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何與老鼠

李喬

深秋的週末。老何半躺在沙發上,把今天的報紙詳讀一遍。煮晚飯的時間還早,他又把視線投在「分類小廣告」欄裡:

──警告逃妻:謝劉月秀妳前不守婦道繼又脫離家庭二兒日夜啼哭希見報七日內返家團聚逾期即認惡意遺棄依法訴請離婚希勿自誤夫謝強帶啟。

──葛休文夫君:離家迄今數載甚念店帳已清限登報一月回聚否則男女婚嫁自便呂秀娥。

──人生指南強身內功閨房寶卷贈珍秘香艷裸照說明二元台北××信箱。

「無聊!」老何蹦地站起來,想想,又便大聲說:「無聊!」

不知怎地,由這一自言自語,心底的無名怒火就幽忽地熊熊上騰。但他馬上警覺了;把身子重新拋在沙發上,鬆弛全身的肌肉,並依照學了幾個月的瑜珈術法門控制自己──由左腳而右腳,而左右手,次第把散佈的「力」撤回,使之成為無意無識感覺狀態。於是,那團怒火消失無形了。

他對自己這點兒「收發由心」的能耐,十分滿意,所以打算早點作飯,晚上帶兩個孩子去看電影。他站起來正要上廚房,孩子卻剛好從廚房衝出來。

「爸爸!來看!來!」老大蠻氣十足地。

「老鼠洞,老鼠洞!」老二小聲軟語像個女孩。

「唔……」他凝然盯住他們。

「爸爸!是我看到的──看,就在那邊!」老大指給他看。

「我看到哪!不是你看到的,你上學去嘛!」

「你不是上幼稚園,下午我回來就看到!」

「好啦!別吵好不好?都給我出去!」

孩子噤不作聲,快快然出來客廳。他又快要暴怒起來;可是瞬即就又被不安與歉疚的情愫慘透著;不自覺地打開後門,去看看那個使孩子大驚小怪的老鼠穴。

這是個扁圓形的老鼠洞口,祇有拳頭大小。它在廚房牆壁外邊,和廁所的糞池交接之間;因左右前後都是水泥地,前面半尺處又是水溝的水泥邊兒,所以十分跼促狹窄。

「嘿!該死!」他心裡卻直想笑。笑什麼呢?那是一團曖昧含混的快意;覺得這些精靈的臭小東西,居然在糞池邊討生活,實在滑稽又好玩的事,同時還有一絲虐待式的滿足。

「爸:我們給牠灌水好不?」

「我想埋住洞口,把牠餓死。」

兩個孩子,可能一轉身就跟來的。他們吱吱喳喳的議論,不一會就成了大聲的爭執。

「你們不要動,爸來治牠!」他脫口這樣說。一股奇異的熱流,倏然傳遍周身;心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熱衷和愉悅翻滾著。

暮色大塊大塊地拋擲下來。他這纔轉身回廚房,洗鍋,掏米,引火,煮飯。在蹲下來刨蘿蔔的時候,視線在米缸邊停一會兒。這偶一觸引,就想起年前一樁有關老鼠的事故來:

那時候,心弦脆弱如蛛絲,不堪一彈;對於眼前的一切,都不忍多看一眼多想一下。好像周遭都向著自己發出無聲的嘆息──可憐自己。也總是不忍數說誰一句,或瞪誰一眼。

這天傍晚,孩子已經坐好,等他盛飯。他盛好飯,向桌邊走過來時,左腳趾猛然觸到毛茸茸軟軟暖暖的東西。

低頭一看:原來是那隻大老鼠。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房子裡,白天晚上,常看見這個一身土黃閃點亮光的大老鼠,他告誡孩子:

「別打牠,欺負牠!」

老鼠看他們父子和善,膽子就更大了;吃飯時,往往就躲在門角瞪眼。孩子有時候甚至會丟點兒骨頭過去,大老鼠便不客氣地就地啃起來。

可是沒想到,現在牠竟得寸進尺,跑到飯廳下,被碰了一下還不走,;銅馬石獅地蹲在那兒,側過頭直看人。

「叱!」他呵叱一聲,同時一跺腳,心裡不由冒起火來。

「啊!啊!」孩子同時呼喊。

可是,大老鼠仍然四平八穩地,釘在原地聞風不動。

他感到一陣悚然;那墨黑的一對小鼠眼,使人極端不舒服。就在這,憤怒和厭惡之情霍然上昇,他沒能考慮什麼,一咬牙,提起右腳就向大老鼠頭背踩下去。

──唧吱──一聲淒厲尖叫,接上渾沈的破裂聲,大老鼠給踩得扁扁地,頭部已鮮血濡濡了。

「ㄡ!」他吁了一口氣,感到鼻腔裡,好乾好乾。

「爸爸!」孩子也著實嚇一跳,向平日溫和慈祥的爸投來不解的一瞥。

他這時也對自己的這種作法感到愕然。他覺得羞慚,不安,也感到虛弱無依;但也似乎把心坎裡面抑壓的怨恨,豁然投射出來,於是那種發洩疏通後,舒暢得近乎痛苦的微波,便漫天漫地地掩蓋下來。

老何,就在其中找到片刻的超昇,解脫,或者說擺脫了痛苦,埋葬了痛苦。

從這以後,他領著兩個孩子,清早深夜,努力於撲滅家鼠的工作。幾個月下來,廚房裡的米缸,菜櫥,偶而甚至可以「夜不閉戶」啦。

可是,誰知道,現在這目光一寸的傢伙,竟自投羅網,來這危險地帶「落戶」呢!

「我得把牠一網打盡!」他興奮地告訴自己。

這是一場慘烈無比的戰爭。是毅力恆心加上時間的考驗;一方是為戔戔安身之所而拼命,一方是好似貓對老鼠的引力,不能自己地,下意識的撲殺欲望。

最先,老何用老鼠洞前被挖出的新泥土填回洞口,並把泥土壓得十分堅固。可是早上填上,到了傍晚一看,卻又「門戶洞開」。

他不服氣,中午回來一看,又是這樣;他在中午再堵一次,誰知下午回來,還是如此。

「我就不相信!」老何的憤怒和愉悅同時增高。

他由服務機關悄悄帶回一包舖地板磨石子用的白色石礫,他用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堵塞洞口中央,然後用石礫填四周小空隙。這回真是「固若金湯」密不通風了。

「爸:這使老鼠不能呼吸啦?」老大問。

「能通通窒息而死最好!」他得意地說。

「爸:我看……好可憐!」老二為難地。

「傻瓜!對壞東西,不能客氣,知道嗎?」

他們父子三人為了什麼時候拆下石塊,查看死老鼠而爭執著;孩子們想在第二天就看看,老何卻堅持多堵上幾天。他說:

「老鼠最能挨餓的,要三天後纔好打開!」

可是他們白爭執了:到了中午,洞口又被扒開。這次是先把周圍的泥土挖鬆,搬走,然後纔打開的;妙的是,這回連石塊和白色石礫都不見了。

「一定是被老鼠搬去舖地板了!」老何直吹氣。

「老鼠也會磨石子,打亮光蠟呢!」老大笑起來。

「真的?」老二以為真的。

「爸!灌水呀!」老大突然提出妙計。

「對,差點忘了!」

老鼠洞是斜斜地平伸進去的,洞口開在水泥地板下面,用杓子灌水並不簡單;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水都倒流出來,所以足足花了十分鐘纔灌滿。

這回跑不掉了,他得意地想。然而到了傍晚,洞裡的積水早就不見了,濡濕的水泥地上,有老鼠剛走過的痕跡。

「沒死,再灌!」他停止做晚飯,叫孩子到麵館拿來吃的東西。

他連灌滿了三次。奇怪的是積水流失的速度,越來越快;把後院空地造成一片汪洋,卻仍然不見老鼠的「浮屍」,或沉不住氣鑽出來。

滿肚子鬼主意的老大,又提出新的花樣:火攻。

「對!水火夾攻,看他躲到什麼時候!」

「沒有引火的東西?」老大說。

「爸自然有辦法!」

他從箱子裡拖出一團脫脂棉花,再從廢物箱裡檢出半瓶樟腦油來,那是從前孩子的媽慣用的東西。孩子身上無名的浮腫,咬子叮了,驅頭蚤,都用上它。

「爸:不要嘛!不要燒死牠們!」老二又反對了。

「嘿!待一會兒,給你看一條燒焦的大老鼠!」

「火攻」,是在晚上九點左右開始。意外地,這個設想進行得也並不順利:洞口太窄,洞身又是橫斜著向下開的,所以火鉗夾著沾上樟腦油的棉花,放在洞口燃燒的時候,火焰和火煙並不能鑽進洞裡;如果棉花伸進去一些卻又因為缺氧氣而熄滅。

