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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的球
現在林得治發球。他站在桌右角,踩穩步子,雙膝微彎,腰身挺直,兩眼稍為上翻,露出好大塊白雲;這一來,眼眶子顯得極大,瘦長臉兒更長。
他一抿薄唇,球拍斜掃,一個又快又矮的長球,疾飛而至,落在我的右桌角尖上。好傢伙,好準,又是我最順手的右邊長球。我咬緊牙關,猛退一步,用打短球的手法擋去。
「觸網,沒過,十四比十三!」我輸一球。
他衝我咧嘴一笑,改在桌左角發球。他的舉手投足,全是板眼不差;現在他還是開步彎膝,挺身瞪眼的模樣。不過這回他發過來的是左斜邊長球,我早有準備;右腳往左急跨半步,一擰腰,球拍畫一個弧形,打出一記強勁的「反抽」。球一觸桌面,就在桌面滑射前進,不再跳起,對方根本沒機會出手。
「好球!十四平。雙方加油!」
我知道林的第四個球一定又在中線發出,所以先做好架勢等他。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問對方球技的強弱,或有什麼特長絕招,永遠照自己的步驟、打法蠻幹下去。例如我的反抽球,在本校教職員中是沒人能抗的,但當他要往我的「威力圈」拍來的時候,他就是不顧死活。有時球技很差的人找他,他也不推辭;不過,他可要從頭到尾猛抽強攻,毫不放鬆,也不會想到對方臉上掛不住;如果校外的強手來較量,他輸得很慘了,卻也仍然力拼到最後一球。
這樣一來,校內同事,自然很少願意和他較量,而我就成了他的唯一好對手。
我們除了技藝在伯仲間外,其他樣樣各走極端。例如:他打長球,以正抽殺球,球勢疾猛,落點全在邊線上;我打短球一左一右,聲東擊西,愛用切球轉球,而以反抽制敵得分。
他贏了球,不是抓緊球拍哈哈大笑,就是站在原地直蹦──我替它命名為「三級跳高」。他輸球,樣子更妙:瞪眼張嘴,怔上半天,然後喃喃自語:
「不對呀!不對!」這時,腦袋兒往左一側,往右一傾,縐縐鼻準,鼻翼掀掀地,似笑非笑,小孩子面對魔術師耍出神奇戲法時的樣子。至於我,贏球時,總是極力壓制內心的興奮,裝成毫不在乎的神氣;要是輸了球,很糟,我忍不住要纏住人,再打幾場,最好到我贏為止。這也算絕招,除林外,同事們也對我害怕三分。林說:
「球如其人!但我不吃你那一套。我硬打!看你怎樣?」
「哼!你輸球的樣子,也不見得瀟灑!」
看吧:兩個「球品」「球性」這樣懸殊的人,碰在一塊兒,每週總得痛快淋漓地殺幾回,那場面,夠瞧啦。所以我們球友雖然不多,卻擁有一批「基本觀眾」。
記得上月中旬,教育廳發表國中校長名單,本校有二位入選;其中一位被分發到偏僻地區。當然任命一下來,兩人都急著組「班底」,可是誰願意跟到山地國中去呢?
