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六點鐘

李喬

桌上,半瓶米酒,一隻杯子,半碗豆腐乾,一堆花生米屑兒;桌底下,還躺著空酒瓶。

爸的臉,泛一片油膩的紅光。鎖眉頭,抿嘴唇。本來就太過瘦削的臉,現在看來,就像把酒瓶當鏡子照出來的像,好長好可怕。

我,抬頭看了幾十次璧鐘:三點三十一分!再過兩點二十九分,就是最了不起的時候到了。

「下午六點鐘!」我興奮得怕要發狂啦。

不過我很奇怪,爸今天喝酒,好像一直不醉,反而越喝精神越好,眼睜得越大。想不透的是,那樣子,並不快樂,吃藥水似的,和往常呷了酒就唱山歌講笑話,完全不一樣。

我突然覺得爸很傻又很氣人。本來嘛!這又是他出頭露臉,讓大家看看的機會,以阿唐伯他們說吧,昨天下午來告訴爸消息的時候,就磨拳擦掌,哈哈大笑,和我這小孩子高興時一樣。他說:

「阿漢哥,各地方都動了,打呀!」

「我也……不過……」爸好像很難決定。

他們就在小客廳熱烈討論起來。阿唐伯等五個人,是保護爸爸的,是保護爸爸的,聽說爸去接收本地「××野戰醫院」,點收「勤役所」和憲兵隊的槍枝,都由他們寸步不離地保護著。爸有事外出的時候,總是前前後後跟著,好威風好使人羨慕。爸本來是個造林種甘薯的老農人,這回突然變成大人物,簡直沒人相信。我到現在,還時時以為是一場好夢呢!

「打吧!不然我的氣,也實在吞不下去!」爸突然說。

「嘿!祇要你點頭,好辦!時間呢?」阿唐伯一拍胸脯說。

「你看呢?」

「明天下午六點,太陽下山時候!」

「看來大家都已計較了一番?」爸笑笑。

「可不是!就怕你不肯──現在好啦!」

嘻嘻!誰能猜想出我有多高興呢!自從那個大好日子,我們把神桌上的「天照大神」丟進屎坑裡後,我就時常偷偷想著:看哪一天,我一定要把「狗子」好好打一頓:像橫山次吉,吉屋一郎,田中彥這群,我被欺負太多了,我要打回來!

「阿唐伯,你幫我『打狗子』好嗎?」我要求。

「好呀!我練了幾十年拳術,嘿嘿!」

爸看看我,又看阿唐伯在伸拳踢腳,就笑了。他要很高興纔肯這樣咧嘴笑。

唉!現在他不知怎地又不高興啦。我知道這叫做「喝悶酒」。可是奇怪,再過兩點多,就要動手幹啦!還有什麼不開心呢?也許他又想起從前的委曲,怨恨,還有大哥和二哥……。

我想著想著,真無聊,心裡那團興奮,也要跟著失去啦,我趕緊跑去看媽媽。

咦?媽蹲在灶坑前,哭得很厲害。皺皺的臉,低得快碰到膝蓋:淚珠一顆顆,掛在皺紋的凸起上面,一蹦一顫地跳落下去。就好像從那個皺溝裡擠出來的。

我走前去,伸手輕摸媽的白頭髮,我最喜歡這樣摸了,手掌上柔柔地,滑滑地軟軟地,使我回想小時候,晚上賴在媽懷腹看星星的快樂。

「媽,你怎麼啦!」近幾天常常躲著我在哭。

媽緩緩抬頭看我,伸手把我拉過去,又緩緩擁到懷裡,可是站著的我,已經比媽高了。

「阿泉!阿泉!你要乖乖!」媽這樣說,真怪。

「我沒做什麼呀!學校都停了,在家又不知讀什麼好……」我看媽是責備我不讀書吧?