夜深了。對面林家傳來十一響鐘聲。老二早就厭了,自個兒去睡覺;老大看看沒趣,也躲上了床。現在就剩下老何自己蹲在老鼠洞前發征。

「泥土石塊,水淹火攻,全部失效,看樣子得向老鼠投降了!」

四周十分寂靜,左鄰右舍那兒,隱約傳來均勻而深長的鼾聲。

「孩子也許沒蓋被子哩!」他這麼想,就匆匆進屋子裡;把門關上,這時纔感到自己身體凍得冰冰地。

他走進孩子的臥房一看:老大整個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老二卻沒頭沒腦地,捲作一團,鑽在被子下面。

一股不安,加上一團酸酸澀澀的什麼,驀地湧上心頭鼻尖。他輕輕嘆一口氣,給孩子們蓋好被子,深深盯他們一眼,然後逃遁似地轉身回自己的房間。

這是一個空蕩蕩的大空間,一床一被一蚊帳;一個衣幮,一座寂寞的梳妝台,一方塵封的鏡子。一個淒伶伶孤衾單枕的憔悴中年人。

「睡吧!睡吧!」他一聲聲告訴自己。

無力地長長伸個懶腰,朦朧似夢的眩暈就籠罩下,他,就那樣癱瘓似地摔在床上了。但是心神的不知那個角落卻是完全清醒著。他斷續聽到老二的夢囈:

「唔,唔………爸………爸爸………媽媽………媽媽…………不要………」

他猛翻一個身,雙手抱頭塞住身朵,開始強迫自己入睡。

× × ×

「爸爸!起來!快,快來看!」又是老大的嗓子。

「喲!啊………」老二也發現了怪事。

今天是星期日,老何昨夜失眠,早上起晚了;睜開眼,室內已經一片金陽。孩子的聲音是「戰場」那邊傳來的,他一整睡袍就奔出來。

「爸:快!好大的老鼠!」

「是我弄到的──」老大趕快解釋:「剛纔一隻大花貓銜在嘴裡,我拿起木棍一幌,牠丟下老鼠就跑啦!」

──籬笆下小水溝中央,仰天躺著一隻碩大嚇人的死老鼠;頭部已經被咬碎,灰白的胸肚下,赫然是排六個黃豆大小的乳頭。

「呵!」老何笑了,心頭卻同時浮起異樣的感覺。

「爸:是母的哩!」

「爸:一定是這洞裡的!哦,會不會正在養小老鼠?」

「對!是個母老鼠!」老何說。

「那小老鼠會餓死!」

「有公老鼠嘛!是不是,爸爸?」

「公的也許已經死掉,或者跑掉啦!」

「我想一定不會!」

「我想一定會!」

孩子們爭執的問題,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有了部份的答案:在九點鐘過後,老何正準備回房睡覺,突然聽到廚房傳來「吱吱」叫聲。他衝進廚房,未開燈,就發覺爐灶下有兩個黑團團,正向麵粉缸這邊挪動。

他脫下拖鞋,揮手一拍就打中了,開燈一看:是一隻腳拇趾大小淡灰色小老鼠,祇那麼一拍,就軟綿綿地躺著了。他用火鉗夾起來,扔進屋外小水溝裡。

到了清早,煮好早飯,老何想看看昨夜那隻小老鼠是否被沖走了。結果發現另一條同樣大小的老鼠並躺在那兒。

這天傍晚,老大在廚房櫥子下面,也捉到一條小老鼠。他用白色縫衣線綁緊後腿,把他倒掛在廁所門口。晚飯後,老何洗好碗盤筷子,正要關燈出去時,從水槽溝道外面,搖搖擺擺地爬進來兩雙小老鼠;像兄弟似地,大小有點兒差別。