「我倒想試試。」林這樣說。
「別發神經病了!」我趕緊阻止。
誰知他早就打定主義要去山地鄉打天下了。我十分不滿,我們甚至吵了一架,結果他快快地走了。這一夜我竟然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年輕人,衝動,胡來,根本沒想這樣做的後果!我得設法阻止他!我這樣暗自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叫一個學生去找他,下午約他來校打桌球。三點鐘,我們在訓導處見了面。這裡沒別人,我說:
「我們先談談再打好吧?」
「到球桌邊打邊談好了。」
「這不成了越南戰事?」
「所以十分艱難。」他笑了,露出白白的大板牙。
「不同的是,我們並不敵對!」
「當然當然,你是要我好!」
今天我們一改往日火爆潑辣的打法,成了名符其實的「友誼賽」。休息時,我「言歸正傳」,極力勸他不能去,我說:
「第一:以你專科畢業的身份,能在省立學校任教,已經很不容易!」
「我知道!」
「第二:今後校長特有定期調動,××怎麼甘心久困山地?他三幾年一走,你呢?」
「我也想過。」他雙眼盯緊手中的球,回答得很利落。
「第三點,」我很難開口地支吾一下,然後下決心說:「到落後地區你會越教越輸……」
「這個……現在還不敢亂開支票,不過,看三年吧,希望三年會有小成!」他聲音很低,但語氣很堅決。
彼此暫時都不開口,自己想著自己的心事。康樂室裡很靜,我們不約而同地抬頭凝視對方一陣,笑笑,又各就各位,打起球來。
這回為了便於談話,我破例陪他抽長球,可是我很生疏,所以談話就在斷續中進行。
我找機會以反抽殺進一個球。他霍然一驚,沒拍中,球飛射落地,他撿起球。我把王牌搬出來:
「林:你的未婚妻,不是在××初中教書嗎?」訓導處的同事都知道,他有一位每週五一封信的情人。
「女朋友而已,不是未婚妻!」他趕忙糾正,也不發球了。
「就算女朋友吧。她肯讓你去嗎?」
「不贊成,沒辦法!」
「她如果願意和你同往,我不反對你去!」
「哼!就為了我決心去,已經鬧得很僵!」他憤然作色。臉上出現少見的苦惱線條。
「嘿!值得為了自己的『發神經』行動,把多年情人丟掉嗎?
我把握這個竅眼兒,極盡說服搧動之能事。我告訴他一個真實小故事:在本縣××中教數學的×××,師大數學專修科畢業他本想娶一個中學教員。幾年下來,都沒找到,後來他說,國校教員也好。可是年屆而立,還是遇不到願意嫁他的。最近他宣佈:初中以上就可以,但要漂亮些的。結果朋友發現鄰居有一個符合條件的──在尼龍工廠做女工。這位小姐聽了介紹以後,毫不思索地回答:「教員,我不嫁!」
「林:我沒說謊,你可以去問××中學的人,大家都知道這事。」
「好可憐哦!」他吁了一口氣。
「所以──不是我侮辱你──以你的情形,有一位在中學教書的情人,太難得了,要把握她!」
「喂!李老:我說的可憐,你誤會了!」他跳了起來,同時發過來一個細長球。
「那是什麼意思?」我以短球技法拍回。
「我說年輕人,總有他的事業!」他又是打出邊球。
「成功的婚姻,就是人生最大的事業成功!」我把球切回去。
「如果她不能顧及我的志趣,還談什麼成功婚姻!」他的長球落在我的右角。
「你是說決心放棄她!」我緊急反抽過去,好球。
「不知道──嘿!」他以正抽?早球殺進,又偏又小又急。
我沒能救下這個球。說服工作也注定失敗了。他看我滿臉悻悻然吧?他告訴我××去××縣教育科拜會時,科長幽默地告訴他,請轉告有志去那裡服務的朋友一件事:要下定「一幹一不幹」的決心。幹,是下決心幹下去;在這和七彩繽紛的繁華世界,近乎隔絕的地方,沒有高度的教育愛與情操,是幹不下去的。不幹,是指山花熱情而往往不知禮數,容易和外來客發生緋色糾紛──這一點絕對不能幹!
「你單身去,一到那兒就養肥豬吧!」我說。
「什麼意思?」
「發生緋色案件,罰你幾頭肥豬呀!」
「真的?」
「這是懲罰的一部份──原始部份!」
「哈哈!我林得治,豈是養肥豬的材料!」
「我吹著電扇,等著瞧!」我狠狠地盯住他。
「李老:放心, 我不會使愛護我的人失望!」他的語氣很自負,但充滿情感。
「一個大傻瓜,一個大笨牛,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我在心裡暗罵,但我祇能望著他苦笑。
「李老:我說一句話,不要辯好嗎?」他說話就是這樣霸氣。
「唔,祇要有道理!」
「我說,你如果像我一樣沒有家室之累,像我一樣纔二十多歲,我斷定你也一定會去!」
「我?………」
「嗯。二十多歲的人,有二十多歲人的想法,就像我的球路和你的球路不同一樣!」
能說什麼呢?我宣佈放棄挽留他,我祇好準備請他喝一杯酒。
「餞行?我不。這樣吧!打一場球算是送別!」
「以資紀念!也好!三打兩勝」
「你五打三勝;我贏三場,算平手。
「放過馬來,走!不過,標準要劃一;讓,我不領情!」
「李老,別忘了我是本校冠軍, 你第二;而且……」
「而且我是『老李』,已四十歲!」
「是嘛!就是這樣。」他照單全收!沒法!
