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水柏

李喬

初冬的清晨,四周還籠罩在淡藍色薄霧裡。

石水伯早就起床了。他擎天撐地地站在矮窄的門口,望望天,抓抓被散在脖子上的亂髮,回頭瞟一眼睡意正濃的老婆,氣,就冒上來啦。

「日頭曬屁股囉!幫幫忙,起來吧!」他邊說,邊把地上餵鴨子喝水的破竹筒子,踢得康朗作響。

石水伯的這棟房子,落在土地廟後頭,大小高矮和土地爺的差不多,那是不知哪年水災時,不知哪個居民臨時搭的,後來主人重整家園丟下它,石水伯夫婦不知在甚麼時候搬進那兒。

「阿青娜!」石水伯幾十年來都喊她的原名:「妳趕不上早餐,可別怪我喲!人家屠了一條百八十多斤的豬哩!」

「唔唔……我,我起來啦!」石水婆有了反應,翻身爬下竹床。

「嘻嘻!我知道妳怕跌落在飯甑下嘛!」石水伯笑得很開心:沒門牙的嘴唇,深深陷塌進去,小下巴兒收縮著,喉結上下滑動,於是濃濃的于思也起了節奏不齊的顫動。

石水婆起了床,攏一攏散髮,胡亂用一截紅色布條兒綑好,再用雙手揉揉眼皮臉頰,眨眨眼,咧咧嘴,打個響哈欠;這就算「梳妝」完畢。

「走吧!你還催我!」這回是石水婆趕了。

他們重重帶上門,鐵勾兒一搭,沒上鎖就離開;迎著乍起的錦紅太陽向楊家小店大步走來。

今天他還是那套永遠不變的衣服:藍色轉灰,雙領式大西裝,長過膝蓋,腰邊一條苧麻繩子繫得緊緊地。下身是脫色的草綠色陸軍野戰時穿的長褲,一雙黑膠鞋,左腳露出三個腳趾,右腳可見腳跟。

石水婆倒是換了一件淺紅色絨質洋裝:祇因為太短太窄,把一身肥肉「綑」得顫顫擺擺地;胸脯要破衣而出,黑垢泛濫的大腿更露出好高的一段。當然,夫婦兩位的這套衣著,都是「天主牌」的(教會救濟品)。

「我們要守時間,要講信用!」石水怕開始訓太太。

「老鬼:少鬼叫!什麼時候我誤了大事?」石水婆和往常一樣,不會示弱。

「當然,當然,不過妳愛貪睡了。」

「人,死都死了,還躁急個屁!」

「可是我答應過,天亮前到呀!」

還會跑掉,還是臭掉!」

「昨晚說好是,天亮前把他解下來?」

「急什麼!聽我的,好好吃一頓再說!」

石水伯輕輕嘆一口氣,嘴裡忍不住又溜出哪句口頭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他們的爭執,大概每次都這樣悄然結束。據說他曾經是私塾的「漢書先生」,被命令解散後就失了業。後來怎麼娶了這位山地籍的夫人,又怎樣由替人揀日擇課,勘屋場選風水;漸漸淪落到替喪家打雜,幫助和尚法師捻香點燭,以至為屍首洗換梳妝,打坑埋葬等等──這是沒人知道的啦。

現在,他們活了多少歲數,沒人知道;從他古樸的形貌上,也猜不出。總之:他們是這一帶家喻戶曉的人──一對天天見面而又沒誰瞭解的人物。

× × ×

楊家小店門前,進進出出好多人。在焦急等待中,石水伯夫婦出現了。大家不約而同地輕輕吁了一口氣。小老板如獲救星似地,奔上前來,要他趕快「辦事」。

「我說,阿品,」石水伯說話了,「本來這是該由你──血食子孫做的!」

「啊啊!石水伯!幫忙這個!拜託拜託,我不……」

「怎麼?不敢?」

「這個,唔,這個昨天晚上說好的……」小老板欲哭無淚。

「好吧!我量你也沒法!」石水伯傲然說,臉上紅光晃漾,那尖尖的鼻尖兒,像熟透的辣椒。

「是,是,石水伯,你,最肯替人解難的……這回,我一定重謝,重重謝你!」

「好吧!先弄點東西吃吃;別忘了,壯膽,驅邪都要酒,太白酒──太白斗酒詩百篇!」他忍不住要掉書袋兒。

石水婆一句話不吭,兩眼作三百六十度的搜索:她等得飢腸轆轆,真不能忍耐啦!正準備發無名怒火,卻看到酒菜已全部捧出來。他捏起碗,先杓大半碗豆腐湯灌下肚纔再盛飯。

石水伯在眾目睽睽下狼吞虎嚥,心中忽閃過一絲不安,但百分之一秒後,太多太多自解自慰的道理在腦海滾滾湧出;他坦然了,用一種「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神態,悠然自適地自斟自酌起來。