「爸媽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

媽這句話不知講過多少次啦。大哥是被調去南洋當兵的,半年前回來了,可是他全變了,永遠不言不笑,一直躲在從前我們住的山地「蕃仔林」不肯出來,誰勸他都沒用。在臺灣光復消息傳遍的時候,他也出來幾天,也大笑大叫過,但一陣子後,他又滿臉霜塊地,悄悄進山裡去。

二哥是小學畢業那年,「志願」到日本本土,當什麼「海軍航空工員」做飛機去的。聽說可能最近就要回來。前幾天卻傳來一個可怕的消息:那個飛機場後來專做「自殺飛機」,給「神風特攻隊」用。但是飛行員死光了,後來就用年紀小的「航空工員」駕飛機去撞船。據說,那是一種除了裝進去一個人身體以外,全身都是炸藥的小翅膀飛機;祇能飛五分鐘,而且不能昇降,祇能向前和左右轉向,找人的軍艦煙囟。二哥大概已經撞死了。

光復,我們快樂得快瘋了,但是這消息使爸拼命喝酒,亂發脾氣,媽就日日夜夜地哭……。

唉!媽又在哭!我也很想哭,但是我忍著,我說:

「不要哭,媽!六點鐘!我們要……」我改口不說「打」,說:「把他們殺光,替大哥二哥出氣!」

媽什麼也沒表示,祇定定看著我。我很不舒服。媽就會哭,也不高興一下,或說參加打他們。不過,這更使我覺得媽可憐,不是嗎?自我能記事情就知道,媽一直就在那蕃仔林深山裡過活;把我們兄弟一個個養大,爸不是往外跑,就是三更半夜來幾個「巡查大人」把他抓去,這一去,又是一兩月甚至半年不見人影兒。所以媽祇知道默默流淚,默默忍受!

我不理會媽,又溜到小客廳來。

爸已經把那瓶酒喝光,坐在那兒,睜大眼睛,對著桌子,好像要和桌子打架的樣子。我知道他在氣什麼,恨什麼,我還能想到,待一會兒他一定最勇敢,打得最兇,甚至於動刀子!

提到刀子,我就想去拿放在爸房間裡的兩把日本刀。那是不久前,爸從「武德殿」拿回來的。

我轉身剛舉起腳,就聽到敲門的聲音。我看看爸爸,又看壁鐘:是四點過五分。

「開門!」爸衝我一吼。

把門打開,急忙探頭一看:「啊!」我站不住連連後退幾步。起先,嚇得心頭亂跳亂蹦,但我馬上告訴自己:不用怕,用怕,現在不是從前啦,呸!

是兩又老又矮的日本人,男的光頭,穿「國民服」:女的銀白的頭髮很亂很短,梳不攏的樣子。穿著和服,卻把下截塞入燈籠罩長褲裡,好像還在打仗時穿的一樣,看了就使人生氣。

「進來!」我大聲說。

「謝謝……」哈哈!他們向我深深敬一個禮。

我忽然感到背板上,不知誰用力一推似地,小胸脯自自然然挺得好高。他們低頭彎腰,跟在我後面不住地點頭。

「爸,這是根柏旅社的老──闆!」我本來要說老傢伙的,結果說出的卻是老闆。唉!我真沒用!

「唔……松本先生吧?」爸抬頭,盯人,發話,嘴角有奇怪的笑的意思。

「嗨!」他們又雙雙一鞠禮,卻不再抬起頭來。

「什麼事?」

「我們有事,求先生幫忙……」

爸站起來,又坐下去。老傢伙還是低著頭,說一半就頓住了。爸神氣極了。他再不是從前那個被「巡察大人」指定不能隨意離開蕃仔林的山野人啦(爸說那叫做限定住所)。臺灣光復後,現在各方由三民主義青年團在管理(爸說是維持治安和地方行政):新竹郡的××區──我們家鄉──是由爸負責的。所以現在爸是「大人」。「大人」?多奇妙多動人啊!

「什麼事?」爸還是那句話。

「先生!我們夫婦今天冒昧拜訪,在此先告罪了!」老傢伙說著,又是九十度一鞠躬。

「什麼事?」爸又是這樣問。

「嗨!」他們突地蹲了下去。

喲喲!他們竟向爸爸下來,這不是夢呵!我用力揉揉眼皮再瞧個清楚:不錯,是端端正正跪在爸的面前。

「說!」

「先生,我們夫婦代表本地區的日人向您說情,求您勸導大家,讓我們平安回去……」

「喔!」

「聽說,本地有人馬上要毆打我們……」

「你們怕啦?」爸倏忽一笑。

「我們,老了,死了,原不足惜,但,先生知道,誰都盼望這把老骨,能送回本國,埋在故鄉泥土裡……」老傢伙的話,我聽不大懂。零零碎碎地,沙啞低沉,好像吸氣困難;女的,本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移到地上,支撐腦袋快碰到地面的身子。我想是不是在偷哭?