這回我沒被他說服,結果決定分兩天打六場,以四二分勝負,三三算拉平。
第一天,很僥倖,二比一,我領先一局。我得意地說:
「其實我們實力差不多;或者說,技術上,我高你半籌。」
「是。祇是你的鬥志沒我旺盛!」他說,笑得很可愛。
「你提醒的時機不對!」我想說我是體力不如你,但還是不甘心開口。
「沒關係,這不在於知不知道,鬥志沒有速成班。」
「那就讓我今晚好好培養吧!」我是說真話。我好勝心太強,結果是患得患失……這對於一個中年人來說,是很可笑的……所以這一晚,我和每次全校比賽的前夜一樣,提醒自己,要沈住氣不浮燥;前三局已二比一領先,再勝一局就平手,四比二贏他也沒問題的……
……現在是第三局的十八比十八。前兩局,二比零,他贏;換句話說,這是最後一局,我贏的話,和昨天的算起,是三比三,不分勝負;我如輸了這局,就四比二,林贏。
下午這場比賽,不知哪兒走漏了消息,放暑假了,竟也來了這麼多「觀眾」。××老師,未來的國中校長,也來觀戰;他是下午兩點多就陪林到我宿舍來的。林喝了一杯冷茶,就先上球場。林一離開,××就氣哼哼地指著我鼻尖說:
「李兄:咱們十幾年交情,你怎麼拆我的台呀!」
「校長先生,你這是從何說起呢?」我知道是林的事。
「你為什麼阻止林跟我去××?」
「你知道,我站在朋友的立場……」
「我知道,唔,嘿嘿!」他竟不怒反笑啦。
「你贏了,還有啥好說!」我真不高興了。
「這事已經過去,甭說啦!不過,有件事你料度錯了!」
「什麼事?」
「林跟我去那兒,並不當什麼主任的!」
「你不安排他?」
「不是我不,是他不幹!他要在本行上發展!」
「你是說體育?跑到山頂上發展他的專長?」
「李兄:別這樣瞪眼好不?」××含笑解釋,憑這一手,就是一位老到的校長啦。「你知道,近來南部『紅葉棒球隊』成名的故事吧?」
「嗯……」
「老兄:我們在山地辦國中,要搞惡補賺冤枉錢?或爭取升學率的虛名?或等因奉此,混他幾年?」
「你是說?……」
「林得治這傢伙……」我。十分激動。
「棒球,祇是舉個例而已,而正體育的範圍這麼廣!」
──××的話一直在耳邊繚繞不已,球賽快近尾聲了,現在我仍然這樣激動;林和我同事兩年,這年輕人,他的內涵,我瞭解太少,可惜可惜。
我,不想這些啦,或者說,球賽結束後再想吧。我發出一個短轉球,糟!太高了,他以慣用的又急又矮的長球疾拍回來,打中線球。啊!不能用短球壓回,切球也太慢,怎麻辦呢?
「好球!十九比二十!老李!贏一球拉平,輸一球就敗了!加油!」
二十比十九?我在胡思亂想,什麼時候被他領先了?不錯,我如再獲一分,二十比二十,就得再比過;如果我失一球,他就四比二打敗我。我發球,我的勝算大!……
「應該他贏球纔對……」腦際突然浮現這個意念。
「祇是你的鬥志沒我旺盛!」這是林的話。
是嗎?我的鬥志也許的確不如他。我現在不知怎地,忽然放棄爭勝之念,期望他能勝這場球。這或者是鬥志之外的什麼心理吧?不不,也許這正是一種鬥志,不然,可能就是中年人的特性?
看他:滿臉大汗,咬牙瞪眼,氣息短促;全身全心都納入「作戰狀態」。我很少見到他這樣緊張過哩!
好可愛,又使人起敬的年輕人──這個大傻瓜!
那麼,我發球啦!我還是要盡力而為的,但我希望他能贏。他最好以正抽快攻球落在我的右斜邊……。
──刊登《中華副刊》(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