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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裎的夢
老楊喝光杯底的最後一滴酒,走了。他轉身跨出門檻時,回過頭來,擲下一句話:
「總之,尤兄:孔夫子如果處在今日,也不敢吹噓『四十而不惑』的睿智啦!」
我把瓶底殘餘的高粱酒都呷乾,然後把自己摔在沙發上。很想睡,但是睡不著。強烈的酒精,潑進胃腸,很快就又爬到週身皮膚上,顏面上。血管癢癢地,小蟲在搔;抓臉頰辣辣地,毒蜘蛛在經營八角網。這是很難過又很舒服的時刻。我貪戀地把握這頃刻,感覺它,享受它。誰說的:人間大眾,百分之八十,祇在情慾的享受裡打轉。我卻覺得能夠真正忠實於情慾,已經是真實人生的入門階段;而有真實情慾能力,對於現代人來說,是難得的一種幸福。
嗯。讓我坦白說了吧:像老楊這種人明裡裝得神采奕奕,生氣蓬勃;暗裡卻打針吃藥,運動按摩,唯恐身體垮下來,唯恐失去情慾能力。這是千真萬確的。君不見,那麼一群群大腹便便頭頂微禿的紳士,生意做完了,議案通過了──總之,屬於紳士的正經事兒告一段落後他們神色緊張地,或聚精會神地一陣交頭接耳,霍地,爆笑炸開了。四肢收縮,大腹跳顫。這時,那一張笑臉的陰影裡,有恐懼的線條,羞赧無奈的波紋。那麼,他們為了解除恐懼,證明自己還是「全能健將」,於是半推半就,扯扯拉拉,一個個,溜到街頭街尾的小房間,或高樓上去。
「男人都是色鬼,醜惡的東西!」女子們的憤慨結論。
「男人,往往是被歪曲的受害者!」男人哀哀陳辭。
「男人主宰了這個社會,還有啥說!」
「這是一場誤會,不幸的誤會!」
「自圓其說!自吹自擂!」
對啦!自圓其說,自吹自擂,這句話在一個高層次的涵義來說,倒是頗能說明男人在床第之間的角色,乃至於整個人類社會上的地位的。
──然而,這都不再重要啦。老楊已經喝完酒,出去「自圓其說,自吹自擂」,扮演他的角色。我不。我應該馬上結束,或者說,捕殺腦際的這類胡思亂想,祇靜靜躺在沙發上就夠了。
這是一個懊熱的下午,不,該是黃昏時分了。那個錦黃的太陽,看起來真像剛掉落炸鍋的雞蛋那樣,四周冒煙,中間焦黃,熱氣騰騰。
我受不了。體內的酒精一定會被點燃的。我的生活和年齡,在習慣上,已不再去抗拒炎暑。所以,我把窗簾布幔調好,之後,把衣褲一件件掀掉。我從來沒經驗過這種舉動;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完全裸裎自己的身體。全身的皮膚毛根先是陡然收縮,接著就擴展開來,頗有野心塞滿這個小小斗室似。
我感到那個稱為自由自在,淋漓盡緻的小精靈,猛然間紛紛出現,高聲歡呼著,不過,下一個瞬間,我就大驚失色啦。我發現自己不知怎麼一絲不掛地站在大馬路口;火傘高張,日正當中,電桿房屋的影子都被它們自身掩蓋了。沒有一絲風的痕跡。我惶惶然回顧,尋求依靠或救助,但是除了由每一家窗口伸出的一顆顆頭臉外,沒什麼可以抓一把的。
「尤德培!是你嗎?」我高聲喊自己。
「我是尤德培!就是這樣子。」這是熟悉的回答。
「我怎麼啦?你在哪裡?」
「我光裸著,我很害怕,在似曾相識的陌生世界裡。」
我趕快低頭審視自己:這是一幅再熟不過的人體素描。瘦長蒼白的四肢,扁平的胸脯,凸凹分明像兩排豎琴的肋骨,骨岩岩的股幹兒,無精打彩的下端……這是久歷人間風霜雨露的勞形苦像呵!這些,從未曾這樣真切地暴露於陽光下,我也未如此周詳地注視過,所以周身的感覺猛然敏銳起來,酸酸癢癢地,肆無忌憚地。