「唔,松本先生,你知道,多少臺灣青年埋骨在海外!」

「嗨!」

「我的大兒子,殘廢而回;第二個孩子,不知填了海,還是燒成灰了!」爸上氣不接下氣,很醉的樣子。

「……」兩個人都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活像兩隻蟾蜍。

「我們的帳,怎麼算?」

「嗨!我們,實在沒什麼好說!」男的說。

「啊!先生,我們兩個兒子,也都剩下一包骨灰……」女的說。

「那是,你們自作自受!我們不!」爸大聲怒喝,臉頰上忽紅忽青,好可怕。

「嗨!知罪的……」

「……祇求寬恕……」

「你們自己能原諒自己嗎?」爸又像在笑。

「我們罪孽深重!不過,先生,請諒解我們……這不是我們國民的意志,那祇是少數瘋狂的軍閥……」

「唔……」爸咬牙齒,胸脯起伏不停。

「先生,救救我們吧!雖然,我知道,先生本人是受過最多惡毒迫害的人……」

「我前後被你們關了十九次,共計七年又四十六天半!」爸緩緩說。

「我知道,您的心,夠苦了。現在,總算,您得到了要得到的……」

「哈哈!」爸亢聲大笑,但笑聲陡地收起後,就換一副冷面孔,大聲說:「回去吧!我,不能答應你們什麼!」

「嗨!先生您?……」他們同時候一抬頭,又急急拜伏下來。

「我說,回去!我一個人,不能答應什麼!」

爸碰一聲,拳頭擂在撒滿花生米屑的小桌上,那樣子真像媽說的「兇神惡煞」。我看他們哆哆囌囌,折騰了半天纔爬起來的可憐相,忽然不怎麼恨他們了,甚至還怪爸太絕情。

他們站好,向爸和我深深敬個禮,然後低著頭,碎步走出去,出了門,又向我一鞠躬。我真有點同情他們了。我看他走得好遠後,糊糊塗塗地也溜出去。他們並不回自己的家走,卻向龜山那邊去。

龜山是軍人的墓地──聽說祇埋衣服或頭髮指甲而已,因為軍人沒有屍體!山上,最南面有兩座樣式完全一樣的水泥牌,上面寫著「大日本陸軍一等兵」──名字記不起來了,就是剛纔那個松柏旅社老闆的兩個兒子。

當我回來時,爸已經不在小客廳,我衝進爸的臥房,竟看到爸抽出一把日本短刀在發呆。我不知他搞什麼。

「爸,老傢伙上龜山,去看他們的死鬼兒子了哩!」

「……」爸不吭一聲,也不看我一眼。

「啊!時間到了吧?」我蹦地跳起來, 跑到小客廳看壁鐘。

× × ×

下午五點五十分。

阿唐伯氣虎虎地跑來,見到我就問:

「你爸爸呢?」

我指指爸的臥房。他放下套在左右手手上的「鐵手套」沒再吭氣就衝進去了。我用力拿起鐵手套套在手上,想像他常常比劃的樣子。可是太重受不了,祇得放下。鐵手套是碗公大小的木球,裡面挖空,另架上一條腳姆指大的鐵條,就是把手;外面釘滿雙腳的鐵釘,成為一個烏黑的鐵球。阿唐伯時常套上它,像握兩個大拳頭。他說戴上它,五六個拿鏢持刀的人可近不得他。

「有阿唐伯的本事就好啦!一下就這個……」正想著,忽然聽到爸和阿唐伯爭吵的聲音。我剛要進去,卻看到他們已經走了出來:阿唐伯腋下還挾一把日本刀,他大聲說:

