在耳邊迴響。
「我也怕讓孩子們再叫別人爸爸!」
「你知道就好!」
「我現在後悔娶一個年齡相差太多的太太。」
「你說什麼?」太太會錯意了,有點慍怒。
「怕有一天,你不得不再嫁呀!」他說得很嚴肅。
「你怕?那最好不要捨命工作,加班又加班嘛!」太太很懂得相機開導。
「可是,現在正是我事業要起飛的時候!」他的嗓門大得出奇,好像誰和他作對。
「也是你體力精力逐漸走下坡的時候!」
「這是沒法的事!」
「你總是逞強!總是有多少精力,用多少!」這語氣簡直透著幽怨。
「嘻嘻………」他突然笑起來。
「你還笑!」太太伸過纖纖玉手,在腰眼兒狠獰一把。
「我笑我,很好笑………」他兀自笑著,等等沒反應,纔自個兒接下去:
「我在辦公室,從來不敢打呵欠,或瞌睡的。不然人家都把責任歸於太太妳,我可替妳抱不平!」
太太把臉別過去,身子也挪開。他有點兒使人發窘後的滿足。正想再逗逗,卻猛聽到低細的嗚咽聲。
「喲!妳這怎麼的嘛!」他莫名其妙,還參些惱羞。
結婚十多年,同床共枕三千多個日子的人兒啦!還像一團謎;女人,不,凡是人,永遠那麼複雜,不可解,沒法溝通心靈!他這樣想。
凝盯著手上桌球,他突然覺得,連這小小的白色體也是陌生生,不可知的東西啦。
這圓圓的東西,真像滑不溜丟,沒可奈何的人生哪!嗯,我們人,不就是在這個圓球上,忘目地挪移著嗎?我在這一點,太太在那一端,孩子又另一方向了;我們在摸索,捉迷藏,做乏味的遊戲………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拇指和食指上的力道,越加越強,把桌球擠得凹塌下來。
「什麼時候纔能解脫這圓圓的範圍,而自由自在呢?」他突發奇想。手中的球「噗」一聲裂成扁扁的兩片了。心裡倏然游過一道暖流,滿舒適的,好像心中那個麼陌生的「圓」被打破啦?心念一跳,腦際又浮現一幅迢遙,卻仍然鮮艷奪目的畫面:
是個飄著細雨的夏夜。公園裡,早不見人跡,祇他一人在圓形噴水池邊上打轉;也不知轉了幾十百個圈兒,心中,事業與愛情的糾結,還是越轉越亂。
他拍拍額頭,努力鎮靜自己,拋開一切,想無思無念一會兒。可是很難;他放開步子,越轉越急,他故意找些無關的事來想想:
這是個大噴水池的圓環邊兒。
我這樣轉呀轉地,有什麼意思?
我不過在無始無終的圓圈上打轉而已。
在這圓上打轉一久,就成機械性的運動,忘了它是圓的啦。
人生,不就是在既定的圓形軌跡上轉圈兒嗎?
能不轉下去嗎?能擺脫它嗎?不,不能!
那,那該怎麼走呢?
他忽然被自己逼得無路可逃;雙腳還是慣性地在池邊上打轉兒。他給自己招來無聊而繁奧的意念困住,胸膛塞滿無形的重壓,使他感到困迫,想逃遁。可是逃到那兒呢?無始無終的圓……
「那麼,愛情與事業的糾結等等,又算得了什麼呢?」他驀然感到心胸腦際,靈光閃閃;自己陡然提昇,飄飄然直上雲霄,並無限地擴展起來。
在這心神靈悟的剎那,進一步想到:
「人生,固然是在圓圈上打轉,但你不認為它是圓圈,你就不在圓圈上啦;大自在大自由,都在自己一念之中!」
他抬起頭,正迎上幾點細雨,好涼爽,模糊中,一勾弦月似乎就掛在鼻尖上。他跨下池邊,回家大睡。
──他還能清晰地記起這件事,可是年齡使人成熟,使人繼續得到些什麼,卻也使人不斷損失些什麼;他再也把握不住那時的穎悟意境了,或者說,已沒那種豪情。
「不!不是沒這份豪情哪!而是力不從心──例如房事………」他搖搖頭,又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桌球。
抬頭一看壁鐘,已經是下班的時間。部份同事收拾文件匆匆離開了;幾個年輕人看他對著桌球發怔,就慫恿他一起上康樂室。
今天的幾個對手,往常都是他手下敗將;可是這回他情緒不寧,打來板眼既失,攻守的法度沒能得心應手。結果戰局陷入拉鋸狀態中。
現在是十八比二十,對方贏二球,他發球:
「打球,就是打球而已。好好發出就是了,管他成敗!」在球拋離左掌時,心頭倏然浮起這句話。
「好球!出場!十九比二十!老姜加油!」
好老姜!這瞬刻,好像從重重困擾裡脫圍出來了;他沉穩地從中線發出一個小小的「倒轉球」。對方沒料到他會奇兵突出,緊急撲前救球時,疾轉的球已經倒向網面滑落──二十比二十。
「雙方加油!小范,你不會輸!」
「加油啊!老姜!你不能輸喲!」
陡地,他感到右肩膀給打下無形的鐵閘,壓得又酸又軟;一股恐惶加上患得患失的灰霧,從四方八方籠罩過來。他努力抗拒著,他自己怒火高漲,但馬上又提醒自己不能生自己的氣。
眼前有跳動的閃亮點,使對面的人形扭曲歪斜著,他知道是睫毛上的汗珠作崇,他揮手狠狠擦拭一把。然而,腦際的紛沓色彩影像卻拂拭不掉:那是自己的勞形苦像,兒女的頭臉,老王的喊叫,妻子的嬌笑和晶瑩顫抖的胴體………球飛過來了,哦,不,是妻飽滿白軟的乳房!他喘著氣接下它,咦?接不得;但是接下了。耳邊笑浪如沸,眼前嘴臉幌盪。他把手上白亮逼人膩滑渾圓的東西,猛然向對方拍擊出去──啊!觸網,沒進。它滾回到眼前飛旋,飛旋………。
「二比零!老姜!老姜:你白天在球場上輸兩球,應該,應該,哈哈!」
他茫然地也陪大家咧嘴笑笑。大夥兒挽腰搭臂地相繼離開。這時,一團濃重的寂寞感,伴著要吞噬人似的倦意猛襲過來。
夕陽已經西下,錦霞渲染半邊天際。他披搭上衣,腳步有些踉蹌,施施然走向宿舍。
「唉!四十歲的球,就是四十歲的球!」他告訴自己。
──刊登於《徵信新聞報.人間》(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七日)
──收進《人的極限》(現代潮出版社,一九六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