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老與妻子

李喬

林老死了。他兩大標記;雙手伸直亂搖,肥臉上沒來由的羞澀微笑,將長留在朋友們的腦海裡。

這是深秋的午後,窗前一叢叢紅黃斑爛的變葉木,在喘氣。當護士小姐發現病床上的林老已經停止呼吸時,同房的患者,都在閉目養神或酣睡;林夫人帶著兒子,坐在走廊地板上乘涼。

一個多鐘頭前,趙公夫婦纔離開;他倆是從中部專程趕來探望的。他們是鄉下一所中學二十年來的老同事。林老一見老友駕到,怔了一下,下床來,亂搖雙手,靦腆地說:

「嘖嘖!哪行呢,讓你們在這大熱天……」

「淑媛她心血來潮,說一定要來看看您!」趙公指著太太。

「是嘛!我心裡老惦掛著──您住院一月,還沒來瞧瞧。」

「呵呵!好多啦,死不了!」他雖然打了哈哈,卻有點虛脫的樣子。

「還喘不喘?」

「不了。祇是心臟無力,醫生說,隨時會不跳呢!」他倏地意會到說漏了嘴兒,赧然補充:「嚇唬人的!」

「咦,大嫂呢?」趙太太心細,四顧找人。

「她,好像帶孩子去給買條長褲吧。朝晚天涼了。」他永遠忘不了,替身邊的任何人的任何事作解釋。

「我和大嫂,好幾年沒碰面,喏,五六年了不是?」趙太太回頭問先生。

「唔,是吧。」趙公冷冷地看太太。

「你那孩子,該進中學了?」

「明年纔國小畢業。」

「哦,真快。我說林老,你和你那孩子,到現在可沒見上幾面呢!」

「好啦,好啦,老婆子!」趙公急忙阻止。

「是嘛,多不了。」林老又出現一臉羞窘的神色。

這時候,林夫人回來了。身邊是一個皮膚很黑的男孩;瘦長個兒,有十三四歲的樣子,可是怯生生地緊偎著媽媽,不大敢看人。

林夫人也是細長身架子,臉很蒼白,缺乏血色;穿著粗布的新洋裝,頭髮可能來到這兒趕時髦纔做的;梳在頭頂上高高地顯得不自然,使人感到頭重腳輕,擔心隨時會翹過頭來。

「還習慣吧?」趙太太親切熱心地問。

「習慣了。來了半個多月,太久了。」林夫人的國語,閩南腔很重。

「太久了?」

「家裡,第二期花生,還沒種!」

趙太太想笑。趙公狠狠瞪過來一眼。林老緊閉眼睛;那過分用力而扯緊的眼皮,好像告訴人說:他睡著了,什麼都沒聽見。可是當兩位談話中斷時,他忍不住望著趙公,壓低嗓子說:

「其實用不著誰侍候的,這兒護士、醫生,一樣不少。她在家,忙得很哩!」

這回輪到趙公搖頭了。看看身軀有自己兩倍肥大的老友,說:

「我服了你!真的,這句話,絕沒諷譏的成分!」

「咱們老倆,你說什麼來著?」他又有些忸怩不安。

「我常想:你的性格,你所表現的,也許正是人生的另一個遼闊天地吧。你是個常常讓人笑話,卻又使人在笑後覺得自己不對勁兒的人!」

「好啦!吃不消,吃不消!」他臉上湧起太深的紅暈,無可奈何地直搖手。

他,就是這樣一個很害羞的老人。什麼喜怒哀樂都深埋心底,好歹寧願自己承受;當朋友知道了要為他分憂時,他會急得滿身大汗,手足無措,甚至反過來懇求大家「放手」。這一來,大家祇好「袖手旁觀」啦。

一個月前,他北上住醫院,是趙公等變了臉色,強逼他的。當初是被授課的學生發現他病得不輕──那天,在講台上給學生寫板書,突然滑倒下來。等抬進本地公保醫院,同事們纔知道,一年多來,他一直在心臟病中。

他動身時,說什麼也不肯接受朋友們護送;校長要派「公差」,他也一口回絕。結果在臺北火車站過天橋時,跨一步,就蹲下來休息一陣,據他自己不小心透露,足足過了兩小時,還沒下得來。後來被一個本校畢業生發現,纔給半扶帶抱地挪到出口,並叫計程車上聯合門診。這個學生來到學校,向趙公說了,趙公找到林夫人的地址,不理會林老前些日子曾怎樣阻止,這回硬用了限時掛號信,把人催上醫院侍候他。