「阿漢哥,我替你帶上這個!」

「不用。你放下!」爸下命令。

「不管怎樣,快走,時間到了!」阿唐伯果然放下刀子。

「好!走!」爸下了決心,當先出門。

我看看那把刀子一陣子,結果還是沒有勇氣拿起來,祇好赤手空拳出門跟上去。

「阿泉牯!回來!」是媽的喊聲。她從後面趕來。

「我要去!」我大聲回答,我拼啦,決不回去。

走在前面的爸,突然停下來,我低著頭走上去:媽趕上來了。

「這麼亂,你不要命啦!」媽伸手要拖我。

「嘿!就讓他跟去瞧瞧也好!」爸說。多意外,他肯。

「你你……你還不夠嗎?讓孩子去碰危險!」媽急了。

「阿漢嫂,不會的,我會看住他,安心吧!」阿唐伯也替我說話。

「哼!現在沒人敢碰我們一根毛啦!」爸用力抿抿嘴唇,對媽說:「讓孩子看看那場面也好。」

爸舉步走了。我乘媽發呆沒注意,用力一掣被她抓住的手,轉身追上去。

「喲!不行呀!阿泉牯!你給我回來!」在那裡窮喊。

我纔不回頭哩!我很快就趕上爸。我真的要高興死啦!嘴唇忍不住要向外裂開,扯動,這是很想笑又很像要哭的感覺。後來,我知道我是瞇著眼,露出牙板兒,笑啦。

咚!咚咚!東南角傳來牛皮大鼓的聲音。我想是關帝廟那邊在催大家準備吧?

阿唐伯和爸並著肩走,爸矮一點兒,瘦得多,扁扁薄薄的身架子,穿著黃色粗布的中山裝。我想,阿唐伯如果戴上「鐵手套」給揮一拳,真不知要飛到那去兒哩!可是我能看出爸和別人不同的是什麼,他的眼神,尤其生氣的樣子,實在很特別。

我想我很威風。我抽空兒東張西望,結果很失望:黃昏的街道靜悄悄地,兩邊的住家,店子,都關上了門。我不知道大家是躲起來,還是都跑去關帝廟?

鼓聲越來越大,爸爸走得比阿唐伯還快,對於他的嘀嘀咕咕,一句都沒回。

「快!怕他們等不及了!」爸說。

嘿!可不是!關帝廟就在前面了;黑壓壓的,不知有幾百人。爸爸一出現,鼓聲鑼聲猛地高亢起來。人堆裡,有幾道火舌兒亂伸,不少人帶了火把。

「阿漢哥!來呀!快!」

「阿漢伯!搞什麼!時間過去啦!」

「呵呵!哈哈!」

大家喧鬧著,呼喊著,都是些見過的熟人。不過我有點怕,連隔壁的阿連叔,基佑哥這些天天見面的人,都要不認識啦!因為那狂叫猛跳的樣子,和往常全不同。

「走吧!我們出發幹啦!」不知誰這樣說。

呵!大家像火燒牛寮的牛群,直往關帝廟的大門外擠;手裡拿著扁擔,木棒,鋤頭柄,閂門棍,甚至還有人提著魚叉子和亮晃晃的伐草刀。

「喂!各位,等一下,安靜一點!」爸跑步迎上去,揮手請大家退回天井。可是大家醉漢似的,不理會他。

「不要動啦,阿漢哥要說幾句話!」阿唐伯舞動兩隻烏溜溜的「鐵手套」,嗓門像「嚇山豬」時那麼大。我真奇怪,媽說他已經六十多歲呢!

「說吧!三句作兩句,快!」有人領頭答應。

這時,其他四個時常保護爸的,也走過來和爸並排兒站著。爸在門口的大石頭上站定,等大家安靜點,纔清清喉嚨說話:

「各位,今晚的事,我,有個意見……」爸說得很吃力,好像吃太多酒,要吐出來的樣子。

「爸!快說打死那些鬼子!」我的心,打鐵店的鼓風爐似的。

「各位,幾十年來,我們受夠了……侮辱,壓迫,搶掠,殘殺……」爸太激動,說著說著,聲音顫抖,接不下去。我看他整個辭,緩援扭曲起來,歪來斜去地。頓了好久,他困難地吞一口口水,喉結兒一抽一抽地,又說:

「不過……總算,勝利了,光復了!」

「……」沒有誰發出一點聲息。死一樣的靜。

「所以……各位老哥,兄弟想,應該讓那些婦孺老弱,回他們國家去……」

「……嗄?」大家突然驚喊一聲。

「怎麼回事?……」我想不是我聽錯,就是爸爸發了酒瘋。

「阿漢哥,你說什麼?人堆裡有人問。

「老哥,我記得曾經轉告過以德報怨這句話……」爸的頭,低了下來。

「阿漢哥,不!」那保護爸的兩個一起搖頭說。阿唐伯看看兩人,嘆了口氣。也低下頭來。

「各位老哥,聽兄弟這一句話,不要傷人,不要流血,放過他們,讓他們有機會告訴他們的子孫……」

「不!不!我們不!」

「放過他們?放屁!」

「阿漢!你變了!你吃了他們的奶水?」

糟糕!他們反過來罵爸爸了,口哨噓聲,加上叫嚷,頓時天井裡亂成一片。

「阿漢哥!我們也不贊成你!」爸身邊的人也反對了,他們說完,就向人堆裡走去,又引起更大聲的呼叫:現在祇剩下阿唐伯和另一位秋琪叔站在爸兩旁。我,躲得遠遠地,在發抖。

「幹啊!大家走!開始動手!」突然有人這樣喊。

「不!各位等一下,我們政府,我們的……」爸不能講下去了,因為大家已經湧了過來。爸跳下石頭,張開雙臂奮身向前想攔阻大家。

「走開,不然先打死你!」他們說著就向爸撞去。

「哇呀!爸爸!」我哭起來。

──我揉揉眼看去:爸真被推倒在地上,那些傢伙停了下來。

阿唐伯向前猛跨一步,揮手說話了:

「大家給我站住!」

「……」大家果然站著不動。

「我問大家:你們剛纔怎樣對付阿漢哥!」

沒人搭腔。秋琪叔已經扶起爸爸。

「你們,誰不知道,阿漢哥從前被日本人怎麼酷刑毒害?誰不知道,他冒死和他們週旋?」

「唔……」不知誰在吁氣。

「阿漢哥的大兒子在南洋丟掉一手一腳,前幾天傳來消息,第二個兒子已經當神風特攻隊炸成灰了……」阿唐伯在喘氣。

爸筆直直站在那裡,臉上閃閃發光。我真奇怪,他好像流了眼淚。是恨嗎?是痛嗎?那邊嚕囌什麼?為什麼不打?

「他和日人的仇恨,絕對不輸在場各位!但是他說要讓老狗們回家,有機會告訴他們子孫,我們為甚麼不能!

「不能!」有人大聲接下阿唐伯的話頭:「我們不能原諒!就算替漢哥報仇呀!」

「對!我們大開殺戒,替阿漢哥報仇!」大家又哄起來,舞手上的傢伙,又向外衝!

唉!我現在糊塗啦!到底誰對呢?爸怎麼了呢?提到爸受到的毒刑,我又想起在往日爸喝了酒,掀起衣服給我看的事:爸的背板胸前,像下雨天的牛車般一般,凸一路凹一道地,爸說是日本刑事用紅鐵板烙的。爸的雙手,好幾個手指都是歪歪的,在中指還少了兩節;一雙腳掌,像麻臉,像樟腦樹心,花花皺皺的──是說沒有皮了。這些都是受刑留下的。還有用自來水管,從嘴,鼻孔,屁股灌水,水裡摻煤油……唉!

太多了。爸爸提到這些,都是咬牙切齒呼天搥地的。可是今天?……

看哪!爸又張開手臂阻止人,他再說:

「好!各位老哥,要打,先向我身上招呼吧!我活著,我不允許!我要執行我的任務──我是目前大湖區的負責人!」

「啊──嗄!」

「好!我沒死在敵人毒刑下,死在父老手裡也罷!不過,我告訴各位:我們不要以怨報怨!」

「喂!大家有心肝沒有?」阿唐伯喝問一聲, 然後脫下那兩隻鐵手,和爸緊緊靠在一起說:

「我陪阿漢哥啦!我不出手反擊,先解決我再說!」

這時那位秋琪叔也走過去,在爸面前站定,兩手卻緊緊握著一對鐵尺靜靜地看住眾人。

「唉!呵……」

有人嘆氣,有人張嘴結舌,很多人在交頭接耳。也有人在用很難聽的話罵日本人。

「算啦算啦!聽他的吧!」

「唉!阿漢哥這個人……」

我知道爸不會被打了。日本人也不會吃刀子挨棍子了。我好像很高興,又像很難過;不過這個感覺並不重要,我祇是十分希望抱一下爸爸,或讓爸爸緊緊抱著。

我心裡想著,不知怎的,就移動腳步走到爸面前了。

我抬起頭來,看不清爸的臉。我有點害怕,有點不好意思。這時,突然,整個身子一斜就被攬進懷裡去啦。

一股很熟悉很好聞的香味──那是爸身體的香味,把我的鼻孔充得滿滿地。我也緊緊抱住爸的腰桿兒。

──刊登於《中華文化復興》月刊(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二日)

──收進《山女─蕃仔林故事集》(晚蟬書店,一九七○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