老何好整以暇地下來看看,那兩對烏亮的小眼球卻大大方方地望著他。

「嘿!不知死活的小東西!」老何咬牙切齒,嘴唇卻是笑的意思。

突然,小傢伙發現一截炒熟的四季豆;兩個各咬一段拉扯起來。勝負很快分出了,那個較小些的,放下獵物,跑過去,張口便把另一隻的後腿狠狠咬住。於是兩隻互相咬住對方的後腿,彎弓著身體,成了一個橢圓形圓圈兒,在地上滾翻著。

老何眼睛注視著這場戰鬥,卻伸出右手捎住火鉗把兒,等候著。

「吱吱!」小一點兒那隻輸了,左後腿有點兒跛;一枴一枴地走開,還不住回頭瞪眼兒。

老何不動聲色地用火鉗夾起打贏的那隻小老鼠;打敗仗的馬上警覺著了,拼命跑。

老何順勢把火鉗往地上一拍,一擠一紋,小老鼠沒能哼一聲就被揉成一團,先是收縮著,一會兒又援緩鬆開伸直了,有點點血漬滲出毛皮外。

老何舉起火鉗,往擠貼在水槽通口的那隻身上一搠,「嘶」一聲便穿腸通肚地,把牠插掛在火鉗上。

這隻老鼠並沒馬上死去:四腳有一下沒一下地划動著,眼睛睜得更大更凸出,小尖嘴,一開一合,開合間有一絲血流出來。

「啊!」老何突然感到驚悸,連同火鉗一摜,像逃避什麼似地,逃離廚房,回到客廳來。

客廳裡靜悄悄地,孩子們準是溜到王伯伯家看電視了。

「嗯,今天晚上有『溫暖人間』──在隔壁………」老何想。

他急切地想把孩子叫回來,擁在懷裡,親親他們,或者說充實自己。可是他不忍掃孩子們的興,也沒勇氣開口。

他攤開手掌,凝然注視著。恍惚裡,指縫間,有滴滴血滴落下去。那是小老鼠的血,或者孩子們的血,或者自己的……最後他把臉面埋在手掌裡。

孩子們悄然回來了;沒驚動他就上廁所,準備睡覺。

「又是小老鼠!」老大在廚房發現了。

「兩個?死的嘛!」老二說。

「爸爸!老鼠!老鼠!」孩子喊他。

「什麼?」老何霍地跳起來。

「快來!怎麼有兩隻死老鼠?」

「不要動牠!不要打死牠!不要!」他狂亂地嚷著。

「不!是死的!」

「哦!去小便,睡覺!」老何嚴厲地。

孩子不敢作聲,這是爸爸暴風雨的前奏,越快離開越好。

現在,廚房裡亮著日光燈,老何獨個兒坐在矮凳子上,對著兩具小屍體發呆。

又是夜深人靜時,不過外頭北風呼呼; 已經是深秋冬初的時節吧。

「吱──吱吱!」門縫裡,一個小灰點兒,向屋裡爬著,蠕動著。

「唉!最小一個吧?最後一個吧?」老何餵牠幾顆飯粒。

「你媽媽不被貓抓去就好了!」

老何提小老鼠的尾巴,把牠放在手裡,四肢貼在手心上軟軟地涼涼地。

「你一定是沒爸爸吧?小老鼠!」老何輕輕捏起牠,用手指順順牠的柔軟細毛。

「當我們人,也沒爸爸媽媽的時候………」老何給牠灌一滴開水。

腦際周身有一陣脆脆的輕響,一波暖暖的微撼。老何心底長年的鬱結,酸酸的哀痛,倏忽間蓬鬆著,疏解著,消散著;代而昇起悠悠的悵然,一種無恨無愛的淡淡大愛,無臭無色透明的愛──對廣大有情生命的情愛……。

老何,飽養了這隻最小最後小老鼠。

──刊登於《徵信新聞報.人間∠(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一日)

──收進《人的極限》(現代潮出版社.一九六九年七月)

──收進《李喬自選集》(黎明文化公司.一九七五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