「怎麼樣?石水伯就是石水伯,這些事,就是要我石水伯纔做得了!」他心裡說。

石水婆吞下三碗飯,抓抓褲管兒,向他說:

「老鬼:不吃點硬飯,祇知灌貓尿,行嗎?」

「一碗酒當上三碗飯哩!來,阿青娜!妳也喝一杯!」他笑容可掬地遞過酒杯。

「哼!我沒有這個癮頭!」話雖這麼說,但她的手卻不遲疑地把酒接過來,一飲而盡。

「清晨飲酒,別有一番滋味!哈哈!」他又自己乾一杯!

「來!老鬼!我們一起吃!」

太白酒,已乾了一瓶。楊家小老闆以下十幾人圍著他們倆,以焦急、憤怒,加上鄙視參雜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卻怡然自得,談笑無阻,頻頻勸酒,進菜,直到把拿出來的東西全部吃光。

楊小老闆看太陽已斜插店門的招牌上,終於下決心說:

「石水伯:上路了,好嗎?太晚啦!」

「急甚麼?我這就去!」石水伯站了起來,突然想到甚麼:「可是『社寮崗』,我和內人走著去?還有……」

「我們已僱了兩輛大型的機器三輪車……」

這是離開小鎮一段距離的地方,緩緩高拔的丘陵地嘔就是「社寮崗」,像一扇多角的籬笆牆,緊緊圍著山的一座村落。

現在,逆著太陽光,在山崗的最高處,一條橫伸的樟樹枝上,直挺挺吊掛著一個人──自縊而死的楊老闆。

三輪車就停在山崗下,石水伯請不動太太,祇好和警局的人一起爬上去;因為年紀大了,上到那棵樟腦樹下時,他已喘氣如牛。

他坐下來,注視山崗下抬頭仰望的一群人,又瞟一眼樹上掛著的屍體,再看看警察和法醫,說:

「楊阿東!你死在這裡,算甚麼?有甚麼看不開的?你這,你這是給人笑罷了!」

警察先生命他把人解下來,他對於那副紫黑的臉,紫紅的長舌頭,都渾然不覺,連眉頭也沒縐一下。

「人生,就要你挺下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是要你在不如意中吃多點飯,活得老老地!」他在法醫後頭嘮叨。

「喂!老頭!別囉嗦好不?」警察忍不住說他。

「唉!我跟死人說話哪!這不犯法嘛!呵呵!」他閃著詭譎的眼神,打哈哈。

檢驗完畢,他便踉踉蹌蹌地把屍體背下山來;看到小老闆低頭不敢仰視,雙腿哆嗦的模樣兒,他一抬疏眉又訓人啦:

「喲!阿品:有甚麼值得怕的?雙親在曰父母,父母逝曰考妣;人天永隔,陰陽異路,你該哭是真的,有甚麼好怕的?」

「哈哈!呵呵!」警察,法醫都笑了。

× × ×

楊家小店前的超渡法事,中飯後就慢慢進入高潮:「點主」,「上表」,「過奈何橋」,「上望鄉台」,「叩枉死城」……節目一個個接下去。

在這些過程中,石水伯始終是重要的一員。主持和尚把指揮進行的任務交給他,讓他領著孝子孝孫們行禮如儀。這些工作是他的「專利品」,從遙遠的古老年代,小鎮上就是這樣的。

和尚表演「望鄉台」上,亡魂回頭謝禮了;聲音哀切,如泣如訴。這時石水伯下令說:

「哭呀!孝子孝孫們!」

於是幾個女人突起的淒厲號淘,夾著男人盤旋升高的哭聲,洋洋乎充滿著整個空間。當和尚吟出「回頭喲,我賢子賢孫,今世已了,來生再結緣」時,石水伯趕緊喊:

「歇啦!別再哭!」

哭號停止,孝子和和尚相對一鞠躬。石水伯揮揮汗,擦擦下巴脖子的油膩污垢,接著又熟練地安排下一個節目的行當。

現在石水婆飯後睡飽,沒事可做;不好意思溜進廚房,聊天又找不到對手,祇好悄悄跟著孝子一道兒跪跪拜拜起來。

石水伯看到太太這樣合作,不覺心花怒放,滿臉笑意。得意處,忍不住借著揮趕蒼蠅的機會,順手抓個糖果就往嘴裡送;甚至於端起神案上的酒杯,喃喃自語,說甚麼弄髒啦,得調換一杯新的──他理直氣壯地把這杯酒倒進肚袋兒裡。