這些年來,他一直獨自住在操場右邊的破陋單身宿舍裡,總務處屢次要他搬進新建的二樓宿舍,他都以環境幽靜,適合老人為理由推辭。他說除非要拆掉,將一直住下去,直到退休後也不離開──再三年就是他強迫退休的年齡。

「你不回太太那裡?或者接她上來?」學校裡祇有少數老同事,知道他還有一個夫人在南部鄉下。

「不不,一樣,一樣,呵呵!」他,又是那個動作那個表情。

「人人都說,老來伴兒,你老了,不要伴兒?」

「分開來住好,分開來住好。真的,新鮮,見面時,親熱,哈哈!」他有風趣的一面,他這一笑看來倒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然而聽的人卻不由地茫然起來。

「你這樣,對不起太太!」

「不不!這是雙方同意的!也是她不肯……」他發覺說多了,趕緊急住。

對於這樁事,有很多傳聞,有的把他說成怪物,有說他不是一個「男子漢」。

「林太太來時,他把木床讓出來,自己睡書桌!」有人發現了奇事。

「老林,你到底怎麼搞的嘛!」趙公去興師問罪。

「說哪兒話來!呵呵!這是私事,男女私事,老哥,咱們不談──來一局圍棋怎樣?」他笑嘻嘻地擺下棋盤。

林老這個夫人,是趙公在南部教書的堂弟給介紹的。當時她已是三十五六歲的老處女。是個家道中落的富家女兒,起先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後來在家境與年齡都不得不嫁的情形下,嫁給這位相差將近十五歲,但還算健壯的林老。

那是十二年前的暑假,他單槍匹馬跑到南部去結婚,開學後,因為配不到宿舍,夫人便沒一起來。後來抵不過老友們的催促,祇好租屋接來住下。過了大概半個月左右,夫人以「水土不服」,「想念老家」為由,悄悄回南部去了。以後也曾經來過幾次,但都像遠房的親戚,客客氣氣地住一二夜就走了;林老退掉租的房子,又悄悄回到單身宿舍來。

不知什麼時候起;林夫人領養了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子。這件大事,一直連交往最深的趙公面前,他都沒給說過,後來是無意中提到時,「補充說明的」。他說,這樁事,他也是事後「追認」的哩。

「很好嘛!」他說。

「大嫂還能生育的,自己生個多好!」趙太太說他。

「自己?嘿嘿。其實,好好待他,一樣嘛!」

他是一個十二分儉省的人,向來不參加伙食團。他說北方人大米飯吃不來。這是堂皇的外表理由;骨子裡,卻為了自己下廚作麵食來得省錢;尤其在南部有了「見首不見尾」的妻兒後,他過的完全是苦行僧的生活。

「你何必這樣苛待自己?」朋友們實在看不過去。

「喲?我這副壯實身子,再大魚大肉,不知什麼時候準中風!」他說得義正辭嚴。

「起碼的營養總要呀!看你半瓶花生油,永遠吃不完;小香蔥、小白菜,不然就是小黃瓜、小青豆。唉!」

「喏喏,還有小──魚乾兒哩!」他笑容可掬地。

「你這樣自苦,到底把錢省來幹啥喲?」

「養家呀!妻子兒子,跟我這窮老頭,夠委曲的,自己能不省點兒嗎?」

「其實你沒討這個太太前,還不是這樣!」勸的人悻悻然了。

「那時候,負債呀!我一來臺灣就負了一大筆債!」他的不安慢慢增加。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有一天,辦公室裡,突然傳出一個怪消息:林老宣佈吃素啦!

「我問他有沒這回事,他親口承認的!」一位年輕同事繪聲繪影地說。

「起初是肉店和魚販子說的:那個滿頭白髮的老老師,已經一個月以上,沒買過豬肉魚肉!」另一位補充說。

趙公正在呷茶,默默聽下這些,心底的惱火,可再也忍不住啦;下節沒課,他就氣沖沖地跑進林老宿舍,要問個明白。

他不在宿舍。趙公不客氣地,翻箱倒篋搜查了一陣,想看看有沒「葷菜」。結果在麵缸裡發現一蝶子紅色小蝦兒──一種長在小溪溝的水草叢裡,稻殼大小的蝦子。

趙公吁了一口氣,坐在破藤椅上發呆。驀然室內一暗:林老回來啦。他高大的身子,堵滿日式房子的矮門;手上拎一圈兒冬瓜,外加一片嫩薑。那幅模樣兒,讓人感到滑稽,但笑不起來。