心底悠悠然撩起一抹兒說不出的愉悅;這是隱匿已久快要遺失的愉悅,一種近乎性慾的滿足。我努力去捕捉它,不讓它逃逸,可是一經意識作用的追蹤,它卻渺渺然一去無痕啦。
突地,我清醒過來,空蕩蕩沒來由的恐懼感又猛襲上來。我拔腳向前狂奔。
「不要跑!不要,沒什麼的。」
「是夢境罷了,不用怕哪!」我大聲告訴自己,我清清楚楚意味出這是夢中,不過,心中一些意念卻堅持說這不是夢。我自己內部紛亂著。
「呼!呼!咻咻!」
「轟轟轟!哈哈!」
怪異的聲響突地昇起。我因狂奔的動作,助長更大的恐懼;恐懼又刺激我逃竄得更快。我自信能甩下這些,所以腳脛有力呼呼生風。然而不幸,四周的物體竟跟著我向前疾飛,我左顧右盼,始終未能擺脫。
心中的憂鬱,濃得化不開,呼吸困難,冷汗滴滴,我開始感到陷入漫天灰霧的魔沼裡。我呼喊掙扎,像跌落沙堆的鰻魚,蹦跳揉絞著。這些都歸於陡然。抬頭仰望:一個奇特的景像出現眼前:這是由許多方塊樓房,紛繁的電線,糾纏不清的鐵絲網;女性的酥胸豐臀藍眉朱唇等等等等,砌成的大漩渦。我被這不可抗的壓力牽制,在中心點迴旋打轉。
又是一陣暖暖癢癢懶懶的眩暈流過全身,全身便拂過輕輕的性的渲染:全身頓然成了一個龐大的性感單位了。
「嘻嘻!嘻嘻……」妖治的蕩笑聲。
「ㄡ!唉唉!」沉重疲乏的嘆息。
我繼續逃,象徵性地逃著;也就是說,四肢軟沓沓地,再也不能動彈了,祇是意念倔強地使身軀好像奔逃著。如此而已。
有黏膩膩的肌肉性物體,在我臉頰上游行,撫揉著,吻吮著。有溫溫軟軟的體膚依偎過來。我無能為力。我絕望地尖叫。我睜眼搜索。沒有發現那是什麼。我倏然想起女性的胴體,我想一定是錦芳──佔有我殘缺生命上一段時光的異性。可是,這太陌生。這是一副透明無色的存在體,是我生命內層的魔性陰影。它冥冥中,困住我的生命,使生命不能如雲雀春陽般地飛翔普照。
我自暴自棄地賴在草地上打盹。摔脫不掉的就不要枉費力氣。當軀體也一齊拋棄時,也許是真正還我大完美的時分,可是那時什麼都沒有了吧?
又有一些黑色的物體,從四方八面投擲過來,打在腳盤,腿肚膝蓋,腰肢胸背上。沉重啊!噫吁危乎高哉!行路難,難於上青天,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怨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我不要!我不要這些!我要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我大聲抗議。可是打在身上的東西越來越多越重。黑壓壓中,我赫然發現一疊疊公文卷宗,文房四寶,算盤印油等等,這些最最可怕的嘴臉;還有堆積幾丈高的薪水袋,上面盡是「尤德培」三個字……。
我搖頭。我悲哀得祇有搖頭,連嘆息都沒興致了。悲哀的尾巴是憤懣,憤懘這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孤絕。我悵然嫉妒起古人來。不是嗎?古典的傷感,哀遲頑艷,也是很優美的事。就不說王嬙和番,喜良妻哭長城,玉環空死馬嵬坡吧,妲己妖后將伯邑考(周文王長子),剁作肉餡兒蒸肉包子,老爸爸吃後吐出兩隻白兔兒;好子路在衛國,給斫成肉醬,孔夫子從此覆醢不食;甚至於十八輪迴地獄,冰雪刀山,韃韃獄(希腦神話)的毒火,與天帝宙斯為敵的百頭巨莽炭風,九頭虺,山魈水怪,木魅,花妖,蛇精,蟾魄:這些這些,全是月落西樓美人春怨式的悲劇,可愛的古國朦朧!淒淒冷淚,迴游眼眶,也是好美好美的迢遙啊!