這些,石水婆自然全看在眼裡,但是發作不得,祇有吞吞口水暗暗咬牙。

時間在忙亂中,消逝得特別快。繁雜的幾個行事一過,然後是屍體「大歛」「封棺」。已經是薄暮時分兒,誦經做功德部份留在晚上舉行,所以石水伯暫時空了下來。可是喪家主事的人找上了他:

「石水伯:明天起槓『上山頭』,好像很早?」

「嗯。日出辰時!」他不加思索地說。

「那麼,打坑仔,恐怕今天內要先動手?」主事人點題了。

「你是說,這日落西山時候,還叫我上墓地?」他顯然很不高興。

「時間上,祇好苦勞你了──我是說,請你用了酒菜纔去,回來,再吃點心……」

「唔……可是……」

「我知道,這太苦,嘿嘿,放心,紅包,一定加倍!哈,加倍!」

「這倒沒關係,不過晚上……」他軟化了,但是像有甚麼難言之隱。

「你怕太暗?沒關係,有瓦斯燈哩!」

「那倒不必!今夜的月花兒,夠的!祇是太冷了,已經冬天了不是?」

主事人終於恍然。趕快打點石水伯夫婦的吃喝以外,臨出門時,還遞給半瓶紅露酒。

「喂!晚上的行事,我會儘快趕回來!」石水伯沒忘記自己的工作。

「當然,那些非你不行──快去快回呀!」

石水伯扛著鋤頭,石水婆拾一個簸箕,向公墓出發。路上,他們都懶得開口,這是年事已高,加上肚腹裡的負擔太重的結果。石水伯那肥胖多肉的腹臀,蓋在過長的上衣裡,加上年老走路動作遲緩,側面看去,像快生蛋的老母鴨。

初冬的月芽兒,蒼青帶黃,蓬鬆如夢,沁涼如水。他們都有些不耐那份凜寒了。

走了一段路,石水伯不知不覺就舉起酒瓶吸吮起來;看看走在前面的太太並沒發覺,他好開心──月夜對飲,一種長期麻木了的幾許豪興,竟倏然飛揚而起: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喂!你又在呻吟甚麼?」太太終於提出抗議。

「本人對月有感,忍不住就吟起詩來了!」

「喂!你是抬死屍,打坑仔的!」太太最恨他發酒瘋,裝出往日的夫子狀。

「夫人啊!我是讀聖賢書,傳聖賢道者也!」

「嘿!不要鼻子!」

「嘿。夫人之言有理,彼一時,此一時也!來,妳吸兩口吧!」他笑容可掬地。

「唉!酒!酒!你有了酒就甚麼全不顧了!」太太忽然嚴肅地說。

「哈,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何必呢?」

「我是說,你年紀太老了,也該歇下這門行業啦?」

「喲?」他顯然被說得摸不著頭緒了,怔了一陣,忽然暴笑開來:「哈哈!這一行,我不做,誰做?誰能做?人家還當師傅大人款待我們,哪點不好?」

「哼!沒用的老鬼!不知死活的老鬼!」太太又發起咒人的毛病,但語氣是沉重的。

「出息?喲喲!你說我沒出息?」他膩膩地盯住太太兀突高起的肥臀,又灌了一口酒。

石水婆一氣把酒瓶搶過去,可是祇剩瓶底一點兒。

石水伯不理會太太綿密如杉葉的嘀咕嘟嚕,上坡道時,趨前兩步走在前面。

他突然覺得酒意全消,而一天的勞頓,也不知怎地從這副老衰的肉體裡脫退了。心頭清醒著,清醒裡浮現出盈盈的滿足。

──在每一次被人投以鄙視一瞥時,在每一個被婦女孩子惡意取笑時,他都能在最適當的時候,紓解自己,開導自己。然而,從沒像現在這樣曠達過,這樣空靈過。

公墓已展開在眼前,一叢叢的菅草,朦朧月色下,祇能看出一幢幢黑影:夜風徐來。婆娑起舞,像穿戴黑衣的法師或和尚。

一排排墓碑,一個個裝骨骸的醰子,泛著黯淡的灰白。

「快動手吧!發甚麼呆?太晚了,準連湯都沒啦,還說甚麼點心!」太太催他。

他搖搖頭,把一些雜亂的意念驅走,然後認準方位,全心全力揮動鋤頭,挖掘明早要埋放棺木的坑仔。

「晚上幹活兒,最好,不熟,又清靜!」他說。

「阿石水,你……」太太不知怎地喉頭哽著。

「阿青娜:我告訴妳一聲:我們不要埋怨這個行業,要守時間,要講信用……」

「你能過得快樂,我也沒說話……」太太答非所問地。

石水伯扶著鋤頭,看看太太,笑笑,然後又用力挖下去。

夜深了。遠處傳來狗吠聲;近處,狐狸在叫。

──刊登於《中國時報.副刊》(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廿三日)