「林兄,恭喜啦!」趙公金鋼怒目地。

「喜從何來,請一一明教嗄!」他拱手長揖。

「聽說你皈依三寶,快要修成正果啦!」

「這,秋天的飛蓬──哪兒轉來的?」他真會意不過來。

「全校一千二百個師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你是說,我少吃血葷,省得過火?」他悄聲說。

「你省!省!簡直丟人!」趙公話一出口,也覺得太重了,抓抓禿頭,歉然說:「老兄,我後悔強要你娶這個老婆,我替你難過,替你不平──心疼,知道不?」

「唉!」他伸直的雙手,搖了兩下,看趙公激動的神氣,可就搖不動啦,僵在那兒,張口結舌,直眨眼睛,像作錯事的小學生。

「你每月寄去多少錢?」

「一千……一千二!不多的!」

「那你剩下多少?」

「三百多。夠啦,夠啦!」他白頭低垂,怪難為情的。

「三百多!三百多?」趙公又蹦跳起來。

「唉!咱們不是外人,就抖出心底話兒吧。我那口子,當年還是富裕人家,以青春遲暮纔跟了我,夠委曲的;我能怎麼?每月就那麼千把塊錢!我總想多匯一點兒,減少內心的不安……」說著說著,嗓音囉嗦著,哽住了,好一口京片子,卻說得愁雲慘霧。

趙公不能再說什麼,祇好默默離開。

「我會自個兒注意起居飲食的。」他送到門口,反而安慰老友。不過,面頰上有幾點兒小淚珠子。

然而現在,他死了。不再需要誰去為他難過,或不平了。據說他那獨特的微笑,並未隨著呼吸停止而消失。他就這樣微笑著──可能是痛苦的微笑吧?別人祇能這樣想了──過完一生,又微笑著去了。

「我怎麼辦呢?嗚嗚……」告別式,林夫人哭得很傷心,朋友們忍不住有些意外的愕然。

那個皮膚黧黑的男孩,站在靈堂側角瞪眼發傻。

趙公向林夫人說:

「他可能領到十二三萬的憮恤金,大嫂的生活,孩子的教育費,都沒多大問題……」

林夫人哭得更痛切了。

× × ×

告別式完畢,接著引柩起槓。出堂時,趙公淚眼模糊中,瞥見一個似乎印象很深的婦人背影。他走前去打量一陣,還是認不出。

「你,不是趙老師嗎?」婦人先開口。

他點點頭,又凝神搜索婦人臉上周身,捕捉記憶的痕跡。

「我是筱鳳……」

「筱鳳你……?」趙公不覺亢聲叫出來。

「我是看報,無意中翻到訃聞纔知道的。」

「……」趙公剎那間的興奮過去了,他找不到話題。

「沒想到。他,六十二吧?過去時,很痛苦嗎?」

「心臟病。過去得很快。你記得他的歲數?」

「嗯。他,一個好人……」婦人泫然。她,穿著黑色旗袍。

「這幾年,很好吧?住哪兒?」趙公有意沖淡悲傷氣氛。

「在高雄,開了一爿小文具店,生活得馬馬虎虎。」婦人笑笑,但很落寞。

「沒想到你會開店──老闆好吧?幾個孩子?」

「我也五十初度了。領養一個女兒。老闆,死啦,你知道的。」她說起來像尋開心似的。

「我知道?」

「是呀!瞧,老闆上靈車啦!」

「筱鳳!你是說,沒再結婚?」

「……」婦人這回笑得很深,露出整齊晶瑩的牙齒,挺鼻準兒,大眼睛裡浮著滿滿的霧水。

「真是美人兒一個。嘿,腰肢,背板兒,還是當年風韻!」趙公不由地喃喃自語,有點惘然又愀然。

她──筱鳳,是林老的前一任妻子。

林老和筱鳳認識,是在來臺的船上。當時都是孤伶伶的難民;筱鳳病倒在船艙裡,他因幫助她而認識。下船後,便跟住他,不肯離開了。

筱鳳是個很美很動人的少婦,比林老少十歲。丈夫是個小有名氣的伶人,逃難時死在路上;筱鳳本人也登場票過戲,是一位能交遊,好走動的女人。

「你不應該跟著我,你有很好的前途!」一塊兒住了半年左右了,他還是以「禮」待她,不敢「妄動」。

「偌大的臺灣,我沒一個熟人,我跟定你了!」筱鳳說得淒涼又任性。

「老實說,我配不上你!」

「我要你就是了,你嚕嗦什麼?」

「還有,在家鄉,我有過妻子的!」

「哦?這倒得好好考慮。」

「她是個小女人兒,嘿!咱們每天談不上三句話!」

「你不愛她?」

「不是。她老是害臊嘛!跟我說話,從不敢看一眼兒!」

「我很嫉妒!」筱鳳說。

可是,有一天閒聊時,他說漏了嘴──他總是不小心,把不想說的全抖出來──那位妻子,早死在日本人的機槍下,那時,她肚子裡,還懷了三個月身孕;他們結婚不到一年。

「以後,我,什麼都很淡啦!」他不安地向筱鳳表示。

「好啦。不管怎樣,辦理結婚手續吧!我會學習過你的生活式子,不過,我野慣了,好玩又倔強,還得請擔待些!」

「還是多多考慮吧。」他愁眉若臉地說。

「考慮什麼?咱們一來就同住在一起,誰不喊我一聲林太太?還洗刷得掉嗎?我要你負責!」筱鳳陡然擺開氣勢來。

他不敢再說什麼,唯唯諾諾地一起去辦公證結婚。當時同事們都不清楚這一番曲折,從頭兒就認定他們是老夫妻呢。

他是個十足的好丈夫,從此對這位妻子無微不至,曲盡甘旨,侍候得真如太上皇一般。

日常舉凡買菜洗衣,早晚兩餐等,全由他包辦,甚至有人見到早上他還給準備好洗漱用具,傍晚抽空幫太座在院子裡洗腳揉腿等等,鄰居們笑他,他卻苦笑著說:

「我這麼個窮酸,除體貼體貼太太外,還能怎麼?」

「可是也不能端在頭頂上!」好朋友趙先生說他。

「她生來,嬌弱,我,壯得很,正需要活動活動嘛!」

這是一段很和諧、甜蜜的日子。本來就是美人胎兒的筱鳳,經過這溫室裡加意培植後,更是嬌美艷麗。不管怎麼時分兒,總是拾掇得容光瘓發。她愛手捏煙卷兒,站在一旁看丈夫洗碗切菜,丈夫上課去了,就看看電影,尋找點兒逍遣;有時候也自個兒上臺北聽戲,殺殺癮頭。

「嫁個教書的嘛,就貪這點清閒罷了。」筱鳳這樣說。

「我的能力做得到的,儘量滿足你就是了。」他也這樣說。

然而,自從筱鳳上臺北聽過幾次戲後,他有了苦惱:太太要求偶而票票戲,所以得準備些最起碼的行頭。

「這些,我全不懂。」

「怎麼?不高興?又不要你懂,拿出錢來就是!」

「可是,我哪來錢?一點兒錢,都在你那兒了。」他囁嚅地說。

「在我那裡的早光了。你去借嘛!我紅起來,就本息奉還!」

他開始硬著頭皮去給朋友借點錢,可是這離太太要求的數目差得太遠。於是一團低沉的陰影,陡然籠罩下來。

「這樣一個男人,沒出息!」筱鳳開始惡毒的譏誚。

「我本來就是這麼一個人嘛。」他坦然回答。

「我可以改行呀!我要為你找門路,你賴著不去!」

「沒法兒的,我,天生祇配教書的料子!」

「哼!死人!你以為非靠你不可嗎?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筱鳳咬牙切齒地跑了。他祇是長吁短嘆,不埋怨一句話。過幾天,筱鳳又頹然回來;失望的怨氣怒火,全往他身上噴。他不回嘴,不爭辯可更火上加油,有幾次竟動手打了他。

他伸直雙手亂搖,臉上浮動著近乎羞窘的那種笑;他從未正面反抗過──也許,他的這兩項特有的動作、表情,就在這時候養成的吧。

這樣勉勉強強過了幾個月。在這期間,太太一回來,他始終待她那麼好;每次回來的第一天,他臉上常掛的笑容更加粲然生動,還像什麼年喜慶似地添肉加魚,熱烈地「請」太太一頓。當太太又要出走時,他照例送到馬路邊,給請好三輪車到火車站,並且殷勤囑咐一番:

「上下車,吃東西都要小心。早晚多穿點兒啊!」

「知道啦!」筱鳳頭也不回。

他的感情,演變到後來,是很微妙的;他們之間夫婦的「成分」很淡,倒是慢慢養成近乎父女或兄妹間的奇妙關係。他對太太有一種超常的耐心和忍量;他似乎被什麼無形的魔力所支使,心甘情願為她奉獻一切,奉獻到底。

以後筱鳳回來的次數漸少,而且逗留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有一次回來,竟向他說:

「有個男人為我著迷呢!沒想到這把年紀,還有點魅力!」

「是怎樣的人?可靠嗎?」他竟平靜地表示關心。

「在銀行工作,地位不低,是個名票友,滿風趣的,太太兒子都陷在大陸。比我大八歲。」筱鳳侃侃而談,了無不安。

「那很好嘛。不過,還是要小心。」

「咦?你不吃醋?」

「我……祇要你高興就好。」

「如果有一天,我要求你離婚呢?」

「……不會留難你。」

「你真不生氣?」

「……」他想以微笑回答她,卻笑不出來;臉驟然紅了,他深怕被誤會,就趕忙點頭。

就在這時候,部分同事之間,偷偷傳著一件事:有人親眼看見,林太太在臺北,和一個中年男人雙宿雙飛。好友趙先生,忍無可忍,找上門來,不分皂白,先把他臭罵一頓;看見他偌大的身子,畏畏縮縮地,不知朵到哪兒好的可憐模樣,不覺心軟啦,嘆口氣說:

「無風不起浪,這樁事,既傳成這樣子,你得約束約束她!」

「小聲點兒。筱鳳的事,我想讓她隨意好。」他在趙的耳邊悄聲說,深怕被第三者聽去。

「你說,不在乎?」

「我總覺得,對不起筱鳳,委曲了她!」

「委曲?你這……」趙強壓下火星四射的話頭,吸一口氣,問他:「到底你打算這樣,這樣下去,你要抬不起頭的!」

「我看,快了。她也給我提起那小子!」他憂鬱地說,不敢看趙。

「唉!」趙像跌入惡夢裡:「你不愛她?」

「哪兒的話,我愛她!」他像個大姑娘,頭垂得低低地。

這以後,沒有誰在他面前說閒話管鬧事了。他默默地承擔這些。倒是筱鳳又回來得勤些;但那是把他當作交男朋友的「參謀」,不斷向他問這問那,他也不厭其詳地給提出意見。

又過了三個月,筱鳳向他提出分開的要求。他點頭答應,就在當天下午到鎮公所辦好「兩願離婚」手續;在場的兩個證明人,都是筱鳳帶來的朋友。

回到宿舍來,筱鳳不哼不哈地綑行李,他站在一旁看綑得不好,就動手幫忙。

「住到臺北吧?」

「嗯。」

「明天纔去嘛!現在到那兒,太晚了。」

結果這晚上,筱鳳真住下來。不知怎地,筱鳳反而沉默著;他卻叮嚀再叮嚀,像明日女兒就要出嫁的老媽媽。

「從前,對你的前任太太,是不是這麼好?」

「她,是個好妻子,待我真好……」他突然覺察到不該這樣說,急忙住口,調頭看到別地方。

「你,一個好人,我們都沒福分……」

「別這樣說,損人嘛。」他紅著臉,直搖手。

「你善良得令人心疼,也使人慚愧……」筱鳳突然幽幽地哭起來。

「不要這樣,筱鳳,不要哭嘛。」他急得搖手又扯耳朵,抓頭頂。他沙啞著嗓子說:

「人生,沒什麼好這樣傷心的。今天,你會很好,很幸福!……」

筱鳳哭得更悲切了。他祇好隻手抱胸,直瞪眼,不知什麼時候起,他自己也緩緩流下兩道淚。最後祇好躲到床上,用被單蒙住頭臉。

第二天清早,筱鳳就離開。兩隻大皮箱都由他代提著;她自己還是高跟鞋,花手提包兒,輕輕快快的。走出大門時,回過頭一瞥說:

「哪一天,我來看你,可別找不到纔好!」

「嗯,可能。你走後,準備把房子讓給孩子一大群的袁老師,我搬到單身宿舍去。」

「別送了,皮箱給我!」

「不,照往例嘛。」他提著皮箱去叫三輪車。

筱鳳上了車,看他手扶車把兒,怔在那兒,不覺淚水盈盈了;伸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臂上,黯然說:

「這是最後一次給你送了……」

「嗯。希望有一天,你也能送我一次,呵呵!」他努力笑著,但是臉上的線條不像在笑。

筱鳳,眨眼間就消失在人潮裡。

而他,現在也從人間消失了。

筱鳳送他的一次,竟在這時候!

「趙老,咱們招一輛計程車吧,我要送到山上。」筱鳳說。

而這時,林夫人母子坐的車子,已隨著靈車,走在前面……。

──刊登於《中央副刊》(一九六八年十月廿一─廿二日

──收進《人的極限》(現代潮出版社,一九六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