反觀我呢?陌生生的停滯時空裡,一絲不掛的醜陋皮囊;算它「百八煩惱」也罷,「百八念珠」才匹敵不過哩!何況我不是比丘尼!我這焦額皺眉,提心弔膽的野鬼孤魂,說可笑,那祇好以可笑註解我吧。然而,可笑又指什麼?
好像在夢中,不,很清楚地知道是在夢中,既然知道是夢中,要不讓它醒過來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暗地裡用力抗拒這份醒過來的勢力。結果我進入某一種恍惚神馳的境況中。
一切似乎漸好轉。否極泰來。那無始無終的愁苦悲哀,在一個瞬間悄然遠引了。凝神望去,展現眼前的是一片嶄新境界,莊嚴而無限寬闊;這不是以往被認知的時空存在,而是一個以既有經驗不可理解的世界。攘攘喧囂無蹤,虛虛幻幻不可知的渺茫。「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但,我沒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眷戀,或者說,那種屬於人世間的醍糊灌頂的靈悟。
「進來吧!不要遲疑!」
何處呼喚?我已御空而行。我悄悄滑過人間的須彌山頂。天風呼呼,月亮孤圓。這裡看不見人潮,聽不到松濤;萬物無物,一一逍遙,不生不滅,不愛不恨,沒苦惱的苦惱,也無恩愛貪念的牽累。我一絲不掛,我有身亦是無身;無性不慾,不分男身與女身。這叫做大團圓大圓團。就用一個屬於人世間的術語來描摹吧:天地八方,由長寬高三度空間乘以時間而構成。那麼該有個以負的時間與負的三度空間結構的存在界──天地有無交界的零點,當就在這兒!
「你由何處來!」「你」是不得已的代名詞。
「我由人間來。」「我」也是不得已的代名詞。
「往何處去?」
「往人間之外去。」
「人人都說,人間之外無可去之處!」
「別引誘迷惑啦!歷過人間,自有人間之外!」
「可笑的出世逃避者!」
「人間不可逃,逃出即已非人間!」
「唔………」
「嗯………」
「尤德培!你真正能心安於斯?」
「唔……」我悚然。
「嗯……」
「我不知道。你呢?」我反問。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你的不知道。」
「那你何須窮兇惡極?」
「祇為了人情,有情眾生。」
「你說得好像比真理正義還高?」
「之於你,有情眾生,就是真理正義了。」
我沉思。我陷入渾沌的思維裡。當我霍然抬頭時,馬上意會到許多閃爍的視覺體,向我密集凝性。我恍然於自己的裸程,雙頰脖子燙熱起來。我臉紅起來了,我竟然臉紅起來;我還是我哪!我還是那個猥瑣失意的尤德培!
「回去吧,唔,應該說:該醒過來啦!」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在軟綿綿的淺海裡,載浮載沉,我知道自己清醒,不過,醉眼乜斜,環掃全身,依然赤裸裸的。瘦長蒼白的四肢,扁平的胸脯,凹凸分明像兩排豎琴的肋骨,骨岩岩的股幹兒,無精打彩的下端………我又感到類似性慾的浪潮襲來。
再也矇騙不住自己啦,我祇好緩緩睜開眼睛………。
──刊登於《徵信新聞報.人間》(一九六八年九月廿六日)
──收進《人的極限》(現代潮出版社.一九六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